武行修習,無論是內外兼修的內家拳,還是隻重皮肉的氣血橫煉,其根底都逃不過一口氣。
內家拳要生發內勁,橫煉要轉筋騰膜,都需要一口氣息的加持。
氣長則勁力不絕,氣短則後力不濟。
適方才電光火石間的交手,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凶險異常。
但在邢南看來,最要命的,還是那道被他內勁拋飛的甩頭一子。
甩頭一子,傳自江湖八門中的“掛”字門,是門裡鼎鼎有名的“尖掛子”。
鏢繩長短全憑修為手藝,手藝越精深,使的鏢繩也就越長。
但有一點,無論這鏢繩多長,這鏢頭的重量是定死的,重二斤六兩。
剛剛那人的鏢頭……太大了,中間是空的……
那一記灌滿沉重炁流的繩鏢,真真凶險。
邢南長吸口氣,又一道氣息生發,內勁湧動如火炬飄搖。
一側頭,邢南躲過了那暗處射來的一記冷箭。
前腳抬起,震腳起勢,重重踏在地面上,整個人暴起衝出,像是離弦的箭矢。
邪了門兒了!
百步外,一個獵戶打扮的男人看到邢南如此隨意的躲過自己的箭矢,一對兒眼珠子立時瞪得溜圓。
就像是一道無聲的信號,雙方人物緊隨其後,同時暴起。
鏢局此行隊伍,算上跟隊的王家大少爺和他的親信,還有善花門的高徒,共計一十六人。
其中兩人守夜折損。
剩余的,包括齊蘭在內的氣血境鏢師有八人,此時不約而同的四散開來。
他們的目標異常清晰——這種級別的打鬥,以他們的修為是摻和不進去的,所以他們的對手其實是——周圍不斷湧上來的行屍。
這就是熟手的判斷。
要在江湖上混口飯吃,少了什麽都不能少了自知之明,有了什麽都不如有個活泛的腦袋。
一蓬銀光從董婕妤的手中飛灑而出,王大少爺知趣兒的躲到娃娃臉女子的身後,扯開嗓子大喊道:“高叔!不用管我!”
高晃渾身筋肉鼓起,皮膚呈現出青灰色,身體吹氣球般漲大了一圈。
林標和塵琥同時跟在邢南後面衝了出去,身上同樣鼓起那種宛如護體神光一般的內勁。
這種內勁是八極拳的專屬,塵琥和林標二人,同樣是邢氏八極的明勁高手。
“點子扎手。”領頭男人感慨一句,接著狠聲說道,“別管那個太監的要求,不用抓活口,別留手!”
數十米的距離閃動不過眨眼之間。
邢南一馬當先,右腕轉動,左肘橫前,一記推刀式直衝領頭男人斬下。
領頭男人輕笑一聲,手中陌刀出鞘,與邢南對在了一起。
那個面有玄紋,臉色平靜的男子出手,卷動內勁,飛身將董婕妤射出的那蓬銀光踢落,然後上前纏住了塵琥;林標和那個瘦小男人周旋在一起;而高晃,則直愣愣地向那個低眉耷眼的老頭衝去。
“嘭。”
一聲輕響從老頭口中發出,可以看見,他的嘴裡正含著一個類似哨子的物什。
粘稠如糖漿般的琥珀色炁流從他口中吹出,卷起浪潮,向高晃撲了過去。
高晃不知深淺,不敢硬接,隻得後退,眼睜睜看著那團炁流在地上逐漸鋪開,越鋪越大。
“糖畫?”站在後面的董婕妤出聲驚呼道。
“嘿嘿,丫頭好見識。”低眉搭眼的老頭嘿嘿一笑,面露得意。
江湖八門——彩門糖畫。
邢南心中一沉。
到目前為止,從正面出手過的七人來看,對方的陣容堪稱豪華,全是個頂個的好手。再加上那名沒露臉的趕屍人,從對方能夠操控在場不下三十具的屍僵來看,同樣不容小覷。
“麻煩了。”
邢南想著,抬手一撩將眼前的男人逼退,抽身快速後撤。
領頭男人手中陌刀同樣纏繞著透明的氣勁,看形態,竟然同樣是那種可以發勁可達四面八方極遠之處的內勁。
對方練得,也是八極拳!
邢南後撤的同時,一道身影化虛為實,從側翼向邢南衝來,正是那名擅長隱蹤的刺客高手。
邢南的拇指扼住刀鐔,立刀擋下了這一擊。
對方眼見一擊不成,立刻收手,身形重新消失不見。
兩個……
不對,還有一個!
邢南猛然轉身,一記鞭腿砸在迎面而來的手掌之上。
內勁碰撞碾壓,雙方各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邢南此時也看清了對方這隱藏許久的又一好手的相貌。
是個身材魁梧的男人,面容敦厚,臉上掛著憨直的笑容。
“如此毒辣的勁力,八卦掌?”
“……”
沒有人應答,兩人成犄角之勢將邢南圍住,身邊還有一個神出鬼沒的刺客好手。
三對一!
……
海港縣,蔡家府邸。
“老板,您讓我吩咐的消息,我已經派人傳下去了。”柳應襲站在蔡息身後,恭敬說道。
“嗯。”蔡息雙手背後,極目遠望,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過了半晌,他突然開口問道:“已經過去四天了,以秦州到榆州這段距離,估摸著,黃和帶的隊伍應該已經與對方交上手了吧。”
“雙方應當是已經對上了。”柳應襲臉色輕微變化,連忙低頭回應。
蔡息敏銳的捕捉到對方的表情,笑了笑,說道:“有什麽疑惑,盡管開口問吧。”
“老板……既然已經派出黃和他們這撥人了,為什麽還要再派信使去通知青龍縣的人,甚至還動了咱們在市舶司衙門裡的關系。”
“兩手準備而已。”
“……”
“你就這麽肯定對方走不到青龍縣?就這麽肯定黃和那群人能夠將對方全部截殺在半路?”
“老板……思慮周全。”
蔡息搖了搖頭,從袖口拽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說道:“看看吧。”
“老板,這是……”柳應襲伸手接過,疑惑出聲。
“我派了阿大和老六,專程去榆州搜集的情報,關於邢家的。”蔡息平靜的說道,雙手自然的攏了起來,再配上那副寬厚敦實的體型,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個和煦無害的富家翁。
“邢家建立,是在皇上定國之前不久,前身是一家教習八極拳的武館。”
“邢南他爹,也就是邢家鏢局的上一任大鏢師。呵呵,這可是個厲害人物,沒想到啊,小小的一個隴山縣,屁大點的淺灘,居然還真養出蛟龍了。”蔡息面露感慨,輕輕哈了一口氣,濃重的白霧在夜裡依舊清晰可見。
“邢何愁?沒聽說過啊。”柳應襲掀開信封的火漆印子,拿出信件看了起來。
“呵呵,你再往下看?”
“……北拳大會上正面擊敗燕武堂李啟文,津門比武鬥敗霍涼……八極準宗師?!”
“榆州還有這麽號人物?”柳應襲滿臉震驚。
柳應襲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
這樣的人物,他兒子會是一般的俗手?那派去的那群人……
“呵呵,還記得百年前津門的那位嗎?”蔡息輕笑一聲,卻轉而問起了另一個問題。
“您是說……那個鬥通津門十八家武館,要在津門開宗立派,另起八極拳大旗的那位?”
“沒錯,邢家八極拳的根子,在這兒。邢家,不容小覷啊……”蔡息目光幽幽,意味深長地開口說道。
“……”柳應襲一時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