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破廟中生起了篝火。
廟裡已經被簡單打掃過了,眾人清掉了淺淺的一層薄灰,就在廟室的前堂歇息。
火光映襯下,佛台中央的珈藍神像眼神晦暗地盯著眾人,身邊的幾尊護法韋陀也顯得格外陰森。
只是佛像的生漆磨損,裝髒也暴露在外面,平白少了許多威嚴。
邢南領著眾人,各自手持三株線香,對著神像恭敬一拜。
鏢行規矩,遇山拜山,遇水拜水,遇廟拜神,早有講究。
邢南上前,將線香插入佛像前的香爐之中。
線香忽明忽暗地閃動著,像是神明的輕聲呼喝。
“最後一站,大家打起精神來。”邢南回頭,朗聲說道。
連日的舟車勞頓,就算是鐵打的漢子也難免精神萎靡,氣息不顯。不過如今終點在即,當下眾人難免心中激蕩,卸下心防。
眾人點頭,以示回應。
在座的鏢師,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新人,都是邢南招呼塵琥特地挑選的至少走過幾趟鏢的熟手,因此邢南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麽。
自己雖說名義上是此行的鏢頭,但實際上,自己的走鏢經驗還真不一定多過手下這些人。
邢南找了一處地方盤膝坐下,看著手下的鏢師在準備乾糧,燒著熱水。
火光映在他的眼眸中,閃出搖曳的剪影。
突然,一道身影走到邢南近前。
邢南抬頭看去,是一名隊伍裡的女鏢師,好像是叫作……
“二少爺,我是齊蘭,您還記得我嗎?”
“……”
“哈哈哈哈,當年邢大鏢師教您練拳的時候,我還跟在一旁一起學過呢!”
“哦,是你啊。”
邢南恍然,但還是沒什麽印象。
女子莞爾一笑,看出了邢南回答的牽強,卻沒有表示什麽。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向來如此。
齊蘭自然地坐在邢南身邊。
她有一雙漂亮的眼睛,是標準的瑞鳳眼,吊梢眉,瞳仁是褐色的,頭髮也是褐色的,將頭髮束起來的,是一根斑斕的豹紋皮繩。
“二少爺,當官好玩嗎?還是……龍虎衙役,我聽說要常跟那些窮凶極惡的江湖人和修士打交道。”
用好玩兒來形容嘛……
“還好。”
“有走鏢好玩嗎?”
“還好。”
“您喜歡當官還是喜歡當鏢師啊?”
“……還好。”
“二少爺,江湖……不好嗎?”火光映襯之下,少女眉眼低垂,讓人看不清表情。
“江湖很好。”這句邢南回答的頗為認真。
“您親手在那麽些老人矚目下拉開了‘追’爺,消息估計要不了多久就傳開了。您要是想真正接手鏢局,鏢局的那些宿老們肯定不會反對。”
“我不會接手鏢局。”
“……”
“……”
氣氛陷入沉默。
齊蘭突然笑了起來,甩了甩頭髮,站起身來,向邢南伸出一隻手,說道:“二少爺,來比劃比劃?”
“我?為什麽?”
“如果我贏了,您就辭了官身,回來接手鏢局怎麽樣?”齊蘭的聲音很大,吸引了眾人齊刷刷的目光,尤其是董婕妤,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這邊,生怕錯過些什麽。
“……我記得,你的修為好像才氣血八重是吧。”邢南沒有起身,而是自下而上,認真地盯著齊蘭說道。
言下之意,就是:你打不過我。
“這不重要!鏢局不成文的規矩,走鏢途中是可以內部切磋比劃活動氣血的!”齊蘭自信地說道,好像絲毫沒有感受到邢南話裡的意思。
“好。”
邢南終於松口,站起身來,正視眼前的褐發少女。
“嗖!”
澎湃如流水的內勁湧動,邢南頭也沒回,伸手接住了側邊射來的一道箭矢。
眾人立馬反應過來,齊齊從地上站起,開始警惕周圍。
“咯噌。”
“咯噌。”
“咯噌。”
四周響起詭異的聲音,像是沉重的身體摩擦地面。
邢南用內勁包裹著手中的箭矢端詳。
箭頭泛著斑斕的青光。
“手真黑啊。”
一旁的塵琥跟林標靠到邢南身邊,臉色不太好看。
“二郎,怎麽辦?”塵琥開口問道。
“貨還在外面,外面守夜的兄弟沒動靜了。”邢南說道,臉色同樣沉了下來。
邢家走鏢,是想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在隴山縣這片地界重新樹起邢家的旗幟,要是這趟鏢讓人劫了,之前所做的所有事情就都成了無用功。
“被人吃準了啊。”
“塵叔,林叔,我們衝出去,其他人稍後一步。”
不再猶豫,邢南帶頭,向廟門衝去,塵琥和林標見狀也跟著衝了出去。
繼續窩在這破廟裡,要是再讓人淋上火油一把點了,就真的成了甕中捉鱉了。
能夠悄無聲息的解決掉守夜的鏢師,對方絕對有擅長隱蹤的好手!
就在邢南踏出門的一刹那,一道冷光在邢南左側閃動,卻被瞬間出鞘的雁翎刀猛然磕了回去。
內勁卷動,又將直衝面門的一記繩鏢拍飛。
黑暗中的身影踉蹌後退,眼中閃過不住的驚異之色。
邢南左腳踏地,右腿抻直,左臂立肘橫攔,與接踵而來的一記鞭腿撞在了一起。
“嘭!”
內勁四濺,邢南借力滑出數米,為身後的林標和塵琥二人讓開身位。
刀光劃過,一個人頭在他身後悄然落地。
邢南止住身形,將剛剛反手的雁翎刀改為正手把握。
身後的那東西……是行屍!這裡有趕屍的修士!
邢南眼光閃動,心中戾氣橫生。
修士,來找龍虎衙役的麻煩?
氣氛陷入了詭異的凝滯,電光火石之間,第一輪的埋伏被拆,廟裡的眾人也衝了出來。
讓邢南稍微側目的是,那個善花門的高徒——董婕妤居然面色鎮定異常的站在隊伍前列,手中還隱約有銀光閃動。
剛剛與邢南對拳的,是一個神情平靜的精壯漢子,臉上刻有黑色的玄紋。
在他身邊,直接露面的,還有一個身材瘦小的男人,手中的繩鏢飛舞盤旋;一個眼神狠厲,鷹視狼顧的男人;一個耷眼低眉的老頭。
那個弓手沒露面,再算上那個刺客,六個人?不……還有更多,而且還有越來越多的行屍圍了上來。
兩邊人馬對峙,邢南冷眼旁觀,周身內勁緩緩流轉。
那個擅長隱蹤的高手又不見了……
對方的陣容有修士,也有武者,而且絕對還有人隱藏在暗處。
至少都是得了真炁的煉氣修士,還有入了凝勁的武者……
那個眼神狠厲的男人率先開口說道:“你是邢南?”
“是。”
“有人花了兩千兩銀子買你的命。”
“……”
“不好奇是誰嗎?”
“……”
“聰明,你問了我也不會說的,因為……我不和死人說話!”
時間拖延的剛剛好,對雙方都是如此。
暗處的弓手再次拉弓,對準邢南的方向射出凌厲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