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鎮,搖光村。
村尾一戶農家茅舍內,或站或坐著幾個人。
其中兩人正是金鑲玉的鐵哥們李大錘和王二狗,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坐在王二狗身後的長板凳上,眉頭緊鎖。
漢子旁邊還坐著一個身材極為魁梧之人,此人身長九尺有余,渾身肌肉虯結如同鐵塔一般,身著灰布長袍,須發皆白,眉眼如鷹隼般銳利無匹。
正是小鎮學塾的那位老夫子,姓齊名家,表字興國,別號龍象先生。
據傳此人曾是京都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有“萬人敵”之稱。後因厭倦了官場上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而辭官歸隱,跑到這小鎮裡當起了學塾先生。
“到底怎麽樣啊?喜郎中,您倒是給個話呀。”李大錘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直接開口說道。
“奇哉怪也,老夫行醫如此多年,從未遇到過這等狀況。”喜郎中將躺在炕上之人的手塞回被窩裡,繼續說道:“脈象平穩,氣色也正常,並無大礙呀,為何會躺這麽多天呢?”
“哎喲媽耶!這都特麽躺了七天了,你跟我說無礙?我真特麽想捶死你!”
李大錘性子急,那暴脾氣一上頭往往就顧不上什麽禮節了。
“大錘,不得無禮。”說話的是那位老夫子。
李大錘一聽是此人發話,立馬又慫了。這小子連自家親爹都敢追著打出九條街,偏偏對這位老夫子服氣的很,在他面前可是一點都不敢胡來。
“春卷啊,回頭我給你阿寶哥開幾副藥試試,你呀,明日一早去我鋪子裡拿,啊?”喜郎中站起身來對著一旁的小姑娘輕聲說道。
“嗯!”
一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應道,她一直半跪在炕邊看著她的阿寶哥,這時終於站起身來,向著喜郎中鞠了一躬。
小姑娘的腦袋一直低垂著,額前的秀發蓋過了眼睛,把雙睛遮擋得嚴嚴實實的。
喜郎中向眾人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眾人皆起身相送。
等喜郎中走後,一直在王二狗身後的漢子甕聲甕氣的說道:“我們也該回去了!春卷,既然喜郎中都說了你哥無甚大礙,你就不用太擔心了,回頭有什麽事情你就過我那屋吱一聲,我來幫你處理,別不好意思啊,大家鄰裡街坊的。”
此人正是王二狗的老爹,名叫王富貴。
“嗯!謝謝!”小姑娘又向眾人鞠了一躬,單薄的身軀顯得她特別卑微。
等眾人散去後,小姑娘又回到炕邊,半跪著伸出小手輕輕的撫摸著金鑲玉的臉龐,輕聲呢喃:“寶哥哥,你快點醒來呀,快點醒來呀!你不要春卷了嗎?”
說著說著便有兩行淚花自小姑娘發梢下流了出來,嘴唇微微顫抖著。漸漸的她伏到炕上,摟著金鑲玉,嗚嗚咽咽的淚水沁濕了褥子。
……
直至傍晚時分,金鑲玉才幽幽醒轉過來,春卷早已不在其身旁。
他緩緩地睜開眼睛,望著屋頂,征征的出神了好一會兒,終於確定一切都已恢復原樣。
沒有了大雪山,沒有了藏書樓,更沒有了玄靈子和邦爺爺,一切都已變回原來的樣子。
這裡是他的家。
果然,是一場夢嗎?
終於夢醒了!
忽然,他猛的一下子從炕上蹦下,大聲喊到:“春卷,春卷!”
他連鞋都忘了穿,光著腳丫跑出自己房間,往隔壁春卷那屋跑去,發現沒人在,這讓他一下子慌了神,立刻又往正屋那邊跑,邊跑邊喊:“春卷,春卷……”
“哥,我在這兒,我在這呢!”
聲音是從灶房那邊傳過來的。
金鑲玉跑過去一下子就將剛走出來的春卷抱起來,旋轉了幾圈。
“哎呀,寶哥哥!你怎麽了?你嚇到我了。”
“對不起,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金鑲玉翻來覆去的念叨著這句話,也不管她愛不愛聽。
良久,春卷笑問道:“寶哥哥,你餓不餓?”
金鑲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肚子已經在咕咕直叫了。
“寶哥哥,我還在燒菜呢,馬上就好了。”春卷輕聲說道,聲音軟軟糯糯的,很是動聽。
“哦哦,好!我們一起做!”
“不用,你去屋裡等著就行,我馬上弄好了。”
“這哪能行,一起做總比一個人要輕松些。”金鑲玉拉著春卷的手就往灶房裡去。
春卷實在拗不過他,隻好隨著他一起去。
………
吃過晚飯後,兩人坐在院子的石板凳上,相互說著這幾天的遭遇。
金鑲玉到現在才知道自己躺了整整七天,不由得又是一陣愧疚,原本他以為自己頂多也就躺三兩天而已。
當聽到明早要去鎮上拿藥時,金鑲玉讓春卷不用去了,明天他親自登門去給喜郎中說明情況。另外,還得去感謝李大錘一番。
小姑娘“嗯”了一聲,安安靜靜的坐著金鑲玉身邊,像個乖巧的小貓咪,只是腦袋一直低垂著,額前秀發遮蓋著眼睛。
忽然,金鑲玉伸出手來,托起了她的小臉蛋,一把將頭髮撩到了一邊。
春卷嚇了一跳,驚呼道:“呀!寶哥哥,別……別撩!”
“春卷別怕,現在就咱們倆人,不會有別人看到你的眼睛的。”金鑲玉雙手托著春卷的小臉笑道:“哥哥演練一套劍法給你看看,這可是我在夢裡學到的。”
說著他興奮的從灶房前的柴火堆裡抽出一根樹枝在院子裡舞了起來,正是那套他練了幾百年的劍法。
點,抽,帶,劈……刺。
每一招一式都如同在夢中演練的那般別無二致。
然而,當他使出那招‘刺’字訣後,樹枝所對準的那塊大石頭完全一點反應都沒有。
金鑲玉不死心的再往前一刺。
還是沒反應!
——咦?不應該啊。
——這一劍刺出,劍氣必然會刺穿石頭的。盡管手上拿的不是劍,但這十三招劍法他已經練到不用劍也能隨心所欲的發出劍氣的地步了,怎麽現在不靈了呢?
金鑲玉有些懵!
啪啪啪……
掌聲響了起來,春卷拍著手掌誇讚道:“哥哥好厲害!”
金鑲玉尷尬地笑了笑,卻是臉不紅心不跳,丟了樹枝,又坐到小姑娘身邊,繼續給她講他在夢裡遇到的小玄子,邦爺爺。
兩人聊了很久,直到銀鉤掛梢頭。金鑲玉指著掛在天上一大兩小的三輪月亮,輕聲說道:“春卷,哥哥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就是……正式的那種。”
“啊?好啊!”
春卷對她的阿寶哥哥向來都是言聽計從的。她也知道了現如今她的阿寶哥名字叫做——金鑲玉。
這名字真好聽!
金鑲玉看著春卷的眼睛,覺得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很妖豔!
這是一雙很特別的眼睛,右邊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左邊的瞳孔是一種很深邃的紫色,不仔細看的話,很難辨認得出。
這是一雙異色瞳孔。
很妖豔!很好看!
只是,也正是因為這雙美麗到近妖的眼睛,為她帶來了數不清的苦難。
說起春卷,她同樣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苦命人,至少在五歲之前,她從未感受過什麽叫做“愛”。
因為從小就被村裡的小朋友們排擠,辱罵甚至毆打,就連自己的父母都對她不待見,認為她是個災星,終有一天會為家裡帶來災難。
為何?!
因為在世人眼裡春卷的眼睛就是一雙“陰陽眼”,是可以看得見鬼怪陰物的,是不乾淨的,是不詳的,邪惡的。於是,她被當成了怪物、災星,人人避之而唯恐不及。
終於有一天,災難降臨到他們的頭上。家鄉發了大水,糧食全給淹沒了,接踵而來的就是大范圍的瘟疫。
父母眼見著在家鄉活不成了,帶著她逃了出來,混在流民隊伍裡一路向北逃命。只可惜上天並沒有眷顧他們,母親在半道上就倒下了,沒能再爬起來。
後來,走出災區後父親尋思著想把她賣了,換取糧食,然而沒人敢要她,因為她有一雙詭異的眼睛。於是,父親丟下她,獨自逃命去了。
而金鑲玉第一次見到她時是在天璣村那邊的一個小巷子裡。
很難想象,一個當時只有五歲的小女孩到底遭受了多少的苦難,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走到這個叫做新月鎮的地方。
那天,一群村裡的小孩子圍著她拳打腳踢,罵她是妖怪。那時候的小姑娘因為嚴重的營養不良,已經瘦到皮包骨頭了,哪裡能遭的住幾個男孩子的暴揍。
也許冥冥之中早有注定,這一幕正好被經過那裡阿寶看到了。眼瞅著幾個小屁孩都快要把這個小姑娘給打死了,他實在是看不下去,忍無可忍就無須再忍。
一個箭步衝上去,挨個捶了那群熊孩子一頓後,小阿寶把渾身淤青的小女孩背回了自己家。
所幸那時候奶奶尚在人世,知道該怎麽去救治,於是便將小女孩留了下來。
從此以後,小阿寶屁股後頭就多了一個跟屁蟲。
奶奶也沒嫌棄她,不知是出於何種考慮,反正按照老人家當時的話來說就是:把這女娃娃養大咯,將來給阿寶當老婆。
……
金鑲玉就這麽傻傻的看著春卷的眼眸,直看得小姑娘羞紅了臉,又把頭低了下去。
現如今的她除了稍瘦小些外,其實長得還蠻標致的,柳葉眉,睫毛很長,瓊鼻嬌挺,小小的鵝臉蛋上有兩坨紅暈,妥妥的美人胚子。
難得的是皮膚還特別白皙,天天下地乾活卻怎麽也曬不黑,唯一美中不足之處就是出門總愛耷拉著腦袋不敢見人。
“春卷,以後叫你春三月可好?”金鑲玉指了指天上的三輪圓月說:“願你如三月春風拂暖樹,願你四時如春醉人心。”
“嗯!”
春卷的聲音低不可聞,仿佛只是條件反射般應允著,她不太懂後面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隻覺得今夜的寶哥哥好詩意,好溫暖。
“嘿嘿,以後不要蓋著眼睛了好不好?”金鑲玉逗趣著說道。
春卷又“嗯”了一聲,然後發現不對,趕緊如撥浪鼓般搖起頭來說道:“不要!”
“嘿嘿,哥哥我呀,真的很喜歡你的眼睛呢,我才不管別人是怎麽想的,反正我就是喜歡!”金鑲玉傻呵呵的笑著,伸出手去摸了摸春卷的小腦瓜。
“我……我也喜歡哥哥。”春卷的聲音更低了,低到連她自己都聽不清楚。
“什麽?”
“沒……沒什麽。”
小姑娘心裡如小鹿亂撞,砰砰直跳,臉蛋兒如同火燒一般,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想起了這些天來一直都是嘴對嘴的喂她的阿寶哥喝稀粥,便把頭埋的更深了。
晚風溫柔拂過,今夜的月兒都羞得躲進了雲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