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塾內,眾人圍爐煮茶。
幾人詳談了足足兩個時辰,公子正並沒有說服齊老夫子離開小鎮重新回到權利漩渦當中。
因為他很清楚一個道理,那就是攘外必先安內。
小州山隱患擺在眼前,實在是讓人不得不防,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不過雖說沒有請到老夫子出山,但他也並非一無所獲,當他從學塾出來後,臉上難得的露出了一抹笑意。
公子正道:“許七,擺道李府。”
許七道:“喏!”
車夫許七原名許祿山。
因其在公子府的眾多食客當中實力排名第七位,所以得了這麽個諢名。
出了學塾,許七駕車行駛在小鎮的青石古道上,七拐八彎後到了李府門前,遞上拜帖。
門房一看拜帖上的名字頓時嚇得一陣哆嗦,慌忙跑進府內稟報。
不多時,從府內快步走出好幾個人,男女老少皆有,領頭的正是那位鶴發童顏的李老爺子。
“老臣李成儒……”
未等李老爺子跪下,公子正便急步上前托起老人的身軀,不動聲色間衝老爺子使了個眼神。
老人立即心領神會,快速將正皇子領進府內。
到了府邸中堂後立即屏退身邊所有人,隻留下李大錘這個大孫子在旁侍候。
人老成精,莫過於此!
李大錘這會兒乖巧的很,給公子殿下倒了杯茶水後便站回老爺子身後。
噤若寒蟬。
就算有屁也得老老實實的憋著。
公子正也不與老人客氣,直接開門見山說道:“想必李老已經猜到本王來此的目的了吧?”
李成儒點了點頭。
李家是將種門庭,李成儒二子李槿文是嘉陵關總兵,統領三十萬大軍。三子李槿武領四十萬鎮守虎嘯關。
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將軍。
豈會不知朝堂之事?
相比之下,長子李槿哲差了些,但也在豐都領了個郡尉之職,好歹算是個地方官員。
卻被李老爺子視若草包。
估摸著他從崗位上下來以後也就只能回家繼承祖業了。
這也是為什麽李大錘不跟在親爹身邊的原因,有這麽個草包老爹,李老爺子怎會放心將寶貝孫子交與他,當然是留在自己身邊親自教導才好。
一番寒暄過後,李成儒道:“北方戰事老夫曾聽二子槿文提起過。前線吃緊,若是國家需要,老臣有召必回!”
公子正道:“李老言重了,我大周王朝再怎麽孱弱還不至於窘迫到讓您老出征的地步。只是,本王聽說李老最近在研究新式武器,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哈哈,果真是藏不住啊,是齊家那老小子與公子說的吧?不錯,即便公子不問,老臣也會拿出來與公子說的。”李成儒撚須一笑,眉眼間流露出一抹神秘之色。
隨後便吩咐李大錘去書房將那把出自金鑲玉之手的手弩拿出來。
自從上次看到金鑲玉在練武場的測試後老爺子便開始動起了心思,死皮賴臉的要金鑲玉再給他做一把,目的可不僅僅只是為了收藏。
他是沙場老將,打過大大小小的死仗,硬仗不下數十次,自然明白一種新出現的武器在戰場上意味著什麽。
不過老爺子想的卻不只是要把這種武器擴大生產,裝備到軍隊裡人手一把,而是想著如何將其改造成另一種大殺器。
一旦有了這種靈感後,思緒就一發不可收拾。
但僅憑自己一人卻又無法想出個所以然來,於是便將齊夫子請到了府中,將自己的想法全盤告之。
這就促使了兩人在李府書房裡不斷地對弓弩進行仔細的拆解研究,兩人都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對武器的了解比起金鑲玉來隻多不少。
自從有了齊夫子的加入,李老爺子的想法得到了初步的具現,甚至連圖紙都畫了出來。
約莫盞茶功夫,李大錘便那把手弩擺在了眾人面前,公子正一見到此弩便眼神一亮,就連身後許七這種在江湖上殺人無數的殺坯也不禁側目,唯獨綠衫少女眸光清冷,似乎對此並不感興趣。
公子正端起手弩,驚奇道:“這短弩好奇特啊。”
李成儒呵呵笑道:“公子不妨移步練武場,讓老臣為公子展示一下此弩神威。”
公子正道:“好,本王正有此意。”
言罷便有些迫不及待的起身,他同樣懂得用兵之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幾人到了練武場,李老爺子給眾人演示一遍後,公子正再也掩飾不住心中喜悅,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啊!哈哈……”
李成儒道:“公子,還有更驚喜的呢。”
“哦?說來聽聽。”
李成儒從袖中抽出一份圖紙來,一共有十數張,讓李大錘和綠衫少女兩人拿著,逐一攤開來給公子正看。公子正看得是眼皮子直跳,大感此趟沒有白來。
李成儒道:“公子,此乃老臣與齊家小子研究數十日所得,雖未能徹底完善,但也相差不遠矣。公子不妨拿回去,將此圖交與蘇家的那個小子,我想他應該會很感興趣的。”
公子正一聽此話,心中豁然開朗,雙手抱禮向李成儒深施一禮,恭敬道:“我大周王朝有先生與齊夫子在,實乃國之萬幸,百姓之福啊。”
李成儒見狀,趕緊上前扶起公子正,溫和笑道:“公子萬萬使不得,其實說起來這‘千機弩’,並非老臣造出來的,而是老夫孫兒的好友阿寶的傑作。千百年來,機關之術向來被墨家機關城嚴密把控,輕易不與外人共享其獨門絕技。我們在這方面一直被墨家掣肘,每年花費在購買墨家武器方面花費巨大。這次我們有了這千機弩,便可免去一大筆軍費開銷。”
公子正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激動,看了看手中弩箭道:“千機弩嗎?”
李成儒點頭,緩緩地道:“不錯,千機弩正是這把短弩的名字。而阿寶則是唯一一個從鬼霧事件中活著回來的人。”
公子正面露驚色,“什麽?唯一一個回來的人?”
李成儒輕輕歎息,“是的,那小家夥回來後在家躺了整整七天才醒轉過來。”
公子正點頭道:“原來如此,看來此人也是個有福之人啊。不知此人身居何處?”
李成儒輕聲說道:“此人就住在搖光村,素聞公子喜好結交好友,網羅天下奇人異士。若是公子有意,老夫可差大錘去喚他過來。”
公子正思量了一會兒,搖頭說道:“先不著急,他又不是會飛的鴨子,既然他就在咱們身邊,遲早有相見的機會。倒是這千機弩,老先生,我想在軍中廣泛使用,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李成儒面露難色,猶豫著說道:“公子,這千機弩威力雖大,但製作複雜,材料難得,恐怕難以大規模製造啊。”
公子正眉頭微皺,沉思片刻後說道:“老先生言之有理,不過我們可以先少量製造,裝備給精銳部隊,以觀後效。至於材料和製作問題,我會派專人負責解決,老先生不必擔心。”
李成儒見公子正已有決斷,便不再多言,他對這位公子的脾性多少還是有些了解的。也知道公子府裡多的是奇人異士,絕不差這一個兩個。
曾經就有一位僧人,在一座無名小山一夢百年,醒來佛光高照,渾身散發金光直衝霄漢,以至於有高僧直接從靈山駕臨此山將其接引回靈山大雷音寺。
此事一時間在東夷洲傳為美談,世人皆為那位僧人驚歎不已。
金鑲玉不過是一個少年人而已,還入不了這位公子的法眼。
即便如此,李成儒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有些話不宜多說,也不必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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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重陽。
小鎮有個習俗,就是在這一天要上墳祭祖。
金鑲玉早早就起了,發現春卷已經在灶房裡忙活。
小丫頭從來都是如此,在這個家裡,她總是最勤奮的那個。以前有奶奶在的時候還好說,但是自從奶奶過世以後,春卷就沒睡過一天的懶覺。
金鑲玉走了進來從身後一把抱住春卷,下巴抵在小姑娘腦瓜子上含糊不清的說道:“我的小春卷,你不冷的嗎?這麽早起來。”
“寶哥哥,你忘啦,今天要去祭祖啊。”春卷一邊洗手一邊說道。
“我知道啊,可也用不著這麽早起床啦。今年這鬼天氣也太反常了,這麽早就下起雪來。”
金鑲玉正迷迷糊糊說著,春卷忽然轉過身子,壞笑著一下子將雙手伸進少年的衣領。
冰冷的小手頓時讓金鑲玉結結實實打了個激靈,立即就清醒過來。
“呀!小壞蛋!”
“哈哈……”
少女銀鈴般的笑聲響起,脖頸一縮,從少年臂彎間竄了出去。
兩個對情愛之事尚且懵懵懂懂的少年少女在雪地裡嬉戲打鬧,滾作一團。
奈何少年剛從被窩裡鑽出來,手還是暖烘烘的,對少女沒有半點殺傷力。
而女子天生體寒,手腳冰涼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更別說像小丫頭這般剛剛浸過水的小手了。
少年被少女壓著,掙扎了一番,眼見造不成半點傷害,乾脆放棄抵抗,把姑娘的小手塞到自己肚皮上。
春卷縮了縮,可是被金鑲玉按住了。
“別動,暖暖。”
“不要,手太冰,會著涼的。”
少女嬌俏的臉蛋微微一紅,還是想把手抽出來,結果少年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她的小手也被推到了胸膛處。
少年笑嘻嘻的看著女孩,忽然在她臉頰上輕啄了一下。
“啊,討厭。”
少女嬌嗔。
“哈哈……”
少年肆意狂笑。
扳回一城,心裡美滋滋的。
………
玩歸玩鬧歸鬧,該辦的事情還得繼續。
兩人花了一個時辰的時間才把祭祖所需的東西備好。
一塊五花肉,一塊羊排。
一個酒壺,一個茶壺。
三個酒杯,三個茶杯,三對筷子,三炷香燭。
還有金銀衣紙若乾。
這些東西其實家裡本來就備有的,平常一些節日也會祭拜天地神明,就是準備肉食麻煩些,要煮。
春卷拿來一個籃子,將所有東西全部放了進去。
金鑲玉從柴房裡找了把鐵鍬,把籃子挑在肩頭上,不忘拉上小姑娘的手塞進自己衣兜裡。
出了村子往南,沿著鄉道一直走,到一個山坡前,兩人開始往上走,要一直爬到山頂。
這段山路不太好走,加上下了雪,路有些滑,少男少女相互攙扶著,有幾次都差點滑倒。
到了山頂,還得往前再走一小段路才走到一個墳包前,放下籃子,兩人開始分工合作。
少女除草,少年添土。
墳頭草早已乾枯,一掰就斷,倒是省事了不少,不過添土就有些麻煩了,附近的泥土都凍的邦硬,一鏟子下去根本鏟不動。
少年隻好走遠一些四處挑挑揀揀,找了好一會才找到一處土層較為松軟的位置,來回倒騰了好幾次才算把土添上。
此時,天光早已大亮,已經開始陸續有人上山,遠處甚至響起了鞭炮聲。
金鑲玉兩人擺好祭品,倒上茶酒,點燃臘燭,然後兩人各拿三炷香舉過頭頂朝著墳頭拜了三拜,再插到墳前。
這座墳沒有碑。
兩個孩子都沒爹娘,奶奶可以說就是他們最親近的人,但是奶奶從來都沒有跟他們提前過自己的往事,甚至連名字都沒有說。
為什麽?
金鑲玉不知道。
少年的眼眶漸漸濕潤起來,他想起奶奶就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天去世的。
春卷靠了過來,挽著金鑲玉的手臂柔聲說道:“寶哥哥,你還有我。”
“嗯,我知道。”
兩個人緊挨在一起,在這荒涼的墳地卻顯得有些落寞。
良久。
少年起身點燃鞭炮,燒了紙錢等物,奠完茶酒,便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
上山容易下山難,當兩人走到半山腰時,還是出了意外。
金鑲玉腳下一滑,整個人就像踩了雪橇一般,直直的往下劃去,春卷被他一扯,直接摔倒在地。
偏偏下面又有一個綠衫少女正在小小翼翼的往山上走。
眼見就要撞到一起,金鑲玉連忙大喊道:“前面的,讓開讓開。”
綠衫少女一驚,本能的想往旁邊挪步,不料腳下也滑了一下,出聲驚呼道:“啊……你不要過來啊。”
兩人終究還是撞上了,摔在山路邊,少年的臉頰壓在少女身上,一同向前滑了一小段距離。
一陣從未聞過的幽香撲鼻而來,讓人有種意亂情迷的感覺。金鑲玉瞬間感到頭腦一陣暈暈乎乎,情不自禁的猛吸了一口氣。
這是什麽神仙氣息?
仿佛置身於瑤池仙境之中。
“喂,臭小子,你要在我身上趴到天黑嗎?還不快快起來!”
一陣軟糯又有些慍怒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金鑲玉的遐思。
少年驚醒,仿佛從夢中跌落凡塵。他慌忙爬起身來,動作間帶著一絲慌亂和不安。
金鑲玉趕緊向綠衫少女深深鞠躬認錯,聲音中帶著一絲惶恐,“對不起,對不起,方才路面太滑,我一時沒站穩,所以才衝撞了姑娘。”
此時,春卷也走到了金鑲玉身旁,兩人並肩而立,一起向著綠衫少女鞠躬認錯。
然而,綠衫少女怔怔地看著少年出神,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情感,並沒有如想象中的大發雷霆。
金鑲玉以為少女正在氣頭上,要訛上自己,也是低著頭一語不發。然而,他並沒有看到少女眼中的那一抹調皮和戲謔。
忽然,綠衫少女開口了,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俏皮和玩味:“抬起頭來。”
她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仿佛有一股魔力,讓少年和春卷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當他們的目光再次落在綠衫少女的臉上時,不禁為之一震。少女頭梳雙丫髻,面若桃花,膚白如雪,眼眸深邃如海, 她的笑容中透著一絲狡黠和靈動。
忽然,綠衫少女伸出如蔥白般的手指朝金鑲玉眉心戳了一下,指尖處毫光一閃即逝,她說:“好了,這下我們扯平了。”
——呃,這?這麽簡單就算了?
金鑲玉摸了摸額頭,有些茫然,不知這少女此舉是何用意,心頭湧起一陣莫名其妙的感覺。
綠衫少女看著少年一臉茫然的模樣,頓覺有些好笑,佯怒道:“怎麽?還嫌不夠啊,不夠的話那就再讓我戳一次?”
“哦,不不不,您能大人不記小人過,小人感激不盡,感激不盡。”金鑲玉再次鞠躬謝道。
“哼,什麽大人小人的,我難道很老嗎?”綠衫少女頓時又怒,作勢又要敲打一番。
“呃,小姐姐如天仙下凡般美麗動人,怎麽會老呢?是小的口誤,口誤。”金鑲玉連忙改口,心想這女子也太喜怒無常了吧?
——還是自家姑娘好啊。
金鑲玉心裡犯起嘀咕來。
“哼,這還差不多,行了,你們可以走了。我還要去看風景呢,可不能耽誤了。”綠衫少女揮了揮手,示意兩人可以離開了。
金鑲玉一聽此話立即如蒙大赦,拉著春卷快步往山下走去。
綠衫少女看著少年少女離去的背影,笑靨如花,隨後身形一閃,出現在山頂那座無碑孤墳前,看著那新舔的墳土。
少女駐足良久,最後歎了一口氣,呢喃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語:“隱婆婆,真是可惜了。”
言罷,便直接從原地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