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京畿西郊。
一座宏偉壯觀的佛寺猶如佛陀本尊一般,深沉寧靜地矗立在玫瑰色的黃昏之下。
一名身穿玄色禪衣的和尚腳步急促地走在寂靜的佛寺中,在一道道院門裡穿梭。
最終,和尚在寺廟深處的一個小院裡停下腳步。
他在院門外踟躕了一會,一下子抬頭看看院子的牌匾,“聞山小院”幾個蒼勁的小篆字,以及字底下的“大順昭燁皇帝欽賜”八個小字在黃昏下··1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環顧了一下四周,唯有孤鳥啼鳴,風吹翠綠之聲。
面對著小院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他彈了彈禪衣上的微塵,然後恭恭敬敬地走了進去。
轉過幾處山石綠景,他扭進了一處一層的小閣子中。
進了小閣,和尚連呼吸都微微一滯。
閣內有童子侍奉,解木屐,掃落灰,動作敏捷迅速,而且無比輕巧,唯恐弄出了動靜。
閣內不算大,只有一個外室和一個內室,兩室之間用層層紗簾隔蔽,紗簾之後還立著一個繪有《鏡花水月》的屏風。
大門進來的外室只有一個蒲團。
蒲團左右各擺一個香爐,爐內紫煙嫋嫋,安神醒腦。
和尚上前,穩穩地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對著內室。
雙眼微微閉上,猶如入定。
半晌,閣內寂靜無聲。
過了一會,內室穿出一陣吟誦聲。
“入門觀來,出言莫躊躇,天來問追欲追貴,追來問天為天憂...”
聲音十分尖銳,非常刺耳,聽得讓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屏風內的人說了一大段雲裡霧裡的話,最後來了一句“無量天尊,覺蓮,別來無恙啊。”
蒲團之上的和尚正是覺蓮。
他相貌平平無奇,但臉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刀疤,從額頭一直沿伸到下巴,仿佛臉部被這道疤一分為二。
因為臉上有破相,所以覺蓮常戴著青銅佛面示人。
而內室的那位是一名道士,道號玄逸子。
玄逸道長非同一般。
據說天底下沒有任何人見過他的真容,神機妙算,半步登仙。
其人聲如鶴鳴,傳說玄逸道長就是一隻修成真仙的白鶴。
宣帝在位的時候,玄逸道長可是名動天下的人物。
只是如今大順昭燁皇帝向佛,故此名聲漸漸淡出廟堂。
覺蓮的眼睛微微睜開。
“玄逸道長,如今我已經將勢力滲透進了雍州,您說的妻兒所在之地有白虎與玄武相舞,且白虎為大,我按照您的意思去辦了,何時才能去尋我的妻兒?”
覺蓮強力克制著自己的語氣和心情,但是內心的急切依舊流露無疑。
屏風內沉默良久。
“這麽多年了,依舊想著你那雙妻兒,嘖嘖嘖,倒是情義有佳,佛祖膝下恐留不住你那紅塵的千鈞之驅,佛心廣闊也渡不了你這輕如翼,窄如豆的心啊。”屏風內傳來玄逸尖銳的聲音。
“阿彌陀佛。”覺蓮雙手合十。
“坐有雍州之地,擺在你面前有兩條道路,一條至聖光明肉身登神萬世稱頌,一條茫霧障目墜入魔窟粉身碎骨,你若執意要尋你那妻兒,便是選了那萬丈魔窟啊。”
玄逸子的語氣平靜無波,卻一字一句在覺蓮心裡砸出了道道深溝。
覺蓮微微歎息,合十的雙手久久沒有放下。
“若能再見我那妻兒一面,縱使是阿鼻地獄我也敢闖。”
覺蓮沒有猶豫,但是他心如刀絞。
不是害怕選錯,只是每每想到自己的妻兒不知過得如何,亂世之下三餐保暖可有著落,不知日子過得苦不苦,他就如墜冰窟,仿佛被萬千蟲蛆噬咬。
“虎嗅離瓊琚,猶侍杜蘭香。”
玄逸子輕飄飄地吟出了一段詩句。
覺蓮一字不落地牢記於心,暗暗默念。
但隻覺得詩句十分玄奧,不解其意。
“道長,可否點撥一二?”覺蓮連忙問道。
“天機不可泄露,玄妙盡在其中。”玄逸說道。
“老規矩,我不會幫你謀兵戈之策,只會指點你尋覓妻兒。”玄逸補充道。
就在覺蓮兀自思索之際,玄逸早已消失無蹤。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閣內上起了微弱的燈光,內室的屏風上早已不再映照著玄逸的身影。
覺蓮歎息了一聲,起身扭頭走出閣子。
待到遠離了那個“聞山小院”才偶爾有三三兩兩的僧人。
有的在掃地,有的在搬運經書,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閑庭信步。
見了覺蓮大師,紛紛停止手上的動作,恭敬地雙手合十,口中念佛。
此事的覺蓮早已戴上了青銅佛面,恢復了平日的寶相莊嚴。
這時有僧人上前。
覺蓮隨即問道:“雍州的事情落實得如何了,皇上那邊有什麽情況嗎?”
“回大師,皇上那邊倒是沒什麽事。”那和尚說道。
“好,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驚動皇上。”覺蓮說道。
“皇上那邊倒是沒什麽,有公公坐陣,只是...”和尚囁嚅著,臉上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什麽?”覺蓮追問。
“我們的師兄弟在雍州的滄樂城, 泳城,洋城都落穩了腳跟,但是在主城雍懷城的時候卻碰了釘子。”
“我們在雍懷城的寺廟被雍州節度使李安一夜之間砸成齏粉。”
覺蓮聽完,沉吟不語。
他聽說過這個雍州節度使李安。
他的祖父和父親曾經跟隨宣宗皇帝北征蠻夷。
父親戰死在沙場,祖父在眾目睽睽之下替皇帝擋箭。
宣宗皇帝兵敗的時候留下李安的祖父鎮守雍州,並冊封雍州節度使,世襲罔替。
當真是虎父無犬子,天下都傳李安是個懦弱的廢物,但覺蓮卻不這麽以為,如今看來,這個李安倒是十分燙手。
“嗯,無礙,雍懷乃雍州主城,由李節度使親自鎮守,不經節度使大人通過,我佛段然無法在雍懷立足腳跟。”覺蓮說道。
“那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和尚連忙問道。
“李安貿然破壞佛寺,定然引起城中向佛之人的不滿,且讓寧悟領師兄弟們開壇講經,牽引城中民心,此事暫令其發酵,抓緊建設滄樂城,泳城和洋城要緊。”覺蓮不緊不慢地說道。
“如若李安依舊冥頑不化,那就讓皈依的劉雲川,盛寶義和李信之行佛門歸正之事,參與者皆可渡化修成,跳出輪回。”
面具下,覺蓮的眼神變得銳利,儼然不是出家人該有的神情,而青銅佛面卻慈眉善目,讓人感覺人溫潤寧靜。
“南無阿彌陀佛。”和尚雙手合十口念佛號,轉身離去。
覺蓮默默抬頭遙望天穹,此時萬裡無雲,皓月當空,不過多日定然有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