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主上,李安沒死。”
一名黑衣人長跪在地,顫抖著說出了這句話。
張鴻山站在幕僚之中,偷眼觀察主位上的老人。
那老人須發皆白,身材乾瘦,正手握毛筆,在桌案上練著書法。
聽到黑衣人說的話,老人置若罔聞,依舊揮毫不斷。
老人乃是凌天閣的老臣僚,名叫許中逸,雖然侍奉李家三代節度使,但亂世之下,面對自身的性命,忠義二字對於他來說輕如鴻毛。
房間內鴉雀無聲,張鴻山仿佛能聽到在場每一個人急促的心跳聲。
許中逸寫完字,將筆輕輕地放下,滿臉得意地欣賞著自己的書法。
只見他揮了揮手,兩名壯漢上前架住黑衣人往屋外拖去。
任憑那黑衣人鬼哭狼號,老人愣是連頭都沒抬。
聽見屋外撲哧一聲,張鴻山長呼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毫無疑問,黑衣人被斬首了。
許中逸心狠手辣,果然名不虛傳。
許中逸抖了抖廣袖,心平氣和地開口說道:“諸位,強兵來犯,是退是進啊?”
許中逸的話猶如丟入死水中的石塊,眾位幕僚開始嘰嘰喳喳地互相交流起來。
張鴻山將雙手攏進袖子,閉眼假寐。
有一位幕僚從人群中走出來,向老人微微行禮,開口說道:“主上,學生以為,陳將軍勢大,如亙野磐石,今雍州八城已破三城,隱隱有合圍之勢,踞守凌天閣,無非自掘墳墓。”
許中逸雙手負於背,從主位上緩緩踱步而下,說道:“先李老節度使,受命於宣宗,守雍州之地,傳職至今已歷三十載,拒流寇擋惡賊,豈有不守之理?”
張鴻山的嘴角微微上揚。
李安不死,大敵當前,必然會召開堂會,屆時這個老頭一定會糾結黨羽,逼迫李安交出節度使之位,再將李安殺害。
只是在眾多臣僚面前許中逸必須讓所有人都知道,其實他是被迫無奈,逼李安讓位的,免得落得個不忠的罵名。
人越老,真是越在意自己身後的名聲。
大義凜然歸自己,肮髒罵名由黨羽來背。
許中逸說這句話無非就是在暗示黨羽們強烈表示李安無能,踞守無望,然後他順坡下驢,堂會上再氣勢洶洶地拉李安下位。
果不其然,狗腿子們紛紛義憤填膺,激烈陳詞地表示李安不足以擔任節度使,懇請老人做主,為了雍州的老百姓,為了天下少些兵戈之爭之類的言語。
張鴻山撇著嘴角,全身上下滿是不屑。
他的老師是老頭的幕僚,他不得不參加這場可笑至極的表演,匍匐苟且非他所願,他自負為管仲樂毅,要扶大廈之將傾。
他秉性激昂,不屑於參與這種賣主求榮的勾當。
終於,就在許中逸心滿意足地想要表達自己忠君愛民迫不得已的時候,激昂的張鴻山站了出來。
“學生有話要說!”
張鴻山微微弓身行禮。
所有人都被張鴻山突兀的聲音所吸引,紛紛看向他。
許中逸表情一凝,微微皺起眉頭。
張鴻山正要開口,卻被自己的老師打斷。
“主上,恕在下的弟子輕狂妄語。”張鴻山的老師說完狠狠地瞪了張鴻山一眼。
許中逸乾笑了兩聲,擺了擺手,說道:“這不是還沒說話嗎?無妨,講下去。”
張鴻山的老師立即匍匐在地不發一言。
感受到許中逸那殺人的眼神,以及眾多幕僚們戲謔的目光,張鴻山絲毫不懼。
他指了指屋頂,說道:“陳將軍固然有雄兵在手,但我雍州也有援兵在此。”
眾人紛紛抬頭看向天花板。
只聽見屋頂劈裡啪啦的雨聲,什麽也沒有。
張鴻山繼續說道:“時值五月,雍州連綿大雨,氣候悶熱無比,陳將軍體胖,無法長時間行軍,行至主城外的山林裡,必然設有行軍營帳。”
“陳將軍又好大喜功,只要派二三民夫至陳將軍營帳松懈其警惕之心,由尚武之士率精兵三千,利用林中雨聲為掩護,必然奇襲瓦解陳軍。”
沉寂,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許中逸始終緊抿著嘴唇,佝僂著身子,一雙枯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張鴻山。
忽然,張鴻山的老師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邊笑邊站了起來,掃了掃衣襟上的灰,激烈地鼓起掌來。
寂靜的屋內,老師的笑聲無比突兀。
張鴻山的老師笑著鼓起了掌。
忽然轉身狠狠地給了張鴻山一巴掌。
破口大罵:“蠅蠅小兒,乳臭未乾,安敢在此饒舌,身為人臣,主上蒙難,潛身縮首,實為食祿禽獸,何來尚武之士,何來忠肝義膽之臣!你給我滾!趕快滾!”
老師邊罵邊推搡著張鴻山,揪住張鴻山的衣襟就往屋外拉去。
屋內眾人,包括許中逸,都被張鴻山的老師這一頓嘴炮輸出,罵得愣頭愣腦,不知所措。
就在眾人回過神的時候,張鴻山已經被他的老師推到了屋外。
大雨滂沱之下,張鴻山被侍衛擋在屋外。
他也被老師的這一波操作搞得摸不著頭腦。
忽然回想起,老師似乎低聲說了句“快跑!”
這才有如驚雷乍現,撒腿就跑。
老師的身影以及屋內的眾人漸漸朦朧,大雨淋亂了他的思緒也模糊了他的視野。
忽然,他看見有一名壯漢從老頭的府裡追了出來。
張鴻山慌亂不已,雙腿一軟,竟然撲倒在地。
眼看那壯漢已經來到近前, 心中大感不妙。
就在他以為大漢要把他抓回去的時候,卻不料那大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雨幕之中,大漢慎重地向張鴻山磕了一個響頭,高呼道:“先生高義,求先生面見節度使大人!救主於水火!”
張鴻山的心情尚且驚慌不已,他強壓著恐懼,愣是說不出話來,最終隻說了句:“你是?”
“先生,小人乃是許中逸手下的侍從,因許老人於我有恩,所以我不得不替他行事,但我也是位卑而不甘身侍二主之人,我向許老人領命來抓先生,實則是來替先生拖延時間,求先生去見主公,主公雖性情溫和,但決非庸腐,怯懦之輩,乃是心懷天下,是真正的忠君愛國之士,保住主公,則我天朝中興,指日可待!”
聽了壯漢的一席話,張鴻山如雷貫耳,心中萬分激蕩。
自從大順王朝宣宗皇帝北伐蠻夷,落敗之後邊疆不穩,於是在除京畿之外的十二州之內設立節度使若乾。
屆時節度使權利越發膨脹,傳至今日,皇權旁落,軍閥混戰,生靈塗碳,百姓苦不堪言。
張鴻山心懷大志,眼見天下紛爭,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食天子俸祿,不行臣子之事的小賊,也痛心人人不思忠君愛國,今日見到小小的侍從,竟也有如此大志,自然萬分感動,不禁淚如泉湧。
他堅定地朝壯漢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雨聲中,他聽到壯漢高呼一聲:“吾皇萬歲!”
張鴻山一愣,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去。
只見那大漢已經提刀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