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暄取出今日收集到的王、張、趙三家木偶放到桌上:“王家傀儡善機竅，通常傀儡左手肘關節處會暗藏‘王’字。張家傀儡懸絲勾結處手法獨特，難以效仿。而趙家傀儡，”黎暄頓了頓，手心翻轉，將底部刻字露出來，“木偶底部有‘趙’字的陰刻。”

　　與方才許慎帶回來的木偶相比，無論從外形還是底部刻字都和趙家木偶極為相似。

　　若木偶當真來自趙家，那凶手和趙家又什麽關系呢?當真只是巧合嗎?

　　另外兩人也沒有出聲，線索出現的太過容易，反而容易令人起疑。黎暄想起出門前張瑾茗的擔憂“數名傀儡師接連遇害，我也很擔心會不會……”

　　凶手真的沒有盯上三大家族的傀儡師嗎?黎暄抬頭望著天，眉間憂愁難散，他總覺得這片烏雲還在醞釀更大的風暴。

　　但他沒有將擔憂如實說出，不想加重另外兩人的負擔，只是提醒:“不論如何，我們先循著這條線索查下去。此外夜間巡查紀要加派人手，凶手上次作案已有三日，或許就是這兩天，他就會再度出現。”

　　但這場風雨到底沒有醞釀太久。

　　子時的棒音剛落，黎暄便被一聲驚雷炸醒。他敏銳地察覺屋外有人，破窗便追。

　　那人似乎極為熟悉路線，一路向東，身影在夜色的遮掩下忽隱忽現。未至城門口，黎暄便聽見一陣慘叫，緊接著就是士兵慌亂的通報聲，“快去通知大人。”

　　黎暄盯著眼前的身影，眸色暗了暗，一咬牙便放棄追逐轉身向城牆便跑去。忽然出現的身影再度引起看守士兵的驚叫，直到看清他的服飾才啞著嗓子慌亂道:“大人你看……”

　　事實上不用他提醒，黎暄的目光也早已被城牆上的景象吸引住了。

　　漆黑的夜幕下，斑駁的城牆前，一具屍體凌空掛在五丈高的城牆前，像一片脆弱的柳絮被夜風拉扯著不停晃動。

　　一道閃電劈過，撕裂了夜幕也照亮了那具屍體的臉，還很年輕的樣子。身旁的士兵第三次失聲大喊:“這，這，這是張家二公子！”

　　黎暄心頭一股憤怒無端而起。

　　他雖與這位二公子素未謀面，但白日裡聽聞這二公子的事，現在卻以這般情形相見，著實沒辦法接受。

　　再聯想張家老爺還等著小兒子帶著精心準備的賀禮為他回去祝壽，卻等來這等噩耗，又如何受得了。

　　他不忍心，運起輕功踩著牆壁疾步來到張瑾昱身邊，一劍挑斷扣在他身上的絲線，一手攬住他冰冷的身軀，輕輕放到地上。

　　恍惚間，卻見對面屋頂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衝他搖著手。仔細看去，手中分明是一端閃著幽光的絲線。

　　面對這般肆無忌憚的挑釁，黎暄難得讓憤怒亂了情緒。他聲音都變得有些縹緲無常，輕輕拍了拍一旁士兵的肩膀，“看好這裡。”隨後劍一橫提步便朝屋頂躍去。

　　見黎暄面露寒霜地追來，那人得逞般笑了，一個翻身，再度將他引向別處。

　　黎暄疾步追去，隨著按捺住心中的憤怒後，冷靜下來的他不免有些起疑。

　　這一路查來，線索似乎太過於順暢，人證、物證皆是輕而易舉便能得到。

　　他暗自留心，這凶手若是行凶完溜入小巷，藏進房中，便很難追蹤，可眼下他故意挑釁自己，一路朝城郊跑去是慌不擇路還是有人接應?

　　黎暄不敢打草驚蛇，便保持了一段距離默默跟在後邊。

　　凶手進入一片樹林時，速度陡然加快，黎暄快步跟上。忽然心頭無端預警，霎時頓住身體，但見一枚袖箭擦著他的前襟飛了過去。倘若他反應慢一步，眼下怕是已難以站立。

　　樹林中早已沒了凶手的身影。幾聲腳步後，走出數個武生打扮的人，領頭之人一身黑衣低聲問道:“大理寺，黎暄?”

　　熟悉的扮相和聲音，黎暄一眼便認出這正是當初在洛陽拿走曲譜那人。但他不動聲色，裝作沒見過一般，微微頷首警惕道:“你是何人?”

　　“你可以稱呼我為周管家。”那人看似有禮實則傲慢，“閣下上月是否去了洛陽，見過一位姓慕的公子。”

　　果然還是和慕醉有關。

　　想來他們已經認出曲譜有問題，但慕醉已死無從追查，又發現自己曾出現洛陽且與慕醉有短暫接觸，故而懷疑道自己頭上。

　　如此想來，此番上面安排自己離京查案到底是偶然還是人為就很值得琢磨了。

　　黎暄沒有順著他，直接拒絕道:“見過，但與你何乾?眼下我要追拿凶手，你若是再攔便是妨礙公務。”

　　周管家裝模作樣地環顧四周:“黎大人說笑了，這裡哪有凶手。我家老爺的莊子就在不遠處，他是慕公子的朋友，聽聞大人剛從洛陽回來，特邀一見。”

　　黎暄將手按住劍柄，不見喜怒搖了搖頭:“我若是不肯呢?”

　　回答他的是另一道袖箭直插入腳邊。

　　黎暄明白這怕是從一開始就設定好的圈套等著他自投羅網，四下不知埋伏了多少殺手。

　　周管家應該是還想從他嘴裡套話，所以暫時還不能殺他，但他若是毫無防備就這麽去了，回想當日周管家的心狠手辣，今日怕是也很難活著出去。

　　周管家沒有說話，只是揣著手淡定地等黎暄自己衡量，顯然是料定黎暄沒有別的選擇。

　　黎暄思考了片刻，松開手中的劍柄，似是妥協般朝對面一擺手:“帶路。”

　　周管家滿意地一笑，正欲轉身，余光忽見人影一閃，下一秒後頸已被捏住，耳邊傳來淡淡地嘲諷:“你既知我是大理寺官員，難道不知我還是武試第一?”

　　周管家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半晌他僵直了身子不敢再囂張，眼下性命被人家捏在手裡，他總算知道收斂了些。

　　“既然你家主人學不會管教下人，那我代勞也未嘗不可。諸位，請吧。”黎暄將周管家擋在身前，抬首示意其他人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