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在經歷了飽受人類肆意摧殘的幾萬年之後,又恢復了往昔的絢麗與寧靜,似乎人類文明的突然崛起對於一直默默承受的大地來說只是上演了一場突然失控的小短劇。其中包含的從茫然到覺醒,從愚昧到自負,從悲苦到凶殘,從零散到歸整,從慢到快,從暗到明,從陸地到海底,從天空到星宇,從默受到主動,這一次次翻天覆地變化的影響不僅存在於人類世界內部,更是廣泛波及到了周邊生態,給大地跟海洋都造成了外貌上的巨大改變。因此,人類曾經自覺而驚呼:我們給地球生態平衡造成了不可逆轉的破壞,再這樣下去,整個自然界必將不複存在!如果地球有靈,它只會發笑:我才沒有那麽脆弱,你們作你們的,一些暫時的局部小疾患而已,隨意吧~就是算上那些大批消亡的生物種族,對於附生在大地上的龐大基因之海來說,其實也只是茫洋中的一些小碎浪花。總之,人類太高看自己了!
此時,大地與海洋的各個角落祥和得就像人類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不知什麽原因,忽一下就消失了。他們曾經在地表修建過各種功能,各種樣式,各種材料的建築,這些人造物隨著時間的漫流漸漸被植物動物掩蓋填埋了大半,成了過往文明的遺跡,卻算不得什麽豐碑。一組組一簇簇散布在各地的古怪遺物群在默歎之中被太陽烤裂,被雨雪溶蝕,被旋風帶散……
地球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治愈了自身上的各種瘡疤、膿腫、癌瘤。當然,這所謂很短的時間只是相對於地球而言。大自然生態系統自有的免疫力跟恢復功能再次顯示出強大的潛力。不多久以後,各類生物重新進入到一個不同於以往的新繁茂期。此時動物界中稍佔上風的是與人類有近親關系的各類猩猩,它們依然憑著獨有的智力優勢在新時代裡穩步擴大實力,但並未有朝著曾經人類那般瘋狂與凶殘發展的趨勢顯現。而與此相對的則是那些常伴人類左右的附生生物,它們就不得不面對一個較大的動蕩期:作為寵物培養的各類異形化了的貓狗大都在第一時間滅絕了;人類為了食肉而作為家畜飼養的幾種特型動物也是如此;還有那些精心挑選育種,再優化改良的各種農作物幾乎也是消失殆盡;倒是那些在城市的陰暗角落裡躲藏漫遊,僅覓些殘渣剩食過活的老鼠、蟑螂、浣熊們依然自在如故,它們似乎對人類的消失滿不在乎。
人類跟與他們相伴的那些生物同時讓出了巨大的生存空間,長期被壓製的野生種族們自然就不再客氣。它們在最短的時間內,依靠天生的生存驅動力,迅速填滿了生態鏈上的各種空白區間,一種新的平衡重新達成,於是,地球進入了又一個穩定期。在這之後沒多久,重新繁榮起來的各類生物依然遵循著達爾文的進化理論,在數量增長到一定程度後,由於生存的地理環境跟氣候環境的不同,開始陸續分化成不同的亞群,接著,生物的種類也重新開始增長。雖然不能在短期內彌補已經消亡的那些物種,但如果不太性急的話,基因的多樣性發展要補回曾經被人類毀壞掉的那一部分也用不了太長的時間,再往後就自然是新的超越了。時間跟大自然的力量就是這麽強勁而有活力。曾經不可一世的人類瘋狂摧殘地球,甚至摧殘自己,同時還偽善地驚恐於自己給地球生態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可怕的傷害。大自然確實有點不勝其煩,但從未傷筋動骨。再說,即使意識到這些傷害的人類也不曾因為這種裝模作樣的自我反省而有過停止或減緩因為各種無節製的欲望與自虐性的壓力造成的持續破壞。大自然便聽之任之了~
人類確實是在一個很短的時期內從地球上消失的,但並不是徹底消失。繁盛且再次野化的地表上其實遍布著人類留下的耳目——浮遊在大氣層中,漂行於海洋、河流、湖泊,深埋於多處關鍵地層,固定在某些特殊位置的各類探測器實時收集著必要的種種有用信息。除此之外,還有零星的一點人工物在運作,不過從稍遠些的視角來看,幾乎都不會被發現。這些運作的人工物是如此的安靜低調,而且它們的規模跟數量也已經變得微不足道。它們此時依然存在的理由只是為了供應幾個人類文明留存的濃縮物——四個巨型大腦。
人類文明除此之外就真再沒有別的了。這算是人類的自省、謙虛、退讓嗎?並不能這麽看。這只是人類進步到一定程度後深思熟慮下的一個自然升級行為。他們經過物質與精神上的各種權衡考量之後,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多余而無用的,哪些是遲早要淘汰的,哪些是會越來越重要的,哪些是仍需要持續特別關注而依然留存的,哪些是雖然無現實意義而且代價沉重也仍然值得保留的,哪些是可以合並的,哪些是可以分類強化的……經過種種細致的歸納與分理之後,人類就不再是曾經千萬年之中那種熙熙攘攘、鬧鬧哄哄,宛如蟻群洪流一般的混亂存在,他們徹底改造了自己,拋棄了數量,變換了形態,將全體人類歸整統合成了四個巨型大腦。
此刻,幾乎沒有了人類活動的廣袤大地,再加上闊麗的海洋,這一切,就像是被人類在傳說與神話中命名為伊甸園、極樂淨土般的和諧、祥寧存在……
人類通過自己幾萬年來積累的各種尖端技術,把自身不斷歸並、濃縮、整理、修飾、轉化,最終形成了以四個巨型大腦並立,以及一套附屬於、聽命於他們的自動化供需系統的狀態。這套供需系統擁有完備的各種資源開發以及相應的處理功能。此外還有一套協從巨腦處理各種周邊事務的中央智能,他們稱這套計算系統為智能伴侶。四個巨腦實體各自獨立,不定期地更換自己在地球上的落腳點。他們大都相距甚遠,但各司其職。其中一個體型中等的是供需體,負責日常運營管理他們賴以生存的供需體系以及偵測外圍環境等等全部雜務;一個體型偏大的是文藝體,專職於創作各類精神娛樂領域的新事物;一個是體型最小的政哲體,平常幾乎沒有什麽具體事務,只在參與一些比較重要的議題討論時才有一點存在感,算是某種遠古流傳下來但也似乎是必要的存在,他曾經還負責過一點宗教功能,但也慢慢自動消無;最後是一個體型超出其它三個總和還有多的科技體,他專注於前沿科學的開發與拓展,人類天賦的精華大多集中於他之內。四個巨腦雖說各有分工,但仍然在功能上互有重疊,一些基礎功能各自都能隨時參與替換,算是一定程度上的風險防范跟權力製衡。而涉及所有成員生存的供需系統若要進行重大調整,就需要共同商討,取得一致認可後才能落實,因此,供需體在他們四個當中雖然事務最為繁雜,但權重最低。
至於人類文明為什麽會選擇進入這樣一種看似古怪的狀態,倒也有些無奈的成分。他們對物理實態的計算系統從技術上跟哲學上都有著深深的懷疑跟恐懼。從技術上來看,計算系統通過複雜精妙的算法,早就擁有可以逼真臨摹巨腦生理機制的能力,而且處理能力遠超原始肉身態的巨腦本身。但是,一個物理變量,比如某個電位的高低,某個粒子的狀態,某個數值的增減,真的就是“我”痛苦或快樂的實現嗎?這種情緒而非功能的懷疑與否定,再加上通過算法臨摹出的意識到底是像“我”還是真“我”,更加讓人參悟不透,這兩點是他們一直不敢讓計算系統完全取代自我的根由。所以,人類群體,在經過長期的融匯轉化後,眾多分散的子意識逐漸集中收納到這四個巨腦當中,曾經獨立的肢體也全部拋棄,但最終在自我意識全面邁向數字化、信息化的時刻,他們猶豫了,停下了,甚至還有過從法律層面上禁止在近期某個時間段內討論數字化改造議題的行為。從某種角度來看,暫停問題也不大,巨腦雖然還是肉身態,但供需體系的可靠性,以及自身生理基礎機能的調整,比如對線粒體進行大幅的修飾,幾乎可算是實現了一定程度上的永生。不過相對於計算系統來說,確實在便利、穩定、效率方面大打折扣,而且非常脆弱。正因於此,科技體最近大部分的精力仍是放在此點的鑽研之上,若遇上某些玄奧難解的問題還得跟政哲體、文藝體一起探討琢磨。
四個巨腦的體量都很大,從外部看來是四個獨立的自主意識體,但他們各自的內部還是分有不同的區間。就日常職能的狀態上來講,四個巨腦是一直在清醒運作的,但內裡可以實行輪轉休息。除了在參與某些重要議題的商討之時,巨腦總有一部分處於休眠狀態。
在放棄了原始的感官知覺,肢體的自由運動之後,肉身態的大腦功能也獲得了某種意義上的解放。因為曾經實時的、複雜的各種感官信號不停地在衝擊中樞神經系統,且必須被動感知並應對,還有肢體各部分帶來的情緒與欲望的紛擾,一個原始人類在整個生命期內幾乎不會擁有多少真正思考的時間。於是,在某個重大時刻,人類做出了決定——他們放棄了酸甜苦辣,放棄了大部分的喜怒哀樂,放棄了奔跑,放棄了遠足,放棄了游泳,放棄了飛翔,放棄了追逐,放棄了戰鬥,放棄了天遼海闊,放棄了鳥嘀蟲鳴,放棄了令人愉悅的撫摸輕觸,放棄了氣味帶來某種久遠回憶的奇妙,放棄了異性的魅惑與浪漫,放棄了高低跌宕的驚呼,放棄了生老病死的憂懼,放棄了情同手足,放棄了青梅竹馬,放棄了相見恨晚,放棄了秋清春暖,放棄了山蔭水碧,放棄了絲香沁鼻,放棄了柔音入耳,放棄了澀中有甜,放棄了脆滑焦香,放棄了一見鍾情,放棄了種種過往……不過在巨腦看來,以上的各類原始生活體驗,他們是能夠在供需系統內模擬實現並作用於自身的,負責這些職能的就是文藝體。大家把內分泌系統的某些權限開放並委托給文藝體,用以增強各種虛擬情緒娛樂的強度和持久度。但是他們也明白,現在無時不在享用的電子咖啡,就跟曾經用谷氨酸鈉來替代原本的肉鮮味一樣,到底算不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自我欺騙呢?這永遠不會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