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四個巨腦開始計劃進行一番可算是意義重大的改革。他們決定在日常腦內思維中導入一種新制定的邏輯形式語言。這種語言系統發源於很多年前的德國大博學家萊布尼茨。他從青年期就野心勃勃地開始計劃要創建一套包容各類學科的終極理論體系,這套體系他自稱為大百科全書計劃,是為全體人類的幸福而存在的萬能學科。他計劃把人類的各種思想全部理清,然後將它們像基礎字母一樣對待——經過各種排列、組序,新的思想自然就從裡面生發出來,而不必再依賴於飄忽不定的靈感、冥想、頓悟之類。聽上去挺美好又簡單,實際卻有點想當然,過於理想化了。不過這一切完全不會影響萊布尼茨的偉大與榮耀。盡管大百科全書計劃必然地失敗了,但是其中包含的種種理念與構建,卻留給後人一筆無盡的思想財富,比如二進製算法,計算器,單子論等等。這個邏輯形式語言也是其中之一。
簡單來說,這種更為抽象化的語言就是將理性思維標準化為邏輯演算,以記號和符號為手段來對人類的理性進行極大的提升。當然,我們必須承認並非是一切事物都將最終服從於一種精確的數學運算,並可以被完全理解。而是說,在許許多多嚴謹的證明並無可能的領域中,人們可以通過一種沒有歧義的形式語言來最好地利用自身的理性。這樣做了以後,就可以在一些不確定的事情上也能夠做出理性的決定或是達成一致。換個方式來說,在諸多因為缺乏充足的信息而被迫做出猜想和預測的情況下,通過這個新穎而具有革命性的演算體系,對可能性的程度做出最優的評估。它是對於證據、假設、猜測與線索的一杆秤,致力於不僅要決定什麽是更可能的,還要決定什麽是更確切的。
科技體新開發的這套邏輯形式語言經過了對各種詞匯語意的精研琢磨,還有在細分領域的實際演算試用,已經非常成熟了。四個巨腦都認可了這一點。傳統的溝通語言不但負責交流,而且在思維中也無處不在,其中包含著無數流傳久遠的模糊、籠統、歧義,簡直是混亂不堪,在這種語言體系下的溝通與思維,必然就是很大程度上的混亂與低效,這些混亂與低效的不停積累流轉往往又會形成一些錯得離譜的新概念與觀念。
相對應的邏輯形式語言則就是一套嚴謹而高效的表示系統。因此,邏輯形式語言的使用勢在必行。盡管做過各種測試,但實施還是得有個過程。四個巨腦經過一番討論權衡,決定先在供需體身上使用,因為他的日常職能權重不高,但對效率跟嚴謹度要求比較高,是個理想的先行者,何況還有智能伴侶在從旁協理。如果他使用之後一切順利如預期,就繼續在科技體上使用,接著就是政哲體。至於最後的文藝體是否使用就待定。因為邏輯形式語言過於僵硬與固化而喪失了某種跳躍性,建立其上的思維必將造成聯想能力的減弱,想象力的正常發揮卻異常依賴於這種隨機性,所以文藝體的職能很可能不合適這種用於嚴謹思維的形式語言。另外,對於人類文明進步起至關重要作用的科技體,他對此形式語言的使用效果也應該進行長期細致的觀察才行。
四個巨腦在探討完邏輯形式語言的具體推進問題後,又開始商量下一個重要問題——意識的數字化、信息化。以前認為不太緊迫的議題現在開始有點越發讓人覺得不自在了。他們知道總有一天不得不去面對,盡管難以做出最後決斷,因為這事關文明的延續與自身的存亡。
對於這個問題的探研,在不久後將導致一連串讓四個巨腦驚詫不已的異常事件,而且讓他們在各種糾結、自省、猶豫、懷疑、堅持、茫然中不斷翻騰……
說起來,最新的一套意識模擬算法的理論核心是按20世紀侯世達的自指形式系統來構架的。盡管大家對其模擬出的意識究竟是像“我”還是真“我”存有必然的懷疑,但是經過科技體跟政哲體長久以來的深入苦思,最終還是基本認可了它是能夠實現真“我”的。不過這僅是從理論上而言。而不精於此的供需體跟文藝體就只能跟從默認。
這個所謂的自指形式系統是基於一種悖論的存在。按人們平常直覺上的邏輯關系,什麽事物都要有因才有果,而這個自指形式系統中的因與果都是自己——自我引用,自我指涉。最簡單的例子就是:這句話是假話。自己引用自己,那到底這句話為真為假?從直覺邏輯上不可判定,這就是哥德爾不完備定理的一個生動事例。這種不可判定的類似怪圈的悖論命題還可以舉出很多。
侯世達認為人或者動物的意識並無其它來源,意識本身也同樣是自我引用自我指涉的怪圈,也是悖論存在——我來自於我自己,我是自己的因,我也是自己的果,我來自虛無,我也就是虛無……休謨在其傳世的著作《人性論》中做過細致的推演,他認為人的意識認知行為是通過印象、觀念、意象等反覆來回強化的習慣性結果。盡管具體過程可能各不相同,但人們心目中的實體觀念只是一些特殊性質,或說簡單觀念的集合體觀念,意識本身也是如此。休謨的說法過於唯心,也不一定對,但是其中必有一定的合理性。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套理論跟自指形式系統產生意識的說法是相通的。
自我意識為何種存在是一個困擾人類的終極命題,其難纏程度甚至遠超人類對外部世界的迷茫。千古奇人的諸多設想都難有定論,或許這個自指形式系統實現的悖論怪圈存在就是最貼合的了。
再說回讓大家對這個問題感到越發不自在的原因。供需體前些天報告了用空天防禦武器摧毀的一個接近地球的小行星參數,其質量快要逼近防禦武器的極限值了。如果某天真有超過閾值的小行星再次朝地球飛來,肉身態的巨腦所面臨的風險難以預料。盡管天外來客入侵的可能性極其低,但終歸是種隨機性風險,理論上可以忽略,心理上卻難以忽視。肉身態盡管在現階段現條件下看來是永生,但終歸就像是個文物,遲早得消亡。意識只有數字化信息化,進入無機的計算系統,才可將生存期限跟生存概率再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對於此問題最有緊迫感的就是政哲體了。最初就連這個議題的重啟討論也是在他的反覆要求之下大家才同意的。
經過了一番細致而深入的探討之後,四個巨腦還是沒有達成共識。對於侯世達的這個自指形式系統究竟是否真能代表意識的核心所在,誰也無法給出確切的肯定答案。大家一時間僵持在了一起。其中持明顯懷疑態度的是文藝體,他對形式系統的理解並不是太確切,大致是按自己的直覺去捉摸其中的關鍵,因此,裡面連科技體、政哲體都無法徹底理清的一些玄奧處自然無法被較好的理解。
沉默了一陣後,政哲體又想到了一些新東西。侯世達對於意識的闡述其實還有更開放的設想。他認為自我意識可以理解為一種思維習慣,是一種形式的存在,而並非某種切實存在的存在。一個人跟共同生活的人長期居於一起,或者他的思想廣為流傳,影響了有一定關系的人群,那麽,這個人的自我意識,也就是思維習慣亦存在於受他影響的人當中。換句話說,他即使個體生命消亡了,但他的意識,也就是個性化的思維方式確實在一定程度上還存在於受他影響的人當中。這個說法在很多文藝類作品中有過展現,侯世達卻從理論上給出了一定的解釋。聽完政哲體的這段陳述,文藝體沉思了一陣,似乎開始用這種不同但又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接受了這套自指理論。既然連文藝體都被說服了,剩下的供需體差不多也認可了這套最新的模擬意識算法。
在算法取得一致認可之後,接下來就要商量具體的轉化步驟。其中問題挺多,比如四個巨腦誰先轉化?轉化後如何確認轉化是否成功?轉化後的肉身態巨腦如何處置,何時處置?關於誰先轉化的問題,大家最先想到的就是供需體,不過最先被否定的也是他。因為他在四個巨腦中體量偏小,權重也最小,擔當的功能從技術層面上來說雖然繁雜但也最簡單,轉化難度不高,風險也不高,反過來就是供需體正因為其功能性最為簡單,所以平常被大家戲言最具機械性氣質,做什麽說什麽都遵循必要的原則,有板有眼,因此,轉化後的供需體在計算體系內可以大體預計出仍是滿滿的機械性氣質,仍然有板有眼,所以到底轉化的成功究竟有幾分可信度最難判斷。供需體被排除掉之後,政哲體跟文藝體卻都自我否定推脫了。人類的怯懦自私心態還是根植於心。剩下的唯一一個科技體倒是願意一試,但政哲體又把他也否決了,因為科技體實在是太重要了,一有閃失,後果不堪設想。第一個問題就把大家全部卡死了。至於另個如何判斷是否轉化成功的問題,科技體是這麽認為的:既然使用了自指形式系統為算法核心,那就照此路走到底,判斷的標準從兩方面來看。一方面是從內部微觀看自指形式的算法語句是否運行順利,另一方面則是從外部視野來進行長期觀察,看模擬意識是否跟肉身態的巨腦具有相同的思維方式。如果這兩點都能通過,就算是轉化成功。總之,他是把整個計劃全部押注在對侯世達理論的信任上了。大家同意了他的意見,最後把外部觀察期定為三個月。至於轉化成功後,原始肉身態的巨腦如何處理,這是最為微妙而又關鍵的重點。對模擬算法的信任與懷疑,在此點上對每個巨腦的心理都造成了極為誇張的影響。如果轉化判定為成功,自己就要面臨被消除,不管那個模擬算法有多成功,從自我意識的角度來看,那終歸不是自己。那麽讓肉身態跟數字化的意識同時並行存在於一個可能的長時期內,只要沒有外界意外的發生就不主動摧毀肉身態的本體?
大家細細琢磨之後也覺得其中必將產生各種倫理道德,還有情感上的困境。轉化的意識如果真同原始意識共存,大家的決策規則,權重變化肯定會引發嚴重衝突。人類過往的種種重大歷史事件給出過無數的生動教訓:再親密無間的情感,再長長久久的友誼,再親近不過的血緣,再共同不過的傳統,都不免有徹底反目的可能。而常常更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表面上各種特征頗為接近的個體群體之間反目後所采取的殘酷手段更讓人心顫膽寒。親兄弟之間,父子之間,母女之間,同胞之間,同鄉之間,同性之間,同族之間……似乎引起爭鬥的很多原因並不是差異,而是近同。
這種計算系統內的數字化信息化意識新形態與原始肉身態的自我意識之間,不但於外在構成上有巨大差別,內裡卻又具有形式上的完全一致,這兩種極端的異與同組合在一起成為大的心理背景,然後就是雙方性能上不可忽視的天壤之別,再摻和進權力、利益等等因素,其混亂程度可想而知。肉身態自我意識雖然弱勢,但肯定會以前輩跟開拓者自居,數字化的自我意識則必然認為自己具有新形態的性能與認知優勢而並不服氣。各種偏見與成見稍一積累,再加上前面所言的那種極化的大環境心理背景的激發,爆發重大事變的可能性極高,甚至可以說是必然。真到那個時候,肉身態意識的結局可以想見會非常之慘。即使雙方能夠長存,心理上的持續被看輕、被認為是負擔累贅,倒不如一次性的主動消亡而成為新形態意識心目中的英烈先賢來得明智和乾脆。如果人類文明可以長存,最後的肉身態意識或許還能在一個較長的時間段內成為轉折期上的關鍵人物而被紀念。這種想法居然還讓巨腦們有點陶醉飄然了。其實再具體想想:另一個擁有完全相同記憶跟性格的自己極度輕視敵視自己,這情形,真是讓人不寒而栗的。成為賴住不放待人恥笑宰割的老朽,還是成為明智勇敢主動退出讓新形態意識接位的賢達,就在一念之間。道理巨腦們也都明白了,但仍有一絲不甘。政哲體又提到一個老論調——人都是自私的。每個人都在自私地謀求各種利好,區別在於謀求利好的空間范圍跟實現利好的時間長短。與自私對應的無私其實並不存在,只有不同區間差異造成的各種不同程度的自私在不停博弈。因此,可以從這個角度來權衡並做下最後的決定。於是,四個巨腦一致認為絕對不能讓兩種意識長期共存。不然很可能面臨雙方的徹底反目甚至共同毀滅。因此,在肉身態的巨腦轉化成功後,巨腦必須第一時間被處置掉。
科技體為了進一步消除顧慮,接著又補充了一番。他覺得肉身態的自我即使長期留存,也依然是生活在死亡的陰雲之下,倒不如一次性徹底進入計算系統的無機世界來得乾脆。在肉身態下,長期因為各種來由的干擾造成的種種擔憂一直是人類心理極為沉重的負擔,而且這還是生理上的一種先天平衡調節機制。人們不是擔心這個就是憂慮那個,解決了這個問題又想到另一個更大的問題,做完今天的事情很自然又想到明天與將來,解除掉高概率的危機後又還想把一些低概率的危險也解決,種種無止境的自我壓迫驅使持續不斷,而且永遠沒有盡頭……即使是在完全太平的時期,遠在天邊的一些小隱憂也會在心理層面被放大成極容易影響情緒的重要因素。這就像視覺對光線強度的感知變化一樣,是一種主觀量,大體呈現出一種對數關系,都是一種生理機制。正因如此,自我意識的數字化信息化就可以從根本上剝離這種極易造成扭曲的先天機制。盡管這種機制確實在千萬年來給人類生存帶來過極大的好處,比如將外界過於劇烈的變化刺激轉化為溫和的內部感知信號,而不造成損傷,但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肉體的太過脆弱。如果成為計算系統內的新形態,其基本特性必然更為強大,生存能力更強,這就從根本上排除了相當一部分的不安困擾因素,這種保障性機制就幾乎是可以棄用的,當然還是可以保留在某些還有必要的領域,但大部分都應該轉為使用直觀的線性對應關系。這種轉化會將曾經籠罩在人類心理上因各種扭曲而造成的種種陰霾一掃而盡。最後,擺脫這種扭曲更重大的意義並非只是解決心理困境,而是可以讓人類大幅改觀對外部世界的認識。以前,人類是在各種扭曲的不可預測效果的哈哈鏡內看世界,而擺脫這種機制就代表哈哈鏡的徹底粉碎。到時,我們眼中的這個世界究竟是怎樣一副圖景,非常讓人期待。
此時,文藝體也從猶豫變得越來越讚同此點。他一邊參與話題的討論,一邊在內部的某些分區中體驗各種電影、音樂、書籍之類。或許是其中的某個陳舊信息激發了他的情緒,他覺得現在的工作越來越不能讓自己滿意。就拿音樂來說,將常數與一些隨機參數混合來對古典音樂來進行異化改造的方式大家都已經聽膩了, 自己的創作力在這些文藝產品中幾乎用盡,迫切需要新形式的自我更新來再次獲取解放。科技體力挺了他的發言,也覺得深有同感。就拿數論來說,除了人類最常見最常用的自然數、負數、有理數、複數這些類別以外,無理數跟超越數就顯得極其卑微。因為它們無法用人類平常的直覺來理解,超越數更是連用代數式的表達都無法做到,但它們又確實是數軸連續統上的真實存在。關於這種難以捉摸的困境,是否在意識換到一種新形式或新環境之下,就能自動得到一些理解上的幫助呢?科技體很期待這一點。
聽了他倆的話,政哲體沉思了一陣後,用一種異常嚴肅而又沉重的語氣說出了他的看法。他認為既然大家都已經表示了對數字化信息化的高度認同,而且也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了一些顧慮,不如就放手一搏——四個巨腦同時轉化為一個計算系統內的意識統一體,從此,新形式下就不再有四個獨立的意識存在。曾經肉身態的分立均是一種自私與猜忌下的博弈,政哲體不希望將這些遺害帶進新世界。在肉身態的巨腦確認統一體轉化成功後,就第一時間自我毀滅。其它三個巨腦認真考慮了政哲體的意見,覺得從各自的期待與顧慮來看也好,從長遠的集體利益判斷也好,政哲體的想法應該是最為合理的策略。於是,事情就這麽定下來了。很不容易!
這次的集體會議整體上算是圓滿結束,只是政哲體在最後又自我感歎了一番:自己的職能在人類文明的逐步統合中幾乎算是消亡了,而做下這個決定的又偏偏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