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閣樓,名貴的花草,規規整整的石磚地面,幾處不知多大代價運進莊內的怪石。陽光透過樹梢,映在水中隨錦鯉的玩鬧濺射起波光嶙峋的水花。
一處花草圍著的角落中一條土黃色的狗子,正仰躺在地上,兩隻前爪不停的對著一隻家雀隔空撓著,嘴裡發出淡淡的“嗷嗷”聲,那雀兒不服輸地“嘰嘰喳喳”叫喚不停,似乎是在嘲笑狗子爬不上雀兒的枝頭。
“疼啊!娘!好疼啊!”一道淒厲的,沙啞的慘嚎自那精致的閣樓內傳了出來,狗子一驚,不再玩鬧,轉過身,四肢趴在草地上,腦袋朝著那閣樓看了過去。見不曾有人出來,狗子扭過頭看了那家雀一眼,嗚咽了兩聲,就趴在那堆草裡一動不動了。
狗子的腦袋上還有一盆好看的白色花朵,還在被屋簷上滴下的似露水或是下雨時積下的雨水抽打著,濺起的小水花掉在狗子身上,狗子感覺冷得有些哆嗦,它的毛發已經濕潤了一半。
“嗚噗”狗子打了一個響鼻。
閣樓內,糊著紙的窗子散著窗外射進來的柔和光線,靠窗邊的精巧木床上,躺著董齊明,此時他正對著母親流著眼淚,嘴裡發出痛苦的哀嚎。
董家老夫人面露病態,雙眼盡顯疲態,她看著這個從小溺愛的小兒子,心中歎息著。
老夫人自早上聽見下人稟報,大兒子拿著鐵棍氣勢洶洶的跑到小兒子院中,就一陣眩暈,急忙令下人扶著她過去,便見到了那一幕。
她一直都知道,老二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但是,被自己自小寵溺的小兒子,一直都是自己心中的不甘,她有很多回憶無法和任何人訴說。
在她看見自己的小兒子幾乎快被打死,又被那個老和尚救了回來。她感覺自己的命,自己的過去,自己一直依戀的人!沒有完全離去。
她轉過頭,看著大兒子被一掌拍死的位置,內心還在顫栗,想著:“老大,你有癆病,也活不了多久,要怪就怪你死去的混帳爹!你們兩兄弟這些年的仇怨,該結束了!”
老夫人回想起在老和尚給小兒子施針的時候,那雙蒼老的眼神似乎一直撇著自己小兒子枕頭下露出來的那串黑色念珠,那是自己年輕的時候還未嫁的時候,那個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男人送給自己的,自己這小兒子一生下來,她便把它掛在了孩子身上。
老夫人這一生見過不少人,卻沒有見過有一雙眼睛能露出,如此貪婪的神色!
便小聲和那老和尚做了一樁交易!一樁自己都害怕不已的交易!
她疲憊的看著自己的小兒子,緩緩張開那蒼老的略微發白的嘴唇說道:“齊明,這董家基業以後就是你的了!”
她轉過頭看向一旁服侍的丫鬟說道:“環兒,那副棺材給老大用吧!把老大和那賤人擺在一起,這下我董家也算不欠她了,她也該走了啦。還有,你晚上留下服侍老二吧。”
一旁丫鬟環兒面色一喜,又迅速稱是。
一刻鍾之後,在董府大廳之中。
休息了幾個時辰的眾人在廳中用飯,人數比剛來之時少了不少。
死去了的丹陽水幫三人,重傷瀕死的武瑞營將校豐瑞。一晚上時間折損了四人,眾人倒是並沒有多大的愁色,讓在場中人疑惑的是,廳中也沒看見那兩個老和尚。
一旁世子笑著說道:“這倆老頭,該不會也學那水匪,去大水澤了吧!”
“哼,這倆老禿驢不是什麽好人!”遊子毅罵道。
安啟佑看著二人,搖了搖頭。
江海坐在桌前喝著一碗肉湯,一邊喝一邊吹氣。心裡想著“這湯怎這麽多油,吃胖了怎麽辦!”隨即又拿起一隻雞腿大口咬去。
卻見一抹紅影忽然扒拉了過來,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勾到江海的手臂上,江海聞到一抹幽香,還有一絲絲泥土氣。
轉過頭去看向何蓮兒,見她頭髮還有些濕潤,應該是洗了頭髮還未全乾,紅色的裙擺上有著不太明顯的破痕。
江海調侃說道:“你不會去玩泥巴了吧!”
何蓮兒一愣,委屈又嬌嗔道:“小郎君也不關心關心奴家!”大大的眼睛又開始泛著淚花,看起來可憐極了。
江海不吃她這一套,知道她肯定沒幹什麽好事,拿起雞腿又啃了一大口。
何蓮兒想起那水澤旁,少女烤的大鳥,心裡暗罵“兩個吃貨”。
跟在江海身後的杏兒瞥了何蓮兒一眼,沒有說話,默默又給江海盛了一碗肉湯。
只見世子對著江海說道:“‘二師弟’,今天晚上可是這家主母的頭七,我們可得小心”。世子想到昨晚受到的驚嚇,縮了縮脖子,又看向一旁的江漾。
世子心想“今天晚上,可得讓能打的都圍著本世子!”
卻見世子身旁坐著的侍衛,對著眾人大聲說道:“昨晚那個刺客聽好了!若今晚再動手,你必死於我的弩下!”侍衛眼神掃過場中眾人。
“若今晚那刺客再次出手,諸位若施以援手,我淆王府必然承這份人情!”世子想到昨晚那柄差點刺到自己的飛刃,便不寒而栗,直了直身子說道。
“我說句帶頭的話,今日必然比昨日凶險,若是還有人不顧大局,必被群起而攻!”安啟佑大聲說道。
眾人心想,這三人都算是官家的人,還是不宜得罪,隨即便附和叱罵那刺客。
江海沒有說話,心裡已經有了兩位刺客的人選,看了看身旁的何蓮兒和那面具少女。江海發現面具少女似乎沒有在場中摘下過面具,那她不用吃東西的嗎?暗自好奇面具下是怎樣一副容貌。
待眾人吃飽喝足後,這次來的是那位老邁的女管事,此時她面色依然蠟黃,眼中有著一抹悲戚之色。
她走到眾人面前恭敬的說道:“諸位高人,今夜也拜托各位了,只要到了明日,老夫人說了,明日諸位可去本莊倉庫內,那些銀兩諸位自取便是。”
蔣其德撇撇嘴小聲說道:“門內俗物也帶不走。”
江海聽見一愣,看向江漾,江漾點點頭,江海直呼可惜。
隨後眾人走向靈堂。
太陽已經看不見,天空只剩邊緣的一條微弱的弧形光線,江漾此時站在靈堂房簷之上,看著遠方。
“哎哎哎,下來下來!站那麽高,也不怕摔著!”江海一臉羨慕的看著自己的弟弟,違心的說道。
江漾一臉不屑,哪有聽說七品高手會在房簷上摔著的?
一個帥氣的旋轉,江漾跳下房簷。
江海更加羨慕了,暗道要不出去以後求求那老道士,哪怕教個一招半式也好。
世子已經在靈堂內,側臥在四個蒲團上,明顯是在佔位置。
“你們快進來,他們的眼神都看著我!”世子大叫道。
江海笑了笑走進去坐下,其實眾人已經知道。那種靠外就死不過是下人間的傳言,都不是特別在意,只是靠外容易和靈貼臉,還是不怎麽舒服。
杏兒並沒有跟著江海進來,過來之前,杏兒和江海說害怕,要回去休息。江海認真的對她說:“那你晚上鎖好門,不要出來,保護好自己。”
杏兒有些複雜的看了江海一眼,便離開了。
江海靜坐堂中,左手邊是弟弟江漾,右手邊是依然抱著自己手臂的何蓮兒,江海甚至都已經習慣被一雙微涼的手抱著了,江漾旁邊坐著世子和他的侍衛。
其余人還是保持昨夜的座次。
此時靈堂中被點亮了十二盞燈籠,似乎是被昨夜給折騰出陰影了。靈堂中央也多出了一口棺材,在座諸人都知道那口新的是誰的。
暗想著。這下,死了一個姓董的,不知會有什麽變化。
天色依然和昨夜一模一樣,不見光亮,只有靈堂中燈火充足。只是今夜沒有了那些討人厭的飛蛾,世子看了看燈籠,暗自松了一口氣。這一堆燈籠都是他找那女管事威脅來的。
雲層還是一樣的厚重,一樣的不見風吹動的聲響,今夜竟比昨夜還要安靜。
眾人都是一臉凝重,心想著,該不會今夜更加難過?
時間一刻刻過去,已經三個時辰了,靈堂周圍毫無動靜。在座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不解。
此時遊子毅心想著:“要打便打,為何在此受這折磨?”
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莫非,死了一個董家人,此事便了了?”
“不可能,靈必須抹殺才能出現出去的門。你這麽說,我們永遠要待在這鬼地方!”蔣其德發出難聽的鴨公嗓。
“那該如何是好?”世子著急說道,他想著他還有王爵要回去繼承,可不能老死在這破地方!
“莫非是那倆光頭搞的鬼?”遊子毅說道。
“或許是,不過此門中還有一處大水澤,我等還未去。那處地方才是最要緊之地吧?”安啟佑說道。
“今夜過去,明早直去大水澤,諸位如何?”江海緩緩說道。
“我去過了,那裡只有一塊大石頭,和幾艘小舟。”面具少女忽然說道。
她又說:“我還在那裡被昨夜的刺客偷襲,不過她跑了。”少女冷漠的說,面具下漂亮的眼睛看了江海身旁的何蓮兒一眼。
“是何人?”世子的侍衛沉聲說道。
“沒有看清。”面具少女冷漠道。
江海抬了抬被何蓮兒抓得有些發麻的手,又緩緩說:“不如我等,出去尋尋?”
眾人都轉頭看著江海,覺得這小子沒有武功也沒有靈器,竟然口出狂言?
又過了一會兒,待江海有些困意,拿著何蓮兒的手給自己嘴上捂了捂,打了一個哈欠的時候。
一道老女人淒厲的哀嚎之聲,在董家莊子內響起,聲音不大,但是聽著悲鬱絕望至極。
堂中諸位皆是一驚。
“這是那董府老夫人的聲音?”遊子毅忽然道。
“莫非那“靈”在閣樓之中?”蔣其德道。
眾人訝異。
“不如,我們一起過去?”江海看著場中所有人說道。
“走,去幹它丫的,昨晚已經重創了那道“靈”,我就不信它還能如何作妖!”蔣其德罵道,暗暗心疼那道白色的火焰。
世子聽罷看了看場中眾人,突然就興奮起來:“二師弟!三師弟!今夜便發揚我‘終南山活死人墓’的看家武學,去會會那勞什子“靈”!”
“走”眾人都道一聲,便魚貫而出,每人手拿一盞燈籠,向那精致的閣樓走去。
就在江海等人聽到老夫人慘嚎的半刻鍾前。
杏兒獨自走在去往董齊明的閣樓時,在杏兒身後不到二十米的一處拐角。兩個老和尚躲在牆後,從牆上的圓形窗子看著杏兒的背影。
“師兄!靈器載體就在那女孩身上!不過我用這法門感應後,卻覺得這女孩,她有些怪異。”慈謹和尚看上去面色慘白,對著慈安和尚說道。
慈安和尚有些不忍的看著慈謹和尚,手裡緊緊握著那把即將破損的戒尺,戒尺上依然還迷漫著一股淡淡的靈器紋路。
慈謹和尚細聲說道:“那法門必然不會出錯,載體定在這女孩的身上。大晚上還敢在這府中閑逛,定有蹊蹺!”
“不過,這條路?似乎是走向那處閣樓的?”慈謹和尚有些疲憊說道。
“或許是被那老夫人叫去服侍她那寶貝兒子了,我們跟上。”見少女背影快要走遠,慈謹和尚連忙說道。
片刻後,熄著燈的閣樓,傳來一道敲門聲。
“咚咚”
房內一男一女睜開雙眼,躺在內側的男子虛弱的吩咐道:“去...看看...是...誰?”男人正是董齊明,他的臉被層層白布包裹著, 只露出一隻眼睛和供呼吸的鼻子和嘴,他不能過多動彈,身邊躺著,暖房侍女丫鬟環兒。
環兒有些害怕,因為晚上從來沒有會在閣裡敲門的人。
“或許是老夫人?不放心又來看二老爺?”環兒心中暗道。
她掀開被子,露出纖細的身子,隻穿了一件紅色的肚兜,豐腴的胸脯撐起鼓鼓的山巒,今晚是她第一次服侍二老爺。雖然二老爺不能動彈,也沒有心思碰她,但她還是對日後就是家主的妾室,以後富貴的生活,充滿期待。
她穿上一件長褂子,系上了幾顆扣子。纖足踩在冰冷的木質地板上,她感覺一寒,心裡暗暗想著“莫不是天氣變涼了,怎的這般冰冷”又想想日子,感覺還沒到變寒的時節,她搖了搖頭。
她跨過一道圓形的門檻,走到一個小桌上,拿起火折子,想點起一旁的燭火。
她小口吹了吹火折子,火折子亮了一下,移到蠟燭上,可卻怎麽也點不亮。
“真是奇怪,莫不是太潮了?”環兒想著。
“咚咚!咚咚!”敲門聲音再次響起。
環兒一驚,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她咬了咬唇,佯怒說道:“誰啊?大晚上不睡覺,吵著二老爺了!小心明早老夫人仔細了你的皮!”
門外一時無聲,安靜了一會兒,忽然一道柔弱的少女聲音響起。
“環兒姐,是我,杏兒。老夫人讓我來服侍二老爺。”杏兒柔軟,又帶一絲羞怯的聲音響起。
環兒一愣,暗道“不要臉”,但聽到是老夫人吩咐的,不敢多言,小聲說道:“我這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