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客院中,江海兩兄弟的房門口,一個女孩坐在門口的石階上。她看著院子中的假山,裡面坑坑窪窪,一個洞口接著一個洞口,像是一個大號的螞蟻窩。
小丫頭想了想,自己在這短短的十幾年生命中,好像一直是從一個坑洞掉到另一個坑洞,總之自己的生活好像沒有一絲受到真誠對待的感覺。
直到他看見江海的時候,並不是江海那俊俏的五官,也不是江海有個武藝高強的弟弟。而是江海看著她的時候,她感覺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人’,一個被正視,被尊重,被認真看待的活生生的人!
她不覺得江海那瘦弱的,穿著一件洗過不知道多少遍的青色儒袍的樣子,可以怎樣保護自己,但是他只在乎江海把她當人看,這種只在精神上給到她的安全感!
他沒有主母的高高在上,雖然主母對自己很好,但面對主母總是有著一種好像是烙印在靈魂裡的卑微感。
他沒有父母看待自己的那種利用的眼神,父母把自己拉扯到八歲,人牙子看到自己長的精致,父母便毫不猶豫把自己賣掉,為了拱自己的哥哥攢夠娶媳婦的銀子,區區十兩銀子!
他沒有那些帳房管事男人們看到自己就露出的那種佔有欲,那種讓小丫頭惡心,恐懼,作嘔的眼神,她再也不要被那種眼神盯著了,她心裡想著:“我..再也不要了!我再也不要被人當作物件或是奴隸看待了,我再也不要....了”
她坐在有些破損的白色石階上看著假山,她看見兩隻雀兒,撲騰著小翅膀,落在院中。它們一左一右,在地上踩著,相互靠近。她想著“要是我也能像這雀兒一樣!那該多好啊!”
就在這時,杏兒一隻眼睛裡充滿灰色,這種灰色近乎發黑。幾乎和瞳孔一樣,讓人不易察覺。
但是,杏兒的嘴突然自己動了起來小聲的說出一句話:“你想要?”這是一種極端冷漠的聲音,帶給杏兒一種來自靈魂的顫栗。
杏兒想要大叫,但是叫不出來,感受到自己身體不受控制的僵立在原地,她甚至連汗毛都不能因為受到驚嚇,而產生生理反應!
杏兒想到那股黑煙,內心的恐懼讓她想著立馬跑到江海面前。杏兒嘴唇又不受控制的張開口還是十分冰冷的說:“我不會傷害你”。
又聽自己說道:“你幫我,殺掉董家所有人,我便讓你和裡面的高人永遠在一起。”如同機械般的冷漠到沒有一絲感情的,自己的聲音在自己嘴裡說出,傳入自己的耳朵。
這是多大的恐懼?對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來說。但是,杏兒聽到後半句話後,突然腦子一空,永遠?永遠被?或許可以被人愛著嗎?
“當然”冷漠的聲音好像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般,一種如同魔鬼般的誘惑,杏兒想著她就是魔鬼!不過她好像是可以答應的!
杏兒心裡忐忑的說道:“你是主母?”
“我是這片莊子中被殘害的所有人!”杏兒口中說著。
隨後又說道:“你如果被那個老男人殺死你也會變成我。”又好像知道杏兒的內心諸多想法一般,冰冷的聲音再次出現。“只要沒有光的地方,我就可以出現。”
杏兒的嘴角笑了起來,拿出一個杏黃色的香包,這是她自己繡的。裡麵包著滿滿的熏過的醃製過的杏花花瓣,空氣中飄過幾絲淡淡的杏花香氣。
此時在客院的另一邊,兩個老和尚,在床上打坐。
慈安和尚面色不知道為何突然陰沉起來,他的手緊緊握住那串黑色念珠。
慈謹和尚開口問道:“師兄,你拿到這扇門的靈器了?”慈謹和尚臉上似乎有種期待看著自己的師兄。
老和尚閉著眼說道“是也不是。”
僧袍中左手摩挲著那串念珠。
“這是何意?那江海不是?說?”慈謹和尚面色疑惑,似乎有些不甘。
“我隻拿到了一件靈器的“載體””慈安和尚歎氣說道。
“載體?為何從未聽聞?”慈謹和尚又問。
“靈器,乃'門'中所有靈的意念而造就的一件具象化的東西,你進過的那幾次門,那些門可誕生過靈器否?都是因為,沒有人找到載體。而有些找到載體的人,卻發現自己找到的載體並不適合當前的那個“靈!”。”慈謹還是閉著眼說道。
“一切都在一個“緣”字上頭啊!”慈謹和尚睜開眼目光放空,看向窗外。透過半開的窗子,見到一位女孩,坐在對面的石階上,女孩似乎在自言自語。
突然,一隻雀兒撲騰著翅膀飛躍到窗門上,轉移了老和尚的視線,窗門輕微搖晃,雀兒受驚,又不知道飛去哪了,而此時石階上已沒有了人影。
老和尚回過神來好像聽到慈謹和尚在說著什麽。
“師兄,載體有很多種?”慈謹和尚疑惑問道。
“載體,只有一種。”老和尚又摩挲著手裡的念珠,念珠在僧袍中和老和尚枯老的手相互滑動著。
慈安和尚又道:“‘靈’這種玄妙的東西,會隨著門內發生的事情,而變化選擇想要寄托的物件。”
他抬起枯老的手,手裡握住那串念珠。對著慈謹和尚說道:“這串念珠是那董老夫人和我的交易。”
慈謹和尚微愣,隨後見慈安和尚兩臂一張,雙手一扯。只見屋內'劈裡啪啦'的聲音響起,一顆顆黑色的念珠在地上掉落,彈起,滾動!
老和尚手中只剩一根白色的有彈性的長長的細繩,慈安和尚閉著眼長長歎出一口氣。
慈謹和尚大驚,急著跳到地上,跪著去拾那些黑色的念珠。嘴裡慌亂的說著:“師兄!你這是何意!這“載體”可壞不得呀!”隨後一手拿著幾顆珠子眼圈泛紅顫顫的說:“這可是寺裡的希望啊!師兄!”。
“我寺...自二百年前,祖師鵬遠禪師自中原那天下第一寺,那座有著“金碧輝煌,雲霞夫容”,“千乘萬騎,流水如龍”之譽的大相國寺!”。慈謹和尚眼中好像看見了那座寺廟,眼神中充斥著濃濃的向往之色。
慈謹和尚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師兄,面色微變,嘴角開合,好像有些吃驚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自然知道自己從小生活的廣德寺來歷不凡,卻不知源頭,今日聽師兄說出才心中通透。
“鵬遠祖師,在那個動亂的年間,逃出將要破毀的大相過寺,離開中原。來到這江南淆州。淆州那時候只是一座小城,祖師便在這小城外的,無人所居的青山中,建起第一座廟宇!取名'廣德'欲在這江南之地,廣撒賢德,普度眾生!”慈安和尚在回憶著,自己師傅死時給自己說的話語。
“我們的師傅,他老人家將死之時,進那道“門”的時候單獨傳了我一道法門!”慈安和尚看著比他年輕不到十余歲的慈謹和尚,看著這個師弟也不少白發的樣子,歎了一口氣。
“是鵬遠祖師自大相國寺帶出的,一門感應靈器之法!此術可於半日之內,感應門中所誕生的‘靈’!但是對'靈'只能用於預防,可尋找靈器卻可以先人一步!”慈安老和尚好像一下子蒼老了一些,慈謹和尚驚恐的看著師兄的面色。
“此術,一生只能用一次,複用必死!便是將自己的一絲靈魂,融於這方虛假的世界中!我已經快壽盡,魂魄不全,必然會死於這裡。”他看了看眼帶淚水的師弟。
慈謹和尚又拿起架在床邊的戒尺,看著布滿裂紋的戒尺說道:“我要用這最後的身軀去拚!去殺!去搶!”他看著慈謹和尚低沉沙啞又有些不甘的說:“這串念珠,已經不是載體了!我便只能傳你法門!你要再去尋!”慈安老和尚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慈謹和尚道。
慈謹和尚臉上淚水還未流乾,微褶的臉上點綴著幾顆黑痣。他看著從小陪伴自己的師兄,面色露出一抹狂熱感。
慈謹和尚顫動著嘴唇,吐出兩個字:“教我!”
在董家莊後山的邊緣,這裡靠近著一片大水澤,水澤中遍布著蘆葦,蘆葦長的比人還要高,風吹著一股股蘆葦,就像一片片白黃色的浪花,和遠處的麥田形成一副漸變的由白色至金色的海浪圖畫。
這這幅圖畫美中不足的是,中央矗立著一塊巨大的小山般的岩石,幾隻大鳥飛到巨石之上。還未停留多久,一抹白色劍光飛過,其中一隻大鳥脖頸飛起,鳥身隨即滾落到岩石下,其余大鳥受驚,撲騰著白色的翅膀逃出天際。
戴著白色的,不知為何種猙獰惡獸面具的少女,甩動著高馬尾,忽然雙腳離地,響起幾聲輕巧的蹬踩地面土壤的聲音。
幾次跳躍,抓起那白色大鳥的身體,走到水澤邊一處停著一艘小木舟的位置。
便將大鳥拋擲空中,長劍幾道挑擊,大鳥皮毛皆去,拿出一條長棍,自鳥腹中穿過,伸入水中甩去血水。
拿出一道火折子,點燃準備好的蘆葦杆子和幾塊被砍碎的木船板,開始烤製大鳥。
單手舉著,另一隻手伸進一處口袋,掏出一個紅色小瓶子,只見瓶身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三香粉”,對著烤鳥就是一頓狂撒。待鳥身金黃,隨後又伸進那處口袋,掏出一個黃色瓶子,瓶身貼著“蜂蜜”二字。
半刻鍾後,火堆還在燃著,油脂滴落進火堆中發出“呲呲呲”的響聲。
少女手中的烤鳥,已經透出了誘人的焦褐感,又撒了撒“三香粉”,香氣已經飄入少女鼻尖。
少女摘下面具,露出一張絕美的臉。她的眼睛如高原中的湖水一般純淨,清澈,好似不沾一絲人間煙火。鼻若瓊瑤,眉似彎月,小巧的嘴唇上迅速滑過一條粉嫩的香舌。
就在少女準備張開小嘴,對著那金黃誘人的烤鳥腿上大咬一口的時候。一道如同牛毛一般的細針自少女身後,直刺少女后腦。
少女只是略一扭頭,細針自少女不足一寸的鬢邊飛射而過!
隨後,只見少女將烤鳥直插在地面之上,右手拿起面具,戴在了臉上,好像世間最純潔的寶石被人覆蓋上一層砂土。
少女站起身,轉過頭,拔出一柄長劍,對著一處平靜的蘆葦叢,就是凌空一刺!
一抹白色劍芒,閃射而出。
'唰——————'
像是切菜一般的聲音響起, 劍芒在一片蘆葦中切出一條十幾米的空白直線。
片刻後,天空中飄起一片片碎成渣的蘆葦,像是一片片雪花般飄落一地。
少女站在原地,看著被沾了幾片碎蘆葦的烤鳥,又看看那道十幾米的劍痕。拍掉肩膀上的,頭上的碎蘆葦。面具下的小嘴冷冷的說道:“跑的真快。”
少女拔起插著烤鳥的長棍,放在嘴邊吹掉了幾片碎末。嘴裡說道:“還能吃!”
此時,距離面具少女斬出的劍痕不到十米的位置,一處土坑中,趴著一個穿著一身紅裙,臉上黑色面紗已經垂落一半,露出一抹紅唇的淆州清韻樓花魁'何蓮兒'!
何蓮兒此時心跳極快,一滴汗自額頭流到挺翹的鼻尖,她感覺有些癢,但是不敢有任何動作。
等了一刻鍾的時間,何蓮兒抬起發麻的手,手抓在半濕潤的土壤上。撐起纖細苗條的身子,發麻發痛的腿半跪在地上。她抬起頭,看見幾縷沾著濕潤泥土的發絲,她皺著眉。
一個旋轉翻身,輕盈的踏在一旁比人還高的蘆葦叢中。
她透過層層蘆葦望去,視野中已經不見面具少女的身影,也不見那條木質小舟,只見一地被澆滅打散的火堆,和一隻還帶著些許碎肉的鳥骨架。
何蓮兒看了看天色,此時天空已經開始出現紅霞,配著金色的麥浪和蘆葦,景美,人...就有些狼狽。看著髒亂的紅裙,和頭髮上,手上指甲上都帶著的黏膩的泥土。
何蓮兒轉身朝董家莊奔去,在這黃色的畫卷中,一抹紅點以極快的速度移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