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市府大街,一直向東走,今天周克打算先去“集市”交換些東西。在市政府前的廣場上,幸存的人們常在此交換所需,久而久之也形成了頗有規模的集市。
市政府,又是一個褪了色的名詞。眼下那邊每隔半個月還會發一次救濟糧,天曉得他們庫裡還有多少存糧!周克在心底盤算著,因為半年前放糧的頻率是每周一次,而現在,每個月月中、月底是照例的發糧食的日子,就這麽一月兩次的救濟,也有嚴苛的名額限制。
於是乎,每每臨近發糧日的幾天,市府廣場周圍的人氣就變得異常高漲。集市也就約定俗成地被安排在了這幾天。
法律早就不存在了,在生存的壓力下執法隊只顧獨善其身,何況這支隊伍也是後拚湊的:政府官員、前警察、有關系的地痞、保安、民兵隊長等等。靠著市局裡庫存的長槍短炮勉強建立了權威。亂世用重典,政府大樓前不時響起的槍聲便是這裡最後的法律。
今天要槍決犯人嗎?周克回憶著上一次槍決的場面,據說那是個縱火犯,燒了副隊長小叔子的破鞋的一台小轎車。是上個月幾號來著?他記不清了,離開了電子設備,失去了緊湊的現代生活,就連日子也變得模糊難以記憶。
那次槍決讓做看客的他感到震撼驚乍。政府大樓西側有一面網球牆,過去樓裡的職員總有人在那打上兩拍。戰後成立了臨時政府,那裡就成了第一批犯人被當眾行刑的所在。
犯人從樓後的長屋裡押出來——原本是停車棚,窗開的高且小,鐵門也足夠結實,就成了臨時的死囚牢——帶著製式不一的腳鐐,歪歪斜斜在牆根站作一排。執法隊的人早先到場了,背著槍挺著胸脯,在旁邊警戒著。
整個過程出人意料的快,“市長”一夥人從大樓裡出來,小秘書在門前用大喇叭宣讀罪名。沒過一會就是一連串的槍響,夾雜著圍觀人群裡幾聲尖叫、幾聲孩子哭鬧,人們議論紛紛,沒一會也就散開了。留下一地紅的白的,噴濺著凍結了地上牆上到處都是。
周克回憶著那次槍決,一邊腳不停歇地走著,沒一會他就遠遠看見了市府廣場的旗杆子。隔上幾米就有一根,排滿了廣場的一側,頂上有的還掛著破布似得旗。
廣場上聚集了不少人,這裡也算是城南有數的幾個集市之一。最中間有一座鋼製風車雕塑,幾年過去也爬滿了斑斑鏽痕。那下面有幾頂軍綠色的帆布帳篷,周克知道那是政府和本地部隊開設的,專門收一些藥品、汽柴油之類的緊俏貨,換給的糧食也是最公道、質量上佳。
在糧食裡做手腳幾乎是集市上人人皆知的潛規則了。他在廣場上閑逛,看到有一個中年男的攤上有一塊9V乾電池,這種方形的電池在戰前就幾乎消失在了日常生活裡,可偏偏他家的鍾要用到。男人的攤位和這裡大多數人的類似——一塊髒布上擺著十幾樣雜物,有的還會在一旁放一個鼓鼓囊囊的包。更多的人只是守著這十來樣破爛,手揣著,等著買主垂青。
“哥們,電池怎麽換的”他招呼男人道。
“五號的十個二斤,不摻的。都是新的電都滿都好使”男人解釋著,一邊蹲下撥弄這那堆電池。
“這幾個方塊的呢”他指著他要的那幾塊電池。
“那些一共三斤,你別看要的多,這方塊電池電可足,還不跑電”
——“斤”是這個集市上約定俗成的貨幣單位,購買力最強的是罐頭、精米,差一些的像是包米餷子、高粱米之類,總之得是食物,還必須得是“乾的”,抗餓、頂飽,很難想象這些詞會用來形容一種貨幣。
“少點吧,哪還有能用它的電器了”周克試圖還一還價,三斤大米,他還是有些心疼的。
“怎麽沒有!你看我這收音機不還好好的”男人的情緒似乎有些激動
“我這收音機買的時候好幾百呢,你看著這波段,調幅短波啊全都有,你看這選台”男人見他沒什麽反應,便擰開了收音機的開關。出人意料的是,收音機裡傳出一陣次次啦啦的噪音。
“你這東西保存的不錯啊”周克有些動容
“那是,專門為它,”男人一邊說一邊比劃著“有一個防電磁防靜電的盒子,這不好好的都”
“電腦手機那些玩意都精密,早先打核大戰它們遭不住,給衝擊一激就都壞了。到頭來還得是這......”
男人滔滔不絕地說著,直到腹中傳出一陣竄氣聲,經久不絕。
“嗨,這不好些日子沒開張了”男人臉色略顯尷尬,辯白著。
“那幾個方的,二斤換我吧,不摻的。”他依舊指著那幾塊電池
“嘖,嗨!行吧行吧。”男人一拍大腿,又激起一陣腹鳴。
他從兜裡摸出兩個長方形、缺了一角的鐵片,上面用鋼印蓋著大寫的壹。
“收票吧?”他問男人。
“收。”男人遲疑了一會,拿過兩張鐵片“給你,清了啊。”
男人把電池遞給他。
那鐵片是政府發的憑證,領救濟糧、換東西都可以用它,當然了,也僅限有糧可領有東西可換的時候。於是乎在黑市中,這些薄鐵片的幣值極不穩定。這幾天臨近發糧日, 鐵片的幣值也達到了高點,幾乎可以視作一比一的糧食了。
周克把電池揣進兜裡把玩著。剛才那個男人就一點沒意識到嗎?眼下廣播台都壞的七七八八了、電力更是幾年沒能恢復,這種情況下,就算有一台完好的收音機又能做什麽呢。
周克不願意深想,男人顯然是那種無線電愛好者,那個男人的攤位擺的幾乎都是和這有關的東西。可這些都不存在了,他在心裡想到,這些給過男人意義的東西如今失去了意義,被那男人拿出來換成了下一頓的口糧。這樣的事讓周克莫名地覺得悲傷,這時他猛地一抬頭,燈亮了。
燈亮了,放糧了。
政府的大帳篷前架著一根高竹竿,上面綁著一盞LED燈。燈亮了,整個廣場的人不分買主賣家統統湧向這裡。幾百人在背著霰彈槍的黃毛的吆喝下排成了一長列,他也在其中。
周克知道,燈亮後政府就開始發糧了,他和一個又一個灰頭土臉的人一同鑽進帳篷,他們手裡捏著或多或少的小鐵片,再到他們出來時這鐵片已然變成了糙米、變成了掛面、變成了幾包返潮的中藥、變成了半袋大粒鹽。人們或拎,或背,或扛著東西走出了帳篷,緊繃著的面容也些略變得舒緩。
周克用那兩粒退燒藥,換了五枚鐵片。這些鐵片又立刻變成了多半包瓶裝水——他沒細數,大概有七瓶。他蹲在帳篷門旁,正在用力把水綁上背架。
雪慢慢大了起來,風向猛地一變,雪花被亂流裹挾著,在那燈投下的光柱裡飄舞著。
五點一刻,此時天漆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