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光源在廣場上亮了起來,更多人影則是遁入夜幕,急於把新鮮的給養運到家中。
家的含義和戰爭前也有所區別了。周克隨著人影走到了廣場邊緣,看著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牽著牽著孩子的手,“走了,還看啥,回家了”周克知道中年人口中的家,甚至未見得能有一個遮蔽風雨的頂棚,更可能只是簡易的行軍帳篷。
這也是中年人不得不帶著孩子來這裡的原因。綠區的住宅一向是緊張的,戰爭前後這一點並沒有多少變化。
戰前,市政府周圍有著市裡最寬敞的街道、最漂亮的公園、最氣派的商業街,有著人人稱羨的實驗學校。戰爭隻持續了三天,卻摧毀了舊有的一切。
戰後的執法隊,周克還是不習慣把他們當作政府,把這片地方劃成了綠區,意思是在這裡生活的人可以得到執法隊的庇護,不至於為了一口吃就慘死。
於是舊時政府駐地周圍的幾個街區,入今聚集了這座城近六成幸存的人口。具體的數字他並不了解,但有一點可以確認,人數最多的一次集會也沒能聚齊五百人。
“呲呲”電流噪音從廣場南側的噴泉旁響起,執法隊開始播放所謂的“綠區守則”。他來過好幾次,自然也聽過好幾次了,內容無非是一些“禁止偷盜”“重建家園”“全民努力”之類的話。
“去他媽的共建家園”陰影裡,一個粗重的聲音呵罵道。“老子一天累死累活,你王小胡子廣播裡屁話一講日子過的倒滋潤”
那聲音很不忿,又帶出了一連串粗俗不堪的髒字
“咳咳,咳”周克用力咳了幾聲,示意這裡還有人。
“呀”那聲音的源頭被嚇了一跳,“這怎還有個人呢”繼而又沾染了一絲慌亂。
“我嘛也沒聽見,路過,路過的。”周克解釋著,右腳微不可察的扭動著。
“......哎,操蛋”聲音的主人走近,來到他身邊。他審視著這個中老年男人:指節粗大膨起,手腕上趴著蚯蚓般扭曲的靜脈,臉盤黝黑顴骨高聳,軍綠色棉大衣在他身上竟有種松垮的感覺。
“也沒啥,敢做還不讓人說了?操蛋玩意。”那男人盯著周克看了一會,扭過頭對著空氣又罵開了。
周克知道這男人在罵什麽:在綠區生活,要給執法隊出工出力,這樣才能換到口糧、水源、住所和其他種種資源,期間經手的大鬼小鬼手裡必然不是那麽乾淨。
這一行徑被執法隊美化成了“共建家園”,顯然上面的過分盤剝讓這個老頭終於忍不了了。
“太欺負人了,小夥子,太欺負人了。”老人重複著“幹了一整天,天不亮一直到大門掌燈,那狗操的監工隻給算四小時份額啊!”
“這?這也太誇張了。我也不是沒給他們乾過,沒遇到你這種情況啊?”老人的遭遇讓周克很是驚訝,曾經周克也是給執法隊做過好一陣苦工,為了節省一些糧食。雖然當中也有過克扣,但從來不曾像老人這般嚴重。
“哎......”老人又一聲長長的歎息,指了指自己。
“我一個老頭,沒什麽本事。家裡還有個孫女要養活,不敢啊,不敢啊。”
“小孩,看你這打扮是流民吧?”老人問道“聽大爺一句勸,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了,遇著事還得是你那樣的,和他們乾!別受著窩囊氣不言語,太窩囊!千萬別給人抓了把柄,這幫狗操的,吃人不吐骨頭。”
“大爺我要是再年輕十幾二十歲,早不受他這鳥氣了”老人喋喋不休。“你別看外面有土匪,有他們說那什麽?怪蟲?僵屍?嘿!大爺告訴你,什麽也毒不過黑不過這人的一顆心呐!”
老人用手輕輕拍著胸口,唾沫星飛濺出來,在LED投下的白亮冷光裡閃亮。
流民?周克聽得一愣,自己也被人叫成流民了。他覺得有一些可笑,在小區那邊,我們管街上、廢墟裡流竄的那夥人叫流民。到了這,綠區裡的看我們外頭的又是流民了。
與流民相對的,是居民,是在這綠區的圍牆裡生活的人。
“大爺你知道的不少啊,又蟲子又僵屍的”周克十分好奇,按著執法隊的說法,綠區周圍是一片黃區,屬於沒有油水可榨也沒有多大危險的地方,這老人還養著孫女,怎麽看也不像是會去冒險的讓樣子。
僵屍,這麽說也不準確,更像是歐美電影裡的喪屍吧?周克思考著,那些東西在黃區裡可幾乎銷聲匿跡,就是紅區眼下也是匪徒居多,這些喪屍倒是少見得很了。
周克覺得十有八九是天氣原因,這天氣實在太冷了。這種氣溫下別說喪屍,人活動都受限,這才站了多一會就凍得兩腳發木。至於蟲子,周克沒見過,能不能在這樣的氣候裡生存他不太拿得準。
想到這,周克更好奇老人的經歷了,自己上次進紅區搜索物資都是小半年前的事了,那次歷險遭遇的事情至今記憶猶新。這瘦小的怪老頭又是怎麽得知紅區裡的情況呢?
“去年八月份,政府組織的清掃隊,當時老頭子也跟著去了一趟。”老人緩緩說道“那時候還沒冷的這邪乎,清掃隊幾乎一禮拜組織一回。這一想那陣綠區的人比現在還得多點啊”
“天氣太冷了”周克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著,聽著老人回憶過去。
五點三刻,起風了。老人傾吐完不多的回憶,這會應該是回去住處了。廣場上鐵皮喇叭和大嗓門也早早念完若乾遍通知離開了,執法隊帳篷前的LED燈又暗了一些。周克從挎包裡翻找著,最後掏出了一份地圖,右下角帶著小字——“寧遠市青年旅社”
一份殘破的、舊時代的遊覽圖,勾畫了市區基本的街區道路,被他用紅黃綠草草塗成了三塊。那是他從廣場布告欄上抄來的,紅黃綠的分區范圍。
周克計劃今晚去一趟紅區,眼下還是太早了,何況身後還背著半包淨水。他決定先回一下家。
沿著市府路往回三個街區,執法隊在這裡設下了街壘。他們將政府大樓周圍幾個小區、路口用磚石鋼板和車輛封堵,形成了綠區最外側的圍牆。
周克望著這座由汽車殘骸構成的街壘,大門那裡有執法隊荷槍的衛兵。這看似簡易的圍牆裡或許是本省西部最大的聚居區了,戰爭過去了三年,他依舊覺得有些不真實,更多的是茫然。
我該做什麽?這是他最長思考的問題,甚至是唯一的問題。
為什麽活下來的是我不是別人?為什麽戰爭開始的悄無聲息,結束的又猝不及防?喪屍又是怎麽出現的?蟲子為什麽會變異?為什麽人不會變異?電器怎麽都用不了了?廣播呢?網絡呢?為什麽這手電筒還能使?雪水為什麽不能喝?......
那一天后周克問出了太多問題,有些得到了答案,有些已然不重要,有些至少有個明確的方向。可唯獨“我該做什麽?”這個問題常問常新。
就比如他今天覺得該去紅區碰碰運氣,並非家裡缺齒少喝,事實上作為獨居者,就算在戰爭前他家中也常年備數量可觀的米面吃食和桶裝水,只是他覺得不趁著身體健康多準備一些,要是遇到了什麽突發情況自己就會深陷麻煩。
再者,自第一枚核彈起爆已經三年過去了,眼下只有乾點活,周克才能感覺得到,自己還活著。
於是今晚,問題的答案暫時變成了:
去紅區“碰碰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