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現實世界後,我站在松樹前,依舊保持著用手摸著樹身的動作,這次被推回到現實世界的一瞬間,我經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這種感覺在前兩次進入回來時並沒有。
那種感覺很特別,很難用語言形容,就好像你的靈魂,突然從一個陌生的身體裡醒來似得,原本那個經歷過榮華富貴,殘留著舒適和享受的身體,下一秒被切換到一個疲憊滄桑,裹挾著窮酸拮據的身體,讓我有種非常虛幻的不真實感。
穩住神後,我有些擔憂的看了看進口那邊,生怕追擊的警察真出現在眼前,萬幸只有廢品站老板在賣力扎紙皮的身影。我長籲一口氣,接著急忙摸自己的口袋,檢查隨身物品,那些帶進去的東西都還在身上,包括那兩張惹事的百元現鈔,但是我想帶出來的那塊名表卻沒有,除此之外,我身上的衣服也還是原本那套,看來時間圓環裡的財物無法帶出來,這讓我有些沮喪。
看到立在地上的手機,我走過去拿起來查看,發現視頻從開始拍攝到現在才三十五秒,這讓我非常驚訝,於是打開回放想看看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在視頻畫面裡,我打開拍攝,將手機對準角度立在地上,然後走到松樹邊,伸手觸摸在樹身上,緊接著下一秒就猛的後退並縮回手,臉上的表情從觸摸松樹時的興奮,瞬間轉為驚慌茫然,身體的動作雖然沒有太大的浮動,但是能明顯感覺到,前後動作過度的非常不自然,加上表情上的變化,看上去特別詭異。
我背靠著松樹坐下,深呼吸平複身體的不適感,內心中滿是對自己愚蠢行為和粗劣本性的氣憤,出發前明明計劃好的,中獎、拿錢、走人,可是錢一到手我就把計劃全拋在腦後了,每天沉淪在揮霍享受之中,甚至連安全警惕都忘記了,多虧我平時是個遵紀守法的人,警察沒有第一時間把我定位成可疑人員,所以負責監視的警察相對松懈,否則警方肯定會提前,更詳細的調查我的背景,早早就能發現我在系統行跡上的不正常,這樣一來,也許當初上門找我的警察就不是簡單詢問了,很可能會把我帶走,在我無法做出合理解釋前,我不可能再自由活動了。
這樣的情景光想想就知道會有多麽的糟糕,警惕,必須萬分警惕,我在心裡提醒自己,現在經歷的是一種超自然事件,人們通常隻關心這種神奇經歷的美好,卻忽視了一個重要問題,那就是這種非常規事件,所蘊含的危機也必定是非常規的,我們已知的危險和恐怖,不論是哪種,起碼還在人類世界正常秩序中,但現在我所經歷的,已經超出了人類世界的正常秩序,如果其中蘊藏著危機,那很可能是超出人類認知的恐怖,所以在徹底探索清楚之前,我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除此之外,我還要特別注意,不能對時間圓環中的樹世界,帶有先入為主的觀念,這次我就犯了這個問題。我回到過去就本能以為,歷史的時間會嚴格按照歷史進程發生,現在看來這簡直是大錯特錯,拿最簡單的來說,那兩位負責調查同號錢幣的警察,在真實歷史中肯定不可能接到這個調查任務,更不可能見過我,調查我的背景,這一切的起因,就是我帶去那裡的兩張錢幣,如果我沒能逃走而是被抓住,那麽後續還會引一大串的問題,一大堆原本並沒有參與的人,都會卷進來偏離原來的歷史,一層一層傳遞干擾,就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或輕輕扇動的蝴蝶翅膀。
我深深歎了口氣,站起來搓了搓臉打起精神,準備再次進入時間圓環,不過在那之前我需要想想怎麽解決用錢的問題。現金肯定是不能帶的,與此同理那些具有獨特性的物品也都不能攜帶。這個東西需要沒有特性,但又能快速變現,我腦海中符合要求的首選自然就是黃金、白銀、寶石這樣體積小、價值高、又不具備獨特性的東西,但是很遺憾,我的錢負擔不起。當然還有個辦法,就是把錢換成硬幣,好處是可以帶過去直接花,可是一想到晚上住宿時要給老板掏出一大把硬幣付帳,我就搖頭否決了這個辦法,真的太惹眼了,那老板估計隔一年還能記得這樣的怪人,我需要盡一切可能的低調。
我來回踱著步子苦思冥想,不經意間瞥到廢品站的老板,突然靈光閃現有了主意。我邁著大步朝老板走過去,給他打招呼:“你好,老板。我想從你這買點東西。”
廢品站老板正在把一垛捆扎好的紙箱皮和其它幾垛紙箱皮碼在一起,可能剛才太專心沒注意到我走過來,突然聽到身邊有人說話被嚇了一跳,猛的轉過頭來,先盯著我看,認出我就是剛才穿著工服騎車進去的人後,放松了下來說:“俺這都是廢品。”
我笑著說:“我知道,我不用新的。你這有沒有銅線,我想買點。”
老板皺著眉頭疑惑的問:“銅線?銅電線麽?恁買銅線幹啥用?俺這線都扒了皮子的。”
我找了個借口解釋說:“沒事,我們的機箱壞了,需要用銅線接,回公司拿太遠了,你有的話賣給我一些,裸銅線更好,只要是純銅就行。”
老板說:“要多少?”
我掏出身上的兩百塊錢說:“你看兩百塊錢能賣給我多少?”
老板在心中盤算一陣說:“那只能按工廠回收價給你,最多給你五公斤。”
我堆著笑滿口答應:“行,麻煩你了。不過一定要是純銅啊,不然機箱上用不了。”
老板收下我的錢就去了平房裡,從裡面拎出來五捆扒掉外皮的黃銅線,每一捆線都被捆扎成統一規格,粗細和長短相當於一節甘蔗。老板往稱上一捆一捆的加,加到第四捆是停住,指著稱上我根本看不懂的刻度線說:“這有五公斤半了,拆起來麻煩,多給你一斤,俺就算沒掙恁錢了。”
我趕緊表示感謝:“感謝,感謝。”這老板真是樸實,等我發了財我得好好謝謝他才行。
老板最後還貼心的給我找了個袋子,方便我把銅線裝起來帶走。
返回後我走到另一棵松樹旁,把裝有五公斤銅線的袋子費力拖起來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氣進入了時間圓環。
在當時我還不清楚不同樹中的時間圓環是否存在關聯,所以在這次選擇觸發點時,把時間往前調了半個月,選在2023年4月24日,這樣一來我就不用擔心,一進入那裡就被早已盯上的警察抓了,現在看當時是有點幼稚了。當然現在我已經知道,這些樹世界互相根本沒有聯系,每一棵樹中的世界都是一個獨立存在,它們都記憶著相同的歷史,直到被我選擇和觸發後,它才會變成獨特的一個。
再次進入樹世界後,第一件事還是查詢所帶物品,這變化沒有了兩張倒霉的錢幣,多了胸前一袋子銅線。
我提著袋子往出口走,在廢品回收站門口停下,老板此時正在院子裡整理塑料瓶,那是一個巨大的用廢舊廣告布縫製的布袋,裡面裝滿了五顏六色大小不一的飲料瓶,立在地上有一人高,老板從布袋裡取出瓶子,把瓶蓋摘掉扔進專門的瓶蓋堆,然後踩扁瓶身扔進同一色的瓶子堆。
我站在門口衝院子裡喊:“老板賣廢品。黃銅收不收?”
老板聽到我的聲音,停下手裡的活,開口回應:“收,收,恁進來吧。”老板還是那個老板,只是衣服已經不是剛才我見到的那身。
我走進院裡,把裝著黃銅線的袋子交給他,他扒開看了一眼詫異的說:“這是從哪弄嘞?線皮子怎都扒過了?”
我隨便回答著:“家裡存的,有皮子太佔地方。你看看這些值多少錢?”
老板聽完也不再多問,把銅線袋扔在稱上,調換了幾個砝碼,又撥了撥標尺上的鐵塊,開口說:“你這三公斤多,給你算三公斤半吧,按現在銅的收價算就110塊錢吧。”
我看著老板一臉誠懇的表情,一時間楞在那竟然不知道說什麽,我相信如果沒有時間圓環,這一輩子我都不可能遇到這麽奇異的場面,就在幾分鍾前,這個老板用同一個稱為我稱了這同一堆銅線,帶著同樣的讓我佔便宜的誠懇表情,告訴我稱重結果是5.5公斤,這一進一出兩公斤就灰飛煙滅了。
我當然知道選擇這樣的方式,必然面臨著價格的損失,可是我沒想到會差這麽多,相比較差價的驚異,其實更讓我受傷害的是,老板前後兩次表現出的誠懇。
老板看我久久不說話,眼神變換著憤怒、悲涼、乞憐等複雜的情感,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甚至局促的撓了一下頭,最後下定決心似的說:“現在銅就這個價,最多再給恁加十塊,120。”
我深吸一口氣,苦笑著說:“給錢。”真為自己幾分鍾前決心要報答這位老板的想法悲哀啊。
我拿了老板給的皺巴巴的錢,徑直走到馬路對面的彩票站,買了一張包含當晚中獎號碼的彩票,接著去銀行申辦新卡,最後前往檸檬公寓入住,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一切都是輕車熟路。
第二天按計劃中了頭獎,但是已經完全沒了興奮的感覺,默默的領到獎金後,我在離世界樹很近的地方找了酒店住下,這是吸取了上次被追的教訓,住在出口附近一旦有意外,我撒開腿跑過一條馬路就能安全撤離。
安頓好後我以成立調研公司的名義,從人才市場招來兩個人,讓他們以社會實驗調研的名義,邀請另一個我參加一項社會實驗,在一個租來的精裝套房裡,斷絕外界接觸一天,房間裡供應好吃好喝,有網有電腦,但是需要把身份證手機鎖在保險櫃裡。
我太了解那時的我了,有吃有喝天天打遊戲,就是我夢想中的終極生活了,更別說我還提前付了二十萬定金,同時承諾一天期滿後另再付一百萬,這樣的條件根本就沒理由拒絕。別說我自己,那兩個招來替我辦事的人都心動了,非要親自參與實驗,最後我不得不開出一個很優厚的薪資才打發了他們。
辦妥了這件事後,我馬不停蹄的衝進了市裡的金店, 把能買到的金條、金錠、大金鐲子、金鏈子買了個乾淨。拎著沉重的袋子我直接去了世界樹,這樣大批量買黃金肯定會引來注意,我可不想再跟警察打交道了,所以打算直接離開。
站在松樹前,我給雇來監看另一個我的員工打去電話,告訴他實驗結束了,按合同把錢轉進我選定的銀行卡裡。電話掛斷五分鍾後,他回了電話說錢已經轉到帳了。
下面就是處理我手裡的黃金了,鑒於前一次離開時沒能帶出去那塊手表,我對於直接帶出黃金不報什麽希望,但為了最終測試,我還是把一根金條用膠帶緊緊纏在小腿上,然後把剩下的黃金裝在提前準備好的鐵皮盒子裡,埋在松樹旁的土地下面,為了保險我提前挖了一個一米深的小坑,現在只需要把盒子埋進去,再用土蓋住踩實就可以了。
做完這一切後,我就離開了這裡,回到現實世界的一瞬間,我已經感覺到小腿上的膠帶和金條不在了,這在預料之中,抱在胸前的手臂卻很沉,那是五公斤的銅線,也有可能是三公斤。我扔下袋子,拿出手機打開銀行軟件,查看自己卡余額,十二塊五毛八,和最後一次取錢時一樣,看來沒有一百萬轉入。
到這裡我已經基本能猜到埋在地下的鐵盒的結果,但還是挖開看了看,那裡什麽都沒有。
很明顯我的致富計劃完全失敗了,我頹然的坐到地上,苦惱和失落一起湧上心頭,想不通為什麽,為什麽老天讓我擁有了這樣奇異的能力,卻又不允許我改變一丁點的現實。一個連第二天吃飯都成問題的人,要這本事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