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西安府發來的公文,書寫的極其漂亮工整,但是很遺憾通篇都是拗口的文言文,我壓根就看不懂,只能讓武大山翻譯給我聽。
原文大致意思如下,西安府知府大人,接到了朝廷的紅頭文件,令西安府給平叛的軍隊湊軍餉、糧草,所有西安府管轄內的商戶,都要再捐一筆銀子。在這之前已經捐過兩次了。
因為我除了西安城內的百貨商場,另外還有山谷內的產業,所以這次捐銀要交兩份。除此之外,我們在這裡開墾的土地,並沒有得到府衙的許可,理應按違法圈地論處,但是考慮到民眾律法意識淡薄,故開恩赦免刑事處罰。
但土地需按軍屯土地,由府衙收回交於駐軍耕種。地裡的糧食,知府大人充分考慮民情後,特恩準,農民可以完成本年的糧食收割,但是需要上交六成,作為土地使用費。
聽完武大山的翻譯,我差點沒背過氣去,這簡直就是毫不掩飾的無恥敲詐。
如果不允許開荒,剛開始時為什麽不製止?整整三年看著我們把地開完,灌溉水渠挖好才來說,這不就是想白白佔有勞動成果麽。
我拍著桌子憤怒的咒罵著:“無恥,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真是無恥之極。好歹是一知府,有頭有臉的人物,居然骨子裡是個卑鄙強盜。”罵完後自己都有點意外,在這個時代待了四年,罵人都開始變得文雅了。
武大山平靜的放下信,顯得很不在意,對我說:“您大可不必如此生氣,反正我們也不打算照辦,他不管說什麽,都是空談罷了。不過西安府衙現在把信送來,多半是依仗著周圍有駐軍撐腰,想借助平叛大軍迫使我們投降,交出一切,如果我們拒絕投降,府衙可能會發動大軍前來。還是想一想接下來我們怎麽辦吧。”
是的,對方提什麽要求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有沒有拒絕的實力。如果我們完全沒有對抗的能力,對方就是要我們全淨身出戶,那也只有照辦的份,否則結果就是被殺死後淨屍出戶。
可如果我們有足夠的實力,那麽對方就算要一個銅板,我們也可以硬氣說一句沒有。
我固有的底層思維作祟,到現在還在以舒服不舒服、公平不公平來判斷是非對錯,這是非常幼稚的表現,尤其是現在這種天翻地覆的混亂時代,更是極度危險的想法。
那麽現在只需要考慮一個核心問題,我們的軍事力量打不打得贏,打得贏才能考慮後面的尊嚴問題,否則都是白扯。
我沉思完畢,詢問武大山:“周圍駐軍情況你摸清了嗎?你誠懇直白的告訴我,以我們的實力能不能對抗?”
武大山面露欣慰的笑了笑,回答道:“朝廷在我們附近的駐軍,總數約十二萬人。其中十萬人為各州、府、縣的守城士兵,臨時調集過來拚湊成軍。這些人軍紀渙散,缺乏作戰意志,不足為懼。但另有兩萬人馬來自關外,這其中就有我曾跟您提過的關寧鐵騎,這支部隊作戰勇猛,裝備精良,需要特別當心。”
“目前我們最大的優勢就是,朝廷並不知道我們新式兵器的戰力,所以僅以兵員數量,判斷我們的作戰能力。如果能找準時機,直接與之決戰,出奇不意,攻其大意,定能獲勝。可如若與明軍拉扯糾纏,只需幾次接觸,明軍就會發現我們兵源少,彈藥不足的弱點。到時在我們周圍築起堡壘,阻斷道路,圍困消耗,我們將處於被動局面。”
“以我們現有的作戰能力,如果現在開戰,你覺得我們有沒有取勝的把握?你可要給我句實話,這關系到整個工業鎮七萬人的生死。”我嚴肅的說。
武大山沒有直接開口回答,先微微沉思一刻,才堅定的說:“有!”
他的回答讓我有些詫異,我還想著他會說很難,然後我出言再給他打氣加油呢,現在看他如此堅定忍不住問他:“怎麽取勝?你詳細說說。你別忘了咱們附近可蹲著十二萬人呢。”
武大山一笑解釋道:“大統領您可能誤解了。這十二萬人是來對付李自成的,不是來對付咱們的。在朝廷眼裡,我們只不過是養了幾千家丁的富商而已。打仗是要講究本利的,對付區區幾千護衛隊,動用整路大軍是非常不劃算的。況且他們的正面,還有李自成的數十萬民軍虎視眈眈,需要大量部隊監視防禦,所以能派來進攻我們的,我猜測也就一萬余人。如果我是對面的將領,按照以往的經驗,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所以我認為,如果開戰我們將有極大把握取勝。”隨後他臉上的表情一變,轉為嚴肅接著說:“雖然獲勝機會很大,但萬中有一。我們也有一個很大的弱點,就是沒有裝備火炮。雖然槍械上,我們擁有絕對優勢,但是卻無法壓製敵軍火炮,這可能會給我們造成不小的傷亡。我最擔心的是,明軍並不直接進攻,而是列陣相持,利用火炮的射程優勢,轟擊我們的軍陣,直至我們的軍隊喪失鬥志崩潰瓦解,然後再出動騎兵追擊,我們必全軍覆滅。”
透過武大山沉穩的,不帶一點煽情的講述,我仿佛已經能看到那可怕的場景。
明軍龐大的軍陣矗立在前方,猛烈的炮火轟擊著新軍的軍陣,無數士兵被飛來的實心炮彈擊中,身體四分五裂,殘肢斷臂四處橫飛,血汙在人群中噴散,沾滿碎肉與血漬的士兵恐懼絕望的眼神,受傷士兵痛苦的呻吟聲,和軍官聲嘶力竭的號令聲“保持陣型,扎穩陣腳。小隊長執行督戰。”。
可是陣營還是變的越來越混亂,越來越松動,最後終於支持不住,嘩啦一下潰散。明軍乘勢發起總攻,騎兵揮舞著馬刀追上潰逃的士兵,把他們砍翻在地。一些想抗爭的新軍士兵聚集在一起,組成小隊列開槍射擊,但是人數太過單薄,很快就被大隊騎兵衝垮淹沒。
戰場的喧囂逐漸從耳邊遠去,我也收回了心神,確實,明軍列裝著許多規格的火炮,雖然沒有現代火炮厲害,但仍然可以輕松把鐵蛋打出七八百米距離,這個射程已經超出了我們裝備的新式步槍的殺傷距離。
我點著頭對武大山說:“嗯,確實,火炮是戰爭之神嘛。這樣,你跟我來,我先帶你去看樣東西。”
武大山有些好奇,但是沒有出聲詢問,默默的跟著我,騎馬往山谷深處走。走
過了兩道哨卡,進入一個車間。這裡是我設立的武器研發車間,屬於高度機密,由我親自選派的親兵負責守衛,裡面的能工巧匠不能隨便外出,外面的人沒有我的允許也不能進入,就連武大山是第一次進入這裡。
我們走到一間庫房,在一個蓋著布罩的大物件前停下,扯掉布罩,指著下面的東西對武大山說:“你當初建議我購置火炮,我一直沒辦,你肯定不理解吧。其實我一直在造新式火炮。現在已經成功了。但是製造難度很大,目前也只有這兩門,第三門可能還要一個月才能組裝。我本想造夠十門再拿出來,現在看來等不住了。你現在就接收,開始組建炮兵吧。”
車間的工匠安排了一次試射,向武大山演示整個火炮的操作流程。
這門火炮采用後部裝填,發射帶有黃銅彈殼的定裝炮彈。炮身被安裝在帶有兩個金屬大輪的架子上,車架後部伸出一截,作戰時可以用作火炮駐鋤,行軍時可以接在馬車尾部拖拽,或者直接用馬匹拉著走。
火炮的全部構件都是鋼質材料,因為無法加工複雜的複進機,炮身與炮架只能剛性連接,所以開炮時炮管不能後退抵消後坐力,每次發射,火炮都會跳起來。也虧黑火藥勁小,要是換成現代火藥,衝擊力會把炮直接掀翻。
火炮的口徑說不上,但應該不算是大口徑火炮,因為它的炮彈大小,僅相當於一個兩升保溫壺。
炮彈的加工並不太難,它實際上就是一顆大號的子彈,結構上基本相似,難的是炮彈的爆炸引信,我一直想不到好的辦法制造。
引信原理我大概知道,最簡單實現引信作用的辦法,就是在引信體中,設置幾個帶有彈簧的金屬滑塊。鎖定模式下,一個垂直的滑塊被彈簧頂起,卡住另一個底部裝有壓縮彈簧,能夠水平移動的金屬柱中部的缺口。此時這個金屬柱前部正好擋在撞針和火帽之間,使兩者不能接觸。
作戰時炮彈被高速射出,巨大的慣性使那個被頂起的滑塊壓縮彈簧向後移動,直到抽離卡住的缺口,水平金屬柱壓縮彈簧被釋放,推著前移,正好讓缺口移動到撞針與底火處。當炮彈擊中目標時,產生一個向前的慣性,撞針會在這股力量的帶動下,向前撞擊火帽引發爆炸。
這一大串說起來都老費勁,更別說把它做出來了。找些巧匠靠手搓也許能做出來,但是產量肯定無比感人,炮彈屬於大量消耗品,數量是一個重要指標。
最後在我苦苦沒有辦法的時候,一個老工匠想出了一個可行的替代方案。
他在彈頭底部鑽了一個圓孔,然後把一根直徑與圓孔孔徑相當的小鐵管穿進彈頭中部,小鐵管中塞著根火撚,尾部這邊略微露出,頂部則埋在彈頭內的火藥裡。
最後把彈頭裝進灌滿黑火藥的銅彈殼。炮彈被發射出去時,彈頭底部的火撚會被發射藥引燃,燃燒六到十秒後,火撚燃盡,引爆彈頭內的火藥發生爆炸。
這個方法好處是容易製作加工,當然也有很大的問題,稍微懂一些軍事知識就能發現,這樣的炮彈是不能直射硬目標的,比如城牆、城門、岩石等等,因為炮彈在擊中這些物體時,火撚若還沒燃盡彈體就會破碎,最後大概率變成一個大呲花,甚至可能連呲花都沒有。
所以我們製作了兩種炮彈,一種是可爆炸的開花彈,用來攻擊敵人軍陣,另一種是純鑄鐵實心彈頭,用來轟擊城門城牆,這種實心炮彈不會爆炸。
試射時,為了讓武大山充分理解這門火炮的威力,兩種炮彈各打了一發。
那顆實心彈被射到了一千五百米外,擊中了一處岩石斷崖,在堅硬的山岩上撞出一個大坑。
開花彈被發射到一處荒地,爆炸時產生出巨大的火球和黑煙,炸點三米內的草和樹都被點燃,爆炸產生的破片飛到了十米外。
武大山看完射擊效果後顯得異常亢奮,上手就開始反覆的操弄,拿著一顆訓練的炮彈模型,反覆的裝填練習,期間時不時的向一旁的工匠討問各種細節。
我估計一時半會他是不打算離開了,於是就扔下他先走。
等我回到辦公室一進門,看到辦公室裡,已經坐著十幾個居委會成員,居委會主任馬俊才正襟危坐,看樣子是在等我。
我走進門,沒好氣的說:“呦,這麽多人?出什麽事了?又有人要逃跑?”
眾人相互看,最後目光聚集到居委會主任身上,我跟隨眾人的目光也看向馬俊才,我詢問到:“馬主任,這是怎麽個意思?到底出什麽事了?”
馬主任捋著胡子一派威嚴的說:“老大你,近日可收到來自府衙的公函?”
我說:“是收了一封。怎麽了?”我心中暗想,這貨消息還挺靈光。
馬主任點一下頭,又說:“敢問老大,公函中所為何事?能否告知我們?”
我從垃圾桶裡,把那封團起來的公函拿出來,扔在桌子上,無所謂的說:“我沒打算隱瞞,你們既然好奇心重,想知道,就自己看去吧。”
有人上來把公函展開,一字一句的念了一遍,念到需要交糧收地時,下面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馬主任依舊坐的板正,安靜聽完全文後,面露笑意,捋著胡子,搖動著腦袋,顯出一副早已了然於胸的派頭,看得我非常惡心。
這種刻意表現出來牛逼,自己又偏不說出來,非要你看出來的舉止,簡直是在挑戰我的忍耐力。
於是更沒好氣的對馬主任說:“馬主任,你快別搖頭了,我看著犯暈,一會兒再吐出來。這都幾年了,還沒改這習慣,在我這有事直說。”
馬主任老臉微紅,清了清嗓子說:“是這樣,我們此來,就是想問問老大,對於這封公函,準備作何回復?”
“回復?還能怎麽回。咱們家門口蹲著十二萬軍隊,這事你們都應該知道吧?不按照公函交糧交地,人家就衝進來明搶。我總不能為一點銀子,把工業鎮七萬余條人命葬送嘛。不就幾千兩銀子麽,我給的起。”我坐在椅子上,慢吞吞的說著,同時觀察著眾人的表情。
果然我話一說完,他們就炸鍋了,全都激動的站起來吵嚷著:“那我們怎麽辦?他們還要收地呢,那些地我們費了多大勁才開出來。”
“是啊,這些地是我們的命根子,他們收回去,我們以後怎麽活啊。”
“狗官還要上交六成糧食。這不就是要餓死我們嘛,六成啊,剩下那點糧怎麽能吃到來年。”
“哪還有來年啊,你沒聽嗎,交完糧,地就收走了。哪還有來年啊。”
“老大,您可得站出來說話啊,我們都追隨您,才來此定居的,每年稅糧也都足量上交的,這時候您得替我們做主啊。”
“是啊,替我們做主啊。”
我坐在椅子上冷眼看著這些人,任憑他們咆哮喧嘩,同時滿懷惡意的想,這些人是真的愚蠢看不出來,還是裝著看不出。
從明面上說我只是一個商人,根本沒權利在此處開荒收稅,如果真按朝廷律法算, 他們開荒確實是違法的。
他們真以為給我交點稅糧,工業鎮就能脫離大明王朝獨立出來?但凡有點常識就能猜到,這件事最終的結果!
可是他們為了我口頭承諾的低稅率,選擇一葉障目,選擇了無視真實的存在,現在夢醒了卻不願面對現實,跑來讓我想辦法。他們是不是忽略了一個重要問題,從表面的參數來看,我是個凡人,不是神。
最可惡的是那個說追隨我的家夥,言語中帶著很明顯的道德綁架,按他的意思,因為他交了稅糧,我就得拿錢辦事,出頭替他保住土地。
他們積極的來此開荒,還不是因為我設置的稅率低,西安府稅糧收三成,但是佃農每年還要向地主付兩成田租,戰事緊張時,府衙還可能臨時征收捐糧,一年到頭農戶也只能剩余五成不到的糧食。
相對比我這裡每年只收一次,總共兩成稅糧,沒有其余的田租和苛捐雜稅,可以說是百分百的良心資本家了,兩成稅糧就想讓我去玩命,這人想的還挺美。
等他們咆哮聲稍減,我帶著譏諷的語氣說:“做主?行,你們想讓我怎麽做主?說出來我聽聽。”
此話一出,眾人皆啞聲,互相擠眉弄眼,示意別人先開口。
我看著這些舉動心裡冷笑,一個個都想到了那個選項,又都不願先站出來說,怕將來萬一失敗,自己承擔首發責任。
躲在後面等別人開口,將來還能跟人說,當初是別人建議的,我只是被脅迫參與,以此討個活命。
這些人怕不是認為別人都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