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的這位好友,姓楊。
個兒不高,精瘦,下巴還留著一撮胡須,身上總背著一個破布口袋,別看人家四十多了,走起山路來又快又穩,連我一個大小夥子都攆不上他。
我估摸著是經常上山的緣故。
因為楊叔家就在半山腰,房子不算很大位置也比較偏僻,屬於很少能見到陽光的那種,我第一次去的時候還問他,既然能給別人看陰宅為啥不給自己找處好點的房子。
我記得楊叔當時捋著胡子,跟我說他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只要能遮風擋雨住哪兒都一樣。
最後楊叔還特意告訴我,他隻給人看陰宅。
這裡的陰宅指的是墳地,與之對應的陽宅則是活人居住的房子,陰陽宅風水,屬於相術中的地相。
除去地相外,還有觀其星相的天相與觀其面相,手相,骨相以及氣相的人相。
能看地相的先生不少,但能看好的卻不多。
楊叔就屬於能看好那一類,但他常說自己所學之於地相而言也僅是皮毛。
不過像楊叔這類的先生,受眾很多。
一般婚喪嫁娶,房屋動遷等都會找先生選好日子和時辰,特別是喪,說道多忌諱也多,而且看陰宅的先生不會給人看陽宅,看陽宅的先生不會給人看陰宅。
因為陰陽宅風水是完全相反的看法,特別是乾年頭多的,看地相的習慣改不了。
尤其是陰宅,選好了能福佑子孫好幾代,選不好,家宅不寧都是小事,嚴重點家破人亡也是有的。
而陽宅呢,大多是根據主家八字,以及八卦方位對基礎的住宅進行微弱改動,使其運勢更進一步,俗話說一命二運三風水,如果說命是開始就定好的,而運則可以通過風水布局來改變,當然,風水也不是萬能的。
而且楊叔對我說,世上所有的東西都在變化,包括地相,也就是所謂的風水輪流轉。
也因為自己知道風水的厲害之處,所以楊叔從不給人看陽宅,自己住的地方也不會進行改動。
不過雖然住得偏,但每天慕名來找楊叔的人卻不少,倒也不全是白事,還有人覺得自己時運不濟,想讓楊叔看看是不是祖墳哪兒出了問題。
而我在楊叔那兒待了一個多月,正正經經的白事去了三場,但親眼看著楊叔點穴就一次,因為另外兩次我屬相與逝者相衝,很多事都不能在場。
但就我親眼瞧見的那一場,還發生了點意想不到的事兒。
那場喪事的主人是個女孩,叫李甜,年歲不大,聽來幫忙的人說才十二,因為太餓了下河摸魚,不小心溺斃的。
村裡人都說李甜是個好孩子,人長得乖巧還特別懂事,就是命苦,八歲那年母親難產一屍兩命,父親自那之後就變得嗜酒如命,每天喝得懶醉也不管她死活。
就連自己姑娘沒了都不露影,後事還是李甜大伯幫著張羅的,但看陰宅那會兒,李甜大伯拉著楊叔在一旁嘀嘀咕咕。
我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但看楊叔那滿臉怒意的模樣,估計不是什麽好話,按我對楊叔脾氣的了解,今天這事八成要黃。
果然,下一秒楊叔就招呼我收拾東西回家,說今天這事兒他不看了。
我連忙誒了聲,就手把桌上的東西往破布口袋裡一劃拉,背上就跟楊叔往回走,路上楊叔跟我說,李甜大伯娘怕他自己看不好,又從自己娘家親戚那邊找了位姓李的先生,想著倆人能把握一些。
但這行裡有個忌諱。
一事不煩二主。
如果你覺得這個先生看的不對,可以在事了之後另外找人相看,像這種商量好了又中途找別家先生一起看的行為,很侮辱人。
我當時不知道這有什麽,但楊叔氣得不輕,下了山連李家都沒去就直接回了家。
也是當天晚上五六點左右,我眼皮子跳個不停,心裡也格外煩躁總覺得要發生什麽事兒。
果不其然,天剛擦黑的時候李甜大伯娘來了。
一進屋,坐地下就哭,說她千不該萬不該,為了貪那點便宜故意把楊叔擠兌走啥的,我聽著鬧心就躲在屋裡不出去,楊叔顯然也沒消氣,直接打斷她道:“有事說事兒,別在我家鬼哭狼嚎的。”
李甜大伯娘也不在意,隻哭哭啼啼地說:“楊老哥,我知道白天是我做的不地道,但求你發發善心跟我回去看看吧,我侄女的棺材始終抬不起來,眼瞅著天都黑了還沒出靈呢。”
我在屋裡豎著耳朵,聽到她說棺材抬不起來還鄙視了一番,後來我才知道,她說的抬不起來和我想的抬不起來有些區別。
李甜大伯娘說完又繼續哭,沒一會兒,楊叔硬邦邦的聲音響起來:“這事兒我看不了,你還是另請高明吧,天黑山路不好走,我就不送了。”
之後無論李甜大伯娘怎麽哭怎麽求,楊叔就是不應聲還進了屋,李甜大伯娘見實在沒戲,咒罵了幾句後就走了。
我從窗戶那看到她出了院門,才放下窗簾不解地問道:“楊叔,她都那麽說了你為啥還不去啊?價錢翻了兩倍呢。”
楊叔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鼓搗他的煙袋鍋,表情很是平靜地說:“乾我們這行,每個人的有自己的忌諱,我先前和他們說過我看陰宅的規矩,他們自己也同意了,事後搞這出,別說兩倍,就算十倍百倍,我說不看就不看。”
我又湊過去問:“千倍也不看?”
“不看。”楊叔搖搖頭,“一口唾沫一個釘,自己定下的規矩,哪怕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改,如果想隨隨便便那還定啥規矩,照自己心情來就好了。”
說完,楊叔還特別認真地看著我,對我說:“小子,有些規矩是人給人定的,但有些規矩……”楊叔伸手指了指天,沒有明說。
正是因為楊叔這番話,我立了堂口後也給自己定了幾條規矩。
不過那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話說回李家。
在楊叔拒絕的第二天,李家就花了大價錢從外地請了位先生。
據說那先生一來棺材就順利起來了,李甜大伯娘還喜笑顏開地四處嚷嚷,說這先生才是有大本事的,不像誰誰誰,本事沒多少脾氣倒挺大。
明眼人一聽就知道她在內涵楊叔,我氣不過就想去找她理論,楊叔卻攔著我,讓我去問問那些幫忙抬棺的,還說我問完就知道他為什麽攔著我了。
聽楊叔這麽說我也來了興趣,吃完午飯就混到村裡,聽他們嘮李家那點事兒,除了知道李家媳婦兒不做人外,還有就是今天抬棺的那幾位漢子,回家一脫衣裳才發現肩膀全都青了。
還聽人說,李家請來那先生多半也是半吊子,不然哪兒能把墳地選在李家後山,不過一百米的距離還讓棺材落地一回,怎看怎不靠譜。
一直聽到晚上六七點,我才意猶未盡地回去,到家楊叔就問我如何。
我把在村裡聽到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對楊叔說了,我以為他聽到那先生是半吊子會開心,結果楊叔不但沒開心還坐在那唉聲歎氣。
我撓了撓頭髮,不明白楊叔歎什麽氣,知道別人不如自己不是應該高興嘛?
我這麽想,也這麽問了。
“我只是可憐那丫頭。”楊叔歎口氣,道:“那丫頭有心願未了,所以才壓著棺不肯走。”
“什麽心願?”我好奇地問。
楊叔抽了口煙,眼睛望著遠處出神,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楊叔卻輕飄飄地說了句,“大概是想讓她那混帳爹給她換身新衣裳。”
我不由睜大了眼睛,“就這?”壓棺不肯走就只是為了要身新衣裳?
“不然呢?她一個小姑娘還能有什麽了不得的心願不成。”
楊叔說著咬了下牙,突然唾沫橫飛地罵了起來,“人家孩子就想在臨走前感受感受父愛,那傻鳥,不管不顧強行下葬不說還給人小姑娘葬得離母親那麽遠,李家日後不出事老子楊字倒過來寫!”
後來,楊叔跟我說這壓棺和壓人是一樣的道理。
人有七情六欲。
哪種情緒過多或過少都會對人產生不好的影響,而通常只有一兩種情緒,如怨,不甘等,單一的情緒被無限放大,自然會沉。
就像許多被纏住的人肩膀,後背會酸疼,也如李甜的棺木一般。
不過李家日後具體是怎麽個鬧騰法,我就不清楚了,因為那件事過去沒幾天我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