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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堂出馬仙》第3章,不患寡而患不均
  下山的幾條岔路裡,我依稀記得只有中間那條才是通向後門的。

  順著右邊那條相反的路一直往上走可以看到一個小動物園,門票倒是不貴,但動物種類不多看著也都病懨懨的,只有猴子還有些看頭。

  左邊那條雖然和下山的路是一個方向,但那條路是死路,兩邊還立著許多墳。

  我見陳先生拉著我,毫不遲疑地就往左邊那條路上走,我想提醒他這不是下山的路,但見他臉色凝重步伐還有些凌亂,我愣是沒敢出聲。

  只見陳先生越走越快,我在後頭跟的也越發艱難,而路過第三個墳包後,我感覺我的腿肚子都有點轉筋,想停下來歇會兒腳,可胳膊被拉著只能繼續往前走。

  此時天已經有些暗了。

  我隱約瞧見陳先生手裡的香正在飛速往下燃,轉眼間,竟燒了一半還多,因為家裡就是賣這個的,我對於各類香能燒多久心裡也都有數。

  就如今天這種香,在室內無風的情況下能燃四十分鍾左右,而在室外,只要不是特別大的風也能燒近半個小時,可我們從燒香到現在最多也就十分鍾,這炷香怎麽就要燒完了呢?

  我心中驚駭,再加上山中陰風四起,我冥冥中有了一種感覺,如果在香燒完前我和陳先生還沒下山的話,會很危險。

  這時陳先生抓著我胳膊的力道更重了,我忍不住痛呼出聲,腳下一個沒注意踉蹌了下,陳先生繃著臉回頭,見我沒事就要繼續往前走,此時我也顧不得許多,直接抱住陳先生胳膊大聲嚷嚷這不是下山的路,下山的路旁沒有墳!

  陳先生被我喊得動作一滯,隨即鐵青著臉回頭問我剛說的什麽,我很大聲的又重複了一遍,還說香也快燒沒了。

  陳先生低頭一看,那香果真快要沒了,又抬頭看了眼天,只見太陽已經落下山去一多半。

  我仰起腦袋,正好看見陳先生臉一寸寸地黑下去,頃刻間,整張臉都黑成了鍋底。

  隨後,陳先生問我還能不能找到下山的路,我點點頭,他當即松開我隔壁,推著我後背說趕緊帶路,我剛想跑,他又一臉嚴肅地攔住我說不能跑,只能走。

  我當時不明白為什麽不能跑,但既然陳先生那麽說我也不敢不聽,可就在我轉身往回走的那刹那,一股陰寒之氣順著我腳趾尖直竄天靈蓋。

  那一瞬間,我渾身就像過電似的,整個人激靈一下動彈不得,陳先生見狀直接一指點在我後心,還連聲催促我快走,我胡亂地嗯了幾聲然後拚了命般倒騰腿兒。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太陽只剩尾巴,香也隻余半指。

  我清楚地看見了陳先生額頭上的汗,還有他捏緊了的手,我剛想勸他別那麽擔心,但一瞧香往下燒的速度和那不斷向後飄的煙,想要安慰他的話頓時堵在了嗓子眼。

  其實一開始,我並沒有把這件事想象的很嚴重,隻以為天黑了山路比較危險,或許還有那麽一點,不知者無畏。

  但從陳先生走錯路,香以不正常的速度往下燒,我心裡竟也跟著慌了起來。

  在香只剩指甲蓋那麽點之後,我和陳先生終於看見了大門,並趕在香滅的最後一秒,如死裡逃生般從門內逃了出來。

  陳先生一手撐著膝蓋一手在腦門上抹汗,當然我也沒好到哪兒,一屁股坐到地上直喘粗氣,在余光不小心瞄到門裡後,我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只見以山門為分界線,門內密密麻麻站滿了人,有佝僂的老人,渾身青紫的幼童,肢體不全連腦袋都缺了半邊的女人,還有一個發白腫脹看不出男女的東西在對我招手,他們無一例外,都睜著綠油油的眼睛衝我咧嘴笑。

  看到這種景象,我嚇得直接從地上竄起來躲到陳先生背後,扯著他袖子大喊山上有鬼,而那會兒我正好感冒,嗓音沙啞又粗嘎。

  我扯著嗓子喊的時候陳先生又剛好彎著腰……

  後來,鬼不鬼什麽的已經不重要了,我隻記得屁股上那兩腳有點疼。

  不過在回家的路上,陳先生還是很和藹地解答了我所有疑問。

  比如走錯的那條路。

  陳先生說是被那些東西下了腳絆,在岔路口的時候他是想走中間那條路的,但因為被絆住了腳,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往另外一條路上走,那些東西還怕他及時反應過來,又迷住了他的眼。

  就像清明,我不知不覺拐到墳前得罪那位時煙魂一樣。

  其實很多開夜路的司機,在自身運勢比較低迷的情況下極容易被那些東西迷住,甚至是遮眼,一旦發現不對,需得狠點心咬住舌尖,將血和著唾沫噴出去。

  知道這種解決方法我還問過陳先生,為啥他不咬舌頭,陳先生翻著白眼說我又沒被迷,那他死老疼的咬舌頭幹啥。

  之後他還特別正經的對我說,如果是帶著香火上山祭拜長輩,下山時千萬不能跑,不然會被山裡不乾淨的東西跟上。

  輕則生病,重則……不好說。

  隻說我和陳先生,他是在家修行的居士,我是八字極硬的童子還有祖輩福蔭,我們兩人供一次香火足抵尋常人數百次。

  如果是經常吃香火的倒還好,可南山上許多墳都屬於荒墳,壓根不知道誰立的,陳先生又隻拿一根香開路,不被搶瘋了才怪。

  我也問過陳先生為啥不多帶點香,只要帶的足夠他們分不就不會搶了,而陳先生隻淡淡地說了一句“不患寡而患不均”

  我那時隻覺得這話深奧,聽不懂,也覺得是陳先生在為自己的摳門找理由。

  直到日後我在這件事上吃了大虧,差點沒交代在萬人坑上之後才明白,有些話,是真踏馬有道理。

  那天,我和陳先生回到陰街時已經七點半了,我爸他們就在街口等著,一個個都翹首以盼,我媽更是急得直掉眼淚,看見我身影后連忙迎上來將我抱進懷裡,滿是繭子的手從後腦一路捋到後背。

  接連重複好幾遍才把我從她懷裡推出來,捧著我臉看了又看,還特小心地問我認不認識她。

  我眼珠一轉,剛想裝波失憶,陳先生就哈哈大笑地給了我一下,說放心,沒傻。

  我媽頓時松了口氣,格外嫌棄地把我推開,我爸也湊到陳先生跟前兒,塞給他一百塊錢,或許在大城市算不得什麽,但在我們小縣城一百可是很實在的,陳先生批回八字也就十塊二十塊。

  可這錢陳先生說啥也不要,還說鄰裡鄰居的幫個小忙而已,再說我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出事兒他這做長輩的也不能坐視不管,反正無論我爸怎往陳先生懷裡塞,陳先生就是倆字,不要。

  倆人在大街上推諉了半天,最後還是我奶拍板,決定用這錢買點好酒好肉,請陳先生好好喝上一回。

  我媽效率極高,當天晚上就預備了一桌子好菜。

  大家熱熱鬧鬧地坐在一起吃吃喝喝,氛圍很是愉快,我吃的也很開心,直到我爸問起我為什麽會得罪那位煙魂。

  飯桌上的聲音一下子就靜了。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陳先生,陳先生放下碗筷擦擦嘴,瞥了埋頭乾飯的我一眼後,就笑眯眯地把所有事兒都抖摟了出來。

  包括但不限於試膽大會,墳邊尿尿,踩人給長輩燒的紙錢,扮成陰差玩老鷹捉小雞等等……

  陰差不計較,那幾位卻是奈何不了我但又心有不甘,而清明那天學校組織的掃墓正好給了他們機會,趁著下山的空擋,挑了個怨氣最重的讓我去念生卒年。

  這種行為,無異於討打。

  就像你問筆仙怎麽死的,問盲人怎看不到的。

  況且人家都死了,你還當著他面念叨他哪天死的,擱誰能不生氣。再說煙魂本身就怨氣重,他們又找了個最慘的,buff一疊,收拾我一個毛頭小子還不簡簡單單。

  那會兒我也在腹誹,心想都死了還那麽多心眼子,自己搞不過就玩借刀殺人那一套。

  沒品!

  我爸也是,聽了陳先生的話後二話沒說,脫了鞋照著我屁股就是幾鞋底子,全家誰也沒攔著,就連最疼我的奶奶都坐在一邊嗑瓜子,我爺卷著旱煙卷子問陳先生,那些東西還會不會繼續報復我。

  陳先生喝了一口酒,咂吧咂吧嘴說不會,又問我爺我家祖上有沒有頂香的。

  頂香的,也就是弟馬。

  別處也有人管這叫香童,當然,外界稱呼最多的還是大仙或者大神兒,然而平常人通常管這類人叫看香的。

  且十個出馬仙九個都供佛。

  而且出馬裡也沒有香童這一說,香童最早來源於寺廟,意思是在佛前供奉的童子,有些人說的還人子就是這個,與出馬弟子沒丁點關系。

  其實馬家有很多事並非大家所想的那樣,其中被誤解最深的當屬被仙家找上,不想出都不行,立了堂子又會被纏三代。

  這種說法具體怎麽傳出來的我不清楚,但我敢說,只要不是纏著報仇,凡是白人不想出都可以送走,送不走還可以壓。

  畢竟出馬立堂也是雙向選擇,作為可以選擇的一方當然擁有拒絕的權利。

  但立堂纏三代倒是真的。

  不過其中誤解也挺大,簡單來說就是那幫家夥懶,立過堂的白人後代比較好找,天賦相對來說會比尋常人好一些。

  再簡單點說,祖輩頂過香,這個堂口就已經有了一定名氣,後輩再接的話對堂上仙家揚名有很大幫助。

  像這種祖輩頂過香後輩又立的堂口,在行裡叫老香根。

  而接老香根的弟馬,通常幼時就已經有仙家來看過了,晚上偶爾也會做些關於胡黃常蟒的夢,不過在弟馬十七歲以前,他們是不會近身的。

  說白了,就是來看一眼這孩子怎樣,如果可以,等時機到了會再過來。

  但因為我這回差點變成傻子,所以那位老仙才不得不出來。這也是陳先生問我家祖上有沒有頂香弟子的原因。

  我爺一開始很確定地說沒有,過了會兒又不太確定地說:“我家祖輩確實沒有乾這行的,但家裡立過保家仙,不知道有沒有關系。”

  我爸這會兒也停下手問:“咱家還立過保家仙呢?我怎不知道。”

  我爺沒理他,只看著陳先生。

  陳先生點點頭,道:“這就對了,怪不得那煙魂只是給小然一點教訓,還讓他那麽及時的趕上狗叫,說實話,今天要不是你家這位保家仙,我和小然都得撂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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