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零三號異常:“惡意”】
【常世與九泉的間隔名為“彼岸”。一旦“彼岸”失衡,就會衍生“異常”。沒成為“異常”之前,它也是個正常孩子,心地善良,只不過天生體型肥大智力低下,讓它受盡同齡人欺辱。即便每天遍體鱗傷、惡臭縈繞,也從來沒人為它說話,包括它的父母與師長,所有人都討厭它,視它為怪胎,恨不得它盡早死在那幫施暴者手裡……
然而就算是陰溝,也有被陽光照到的一刻。某天它一如既往被堵在廁所,當所有孩子譏笑著朝它潑灑穢物,在它頭上撒尿、吐口水。一個女孩“啊啊”叫著把它護在身後。她與它一樣,天生身體殘缺,還是個聾啞人。她們兩個互相依偎,舔舐彼此心靈的傷口。兩具殘缺的軀體仿佛融合成一個健全的人,從此以後,它臉上出現了笑容……
可惜命運並不打算放過它。一個寧靜的仲夏夜,雷聲撕碎蟬鳴,暴雨澆熄了陽光。它眼睜睜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被人肆意蹂躪,最終倒在血泊中。
它的太陽墜落了。
那一夜,它將自己鎖進櫃子,身纏穢物,惡臭縈繞,畢生的惡意湧進彼岸——它接受了曼陀羅的蠱惑。
它從未如此痛恨人間。
只是誰也不清楚,它的“惡意”究竟會侵蝕何人。】
……
江九歌右腳踩空,差點一個踉蹌往前摔去。
借著身後燈光,他勉強看清,房間裡竟有一段樓梯。
方才他正是踩在兩級樓梯之間。
若非左手及時抓住門框,少不了摔個七葷八素,斷上幾個肋骨。
心有余悸地收回腳。
相比後怕,他更覺得奇怪——方才透過窗戶,看見的明明是一間正常居室,怎麽現在打開門,莫名其妙變成一截樓梯。
而且樓梯向下蜿蜒,幽暗深邃,不知道通往何處。
他心裡估算一下。
發現可見的樓梯足有二三十級。
而且都是直直往下,並無盤旋曲折的趨勢。
倘如黑暗深處還有階梯蔓延,那麽整段樓梯起碼有三四層樓的深度。
也許是癸零三號異常“惡意”的能力。
有些異常能夠影響常世的磁場與環境,從而做到“修改現實”的假象。
老生常談的“鬼遮眼”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譬如有人獨自走夜路,特別是山林野徑,常常會遇到“鬼遮眼”“鬼迷眼”,原本短短幾分鍾就能走到頭的路,卻硬生生兜轉半天。
這是被異常影響了視覺與磁場,一時之間難以窺破幻境。
更厲害一點的異常,甚至可以變懸崖為平地,變深溝為高壘,被遮住眼睛的人一旦失足,死在異常構建的假象裡,就會成為異常的“替身”,供其驅使,永遠不得脫身。
想到這裡,江九歌警惕地後退一步。
將泰山石置於門檻上,口中念念有詞:“師猛虎,石敢當,所不侵,龍未央,鎮百鬼,消災秧,泰山石敢當,禁壓不祥,鎮煞安邦!”
話音剛落。
渾圓的石頭倏然綻放浩然正氣,光線溫潤。在明黃正氣之光照耀下,十數米范圍內的黑暗如同暴露於太陽底下的冰霜,頃刻消融得無影無蹤。
江九歌本以為能借此堪破幻境。
出乎他意料的是,祛除了一部分黑暗,眼前依舊是階梯,盡頭接入黑暗深處,連泰山石的輝光都無法照見,仿佛通往九幽,發散著浸透人心的寒意。
他疑惑地撿起泰山石。
將手伸進門內。
更遠端的一處黑暗被照亮,黑暗之下,還是台階。
江九歌有些傻眼了。
這不符合常理啊。
他捧著泰山石,不死心地深入幾步。
前腳剛踏進門框,惡意與寒意如同跗骨之蛆,立刻沿著腳跟攀上後背。
然而他目光所及的盡頭,依舊是台階。
難不成“惡意”對現實的影響,已經達到泰山石無法驅散的地步?
這個猜測剛升起,立馬被他否決了。
他還記得,光幕對於泰山石的介紹是——
【“泰山石”】
【東嶽大帝府之基石,經年累月受府君神性浣染,蘊藏剛正不阿之氣。雖為頑石,亦有敢當之志,日夜以敬神香虔心供奉,可蘊養天地浩然正氣,洞幽燭,破虛幻,鎮壓煞氣,護宅安神!】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供奉越久,威能越強的法寶。
自上一次請它出山開始,迄今為止,江九歌已經供奉他三個多月。
上次僅憑三星期供奉的威能,就直接鎮殺了“癸九八號”異常。
除非“惡意”已經晉升為“壬”級異常。
否則“癸”級以內的異常,一律不可在泰山石面前作祟!
如若出現“壬”級,或者“惡意”以外的異常,光幕不可能沒有提醒。
因此他推斷。
眼前這道階梯是真實存在。
而且根據光幕提示,附近並無“彼岸”。
既然不是“彼岸”,即便底下是龍潭虎穴,有泰山石庇護,他也敢闖上一闖。
心中做出判斷,他不再猶豫,抱著泰山石毅然走下去。
越往下走,身上涼意越發濃重。
階梯仿佛走不到盡頭。
他回望一眼,身後的房門只剩一團拳頭大小的朦朧光影。
再往前十幾步。
借著泰山石散發的微光,他看見階梯盡頭有一扇門。
模樣神似他所在的三號樓的底層大門。
湊近以後,江九歌伸手觸碰門把手。
一瞬間。
他感知到異於常世的氣息——
門內有一股粘稠且深邃的惡意,癲狂,扭曲,痛苦,以及對於常世一切事物的怨恨。
無數負面情緒瘋狂地往他手心裡鑽。
試圖沿著手臂往上,侵佔他的大腦。
但這些情緒甫一觸及泰山石光芒,便冰消雪融。
泰山石有浩然正氣,久經泰山府君濡染,妖邪不可侵犯!
江九歌擰動門把手。
“吱呀——”
門開了。
門裡面並非他料想中那樣,充滿鬼魅,陰風陣陣。
只是一處普通的樓道。
除了忽明忽暗的樓道燈,給四周增添一絲詭譎氛圍,與常世環境幾乎沒有區別。
但江九歌仔細觀察片刻,訝異地發現,這層樓道的構造竟和三號樓一模一樣。
同樣家家戶戶門前插香燭,擺祭品,一地紙錢。
這分明就是另一棟鬼樓!
可是在他感知當中,四下惡意環繞,陰影重重,完全沒有常世氣息。
脫離常世的空間,為什麽也有一棟鬼樓?
江九歌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他心裡越發謹慎,畢竟常世的鬼樓都異常頻出,如今到了常世之下,恐怕會更加嚴重。
思及於此。
他取出幾張黃符夾在指間。
恰在此時,一陣敲門聲驀然響起。
“邦——”
“邦——”
“邦——”
聲音沉悶,間隔時間很長。
江九歌整個人立刻緊繃起來。
他順音源望去。
那聲音位於右邊樓道,燈光無法照及。
他探出手中泰山石。
輝光驅散黑暗。
敲門聲同時停止。
只見那處一扇房門虛掩,好像敲門者早已打開門,藏了進去。
“我有泰山石,看你如何作祟!”
心神一定。
江九歌快步走過去,猛地推開門。
然而門內空無一物。
連基本的家具都沒有。
地上堆了厚厚一層灰塵。
“邦邦邦——”
這次敲門聲出現在門外。
江九歌冷哼一聲。
轉身衝出去。
“邦邦邦——”
“邦邦邦——”
“邦邦邦——”
突然間,敲門聲四處響起。
急促得如同在催命。
“泰山石敢當在此,何人敢當,何邪敢當!”
江九歌大喝一聲。
懷中泰山石渾然如一顆太陽。
大放光彩。
周遭黑暗席卷一空。
所有敲門聲戛然而止。
所有虛掩的門縫好像受到驚嚇,“砰砰砰”逐一關閉。
只剩下樓道盡頭。
一扇木門仍頑強地撐開一條縫。
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瞳藏在門縫後,窺視著江九歌。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