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級水池。
仿佛洪水猛獸,微微蕩漾的水密密麻麻地對於穗殘破的身體進行猛烈的攻擊。細碎的痛感從身體各處而來,又不經讓人感到舒爽——池水同樣使傷口以異於常人的速度恢復著,面部的腫脹像漏氣的氣球,極快地恢復如初。於穗穩定神志,調整著麻木的身體沒入水中,緩慢地向池邊移去。
臨近玻璃圍欄。於穗探著頭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上面的幾人。背著這裡自娛自樂的段澤宇,模仿的唯妙唯俏卻不停轉向柯沝方向的沈溯語。
無人注意此處,於穗忽略掉各處傷口泡在水中的痛覺,踮起腳雙手撐起,借著玻璃圍欄無聲無息地翻到了外圍的土地上。
這片乾巴巴的黃土有些地方乾裂了,斜斜地向下向前延伸著,沿著老屋走廊的廁所方向還在繼續延伸,延伸出一條窄窄的小路。小路邊緣便是陡峭的斜坡,鋒利雜草和尖銳碎石如同伺機而動的獸,等待著誤入的人。但是越看越認為再怎麽下落也不會突破那小段亂石滾到河裡去。
於穗強迫自己不再想著祁北程,彎著腰,壓著身形緊靠玻璃欄杆向窄窄的小路走去。
小路寬敞些許。走了一段,於穗才深切感受到來自“老屋”的警告,如同傻子的指令,腦中構建起一個個字或是符號,真切去看是模糊的,可是會清晰地知道“傻子上線了”等含義,正如現在腦中被畫上重點的血紅警告,意為“禁止再向前。返回!”一瞬間,於穗想起來第一次見到段澤宇時腦中自動浮現的名字。
“段澤宇……他又是誰呢?”
於穗忽略掉警告,沿著記憶裡的方向,用力躍進一處雜草。
風一瞬間呼嘯而過,腦中沉重的警告淡化,像被屏蔽了信號。越來越近了,於穗的步伐越來越快,高低不一的雜草隨著他的深入本就繁多起來,如此更是寸步難行。而小傷口已經愈合,大傷口也只能流出“涓涓細流”,點綴著茂盛的雜草。綠色中,便多了一點點的暗紅和鮮紅。
記憶再次開始轉動,這一處bug的深入就像記憶齒輪的潤滑油,想要將一切連接成什麽。
到了,到了!
大片躺倒的雜草圍成一處小空間,於穗踏出雜草叢便直挺挺地撲在上面。
壓抑的呼吸劇烈而起又趨於平靜。於穗輕巧地翻身仰臥,接著將手迅速摸向右邊大腿後側的肌肉處。
“嘶啦。”塑料膜包裹的白色手機掉在雜草鋪成的深綠地毯上。輕薄但緊實的人造皮下方已經被壓出手機深的紅印,此時大腿的肉也開始慢慢回彈。
特製的人造皮上流著真實的血。傻子並沒有過多劃傷下身,寥寥幾處下身的傷口並不重。除了人造皮上的依舊在緩慢流著,其他的都已經愈合了。
於穗好像又恢復了迫切的念頭,想報警的訴求忽然越來越劇烈。即使身體依舊有些虛弱,他還是撈起手機,迅速地打開塑料膜進入手機主屏。
……
他忽然就忘了手機是長什麽樣的了,隻記得他居然點開了“兄弟”的聊天界面。他記得他的頭像是黑白的,整個界面都是黑白的。
太久沒跟“兄弟”聊天,他下意識地甩了個表情包過去。“兄弟”回的很快,也是一個表情包。
他好像發了什麽才開始打字。
但他不記得了。
“幫我報警。”
手機好像打不了電話,他向“兄弟”求救著。他想離開這裡,一切的一切,崩塌的人類秩序,超越科技的強製行為。
字緩緩融化在黑白色中,他不死心,又打了一遍。
再次融化。
他顫抖著,又莫名彈出來一個新的對話框。他忽然很想逃,很多事開始震動。很多很多,在記憶深處震動著,仿佛轟隆隆地山體滑坡,而於穗是大山腳下的小村莊,下一刻便會被吞沒。他無處可逃。
“代號XSA7W3於野,你在/年/月/日殺的人,我幫你兜底了,合作愉快。”
“請不要輕舉妄動。”
黑白的頭像在宣告死亡嗎?於穗顫顫巍巍的思緒浮現出……浮現出什麽。
林一盛嗎?
對面飛速撤回,再次彈出一條消息。
“不要輕舉妄動哦。”
……
清晰知道是少女在耳邊調笑般的語調。輕靈又活潑。
而於穗已經被斑駁破碎的記憶推倒。
“林一盛……”
於穗手上拿著一把水果刀,在老屋的主房子,視線的左側是那故去的老人的畫像,黑白的有些瘮人。
是最初在老屋的事,林一盛就站在他面前。一切浮現在回憶裡,衝擊著搖搖晃晃的思緒,想起來更久以前的事……
祁北程是他的“網友”。隔壁學校的風雲人物。一個光芒萬丈的人莫名拯救小人物的故事。
第一中學和實驗中學相臨。本來是第一中學的新校區的實驗中學,在那年出了個醜名遠揚的混混,恰巧政府盤算著怎麽提高升學率,於是全市倒數的實驗中學就產生了。
為了扯清關系,實驗中學效仿第一中學,中間都修建起高高的圍牆,貼著圍牆種下高高的楓樹,順便擋住了監控的視角。正好留出一條方便學生聚眾鬥毆的小吃街。但出了事,罪魁禍首一定是實驗中學的學生。
有一年秋景尚佳。
早讀時間,學生都進教室了,不是值日生的於穗卻獨自抱著斷了一截掃把顫顫巍巍地出現在小吃街。此時已經空空曠曠。只要上課這裡就沒什麽生意,小吃攤陸陸續續撤走,空氣中只剩下拚命掉落的楓葉和饅頭遠遠飄來的香氣。
於穗眸中是點點光亮,周圍空無一人,胃裡傳來饑餓的抽痛。他全然不在意,放松地扔下掃把肆意奔跑。許多楓葉隨著一陣風簌簌下落,於穗在楓中跌跌撞撞奔跑。白色的校服在紅色的海洋中耀眼。有滑下的淚,也有於穗的自在。
他伸手在空中接到一片赤紅的楓葉,停下了奔跑的步伐。
他肆無忌憚地向前喊著,有些瘋狂的張揚。
“初一七班於穗!你叫什麽名字!”
他承認當初是有中二病。現在回想,於穗心中又樂又恨的。
那時好巧不巧出現了另一個男主角。
祁北程奇怪地看著前面那個像瘋子一樣對著空氣大喊大叫的人。不過剛剛在跑的時候,那個瘋子的右腳好像有點毛病,一瘸一拐的。
祁北程剛從第一中學的高牆上跳下來,在楓樹的後面和楓中,並沒有被於穗看見,然後就看見了於穗發瘋的一面。
於穗就在此刻回頭,高高揚起的嘴角在看到祁北程的一刻愣住。尷尬從腳底爬滿全身,他又驚又怕地繃緊著身體,想說什麽又想拔腿就跑,可最後還是繃緊著身體屹立不動。
祁北程再次奇怪地看著於穗,應該是自己嚇到他了吧。祁北程想著,略微思考。
“我叫祁北程。”
少年人的嗓音已經低沉磁性,精致面龐上是認真的神色,格外容易使人沉淪。
於穗看得呆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於穗的耳朵。視線不遠處的另一位男主角,穿著一中的校服,單肩背著書包,目測已經比自己高了快一個頭了。最移不開眼的是……那雙眼睛。
於穗快要看不過來,精致的面龐有著高挺的鼻梁,鋒利的眉毛還有薄唇。目光兜轉著,再次看向那雙眼睛。他的眸子帶著認真的淡黑的墨色,仿佛能沾染些許,便能繪出一副栩栩如生的名畫。
他想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刻的初見。
“喂?”祁北程無奈地想著,怎麽又這樣看著我。因為長相突出,他總是被人這樣傻傻地看著,都快給他看自戀了。
“啊啊?”於穗手忙腳亂地將整個人轉向祁北程,手上接取的楓葉就被遞了出去。
“你…你好!我叫於穗,送你。”
祁北程疑惑地走向於穗。同樣都發育得早,於穗一米六幾就沒再長高了。比他高了快一個頭的祁北程微微彎下腰,骨節分明的手指拿起了於穗手心的楓葉。
“謝謝。”
祁北程欣賞著透過光的火紅楓葉,好像忽然找到了個新樂子。
他戲謔地再次彎腰,精致臉龐在於穗眼前陡然放大,耳邊的聲音再次響起。
“要不要加一下聯系方式啊。”
“小朋友。”
於穗的心跳狂跳不止。
長的好好看……
躺在雜草中的於穗回不到從前的稚嫩,這一刻的淚奔湧而下,所有的思念和回憶裡的人連接,又痛苦又喜悅的那些時光。
在他把水果刀插入林一盛體內時終止。
兩人在那天加上了聯系方式,從此成為了網友。於穗就像楓葉般熾熱,鬧鬧哄哄地找祁北程扯七扯八,每天都能說上好多事,好像每天都很開心。
祁北程卻並不在意。家境的優渥,面容的姣好,還有頂尖的學術,祁北程也算是一個風雲人物。像這種纏著他的多的是。他隨意地敷衍著於穗每天興高采烈的分享,不知不覺也進入了這個不知名小人物的生活。
“如果在黑暗中有一道光,即使那是快要燃盡的燈芯在搖搖欲墜,也會有人拚命抓住它。”
那是已經是初三上學期。習慣性逃課的祁北程路過一條黑巷,裡面傳來經常給他發語音的男孩子的聲音。他並不喜歡聽長語音,有時間了。邊做題可以邊聽著。而此時,那熟悉的嗓音正淒慘地叫著。
“不是很牛嗎?叫的這麽大聲。”粗壯的男聲夾細了嗓子,“老師,他們讓我掃地,不掃就打我——”
刻意拉長的尾音讓不敢置信的祁北程忽然想起昨天和那個人聊的內容。
“你知道嗎,我們班後面那群都不去掃地!長的人高馬大,力氣特別大!”
力氣大跟你有什麽關系。祁北程疑惑著,隨手回了句什麽就借口說要睡覺了,下線了。
他忽然想起初見時一瘸一拐的於穗了。
他現在才忽然。
……
祁北程大步走進巷子,兩側的老房子橫七豎八拉在中間拉起晾衣繩,有的掛上了三兩衣服。於穗被三四個人圍著裡面蜷縮著,有一個人手上甚至拿了棒球棍。
祁北程晃了晃眼,是四個人。即使他們因為有人忽然停手,於穗也一動不敢動,盡力地保護著自己的身體。
“誒,滾遠點。小心連你……”那個粗壯的聲音響起,又忽然被後面的人打斷。
“隔壁一中的,年段第一的祁學神。”站在粗壯的聲音後面的人帶著銀框眼鏡,平添給他幾分儒雅,但是手上的棒球棍剛給了於楓不小的“教訓”。
於穗猛地抬頭。傷口撕扯的痛被淹沒在思緒中。
光被自己,玷汙了……
“家境很好。”有一個人又小聲嘟囔了一句,他們便不約而同地減輕了敵意。
祁北程眼中雜亂,一切都混雜在一起。
最後只剩下狼狽至極的於穗縮在地上,周圍有老房區的水管滴著水,長滿了苔蘚。
“於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