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風和楊封候到西安的時候是下午五點。楊封候比趙風大一歲，一米八的個子，身材極是魁梧，小時候自己練過拳腳，身手靈活。趙風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四年前，那天趙風吃過晚飯，沒事在街上閑逛。楊封候正在跟人爭吵。人家六個年輕人，他卻獨自一人。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那夥人中有一個踩到楊封候的腳，本來一句對不起就什麽事也不會發生。可那家夥仗著人多，不但沒道歉，反而狠狠瞪了楊封候一眼。也該那家夥不走運，他若踩到別人，人家看他們這麽多人，隻好忍氣吞聲，自認倒霉。楊封候可不吃他那一套，一下子就火了:“你瞪什麽瞪?你踩到人，還瞪人，什麽人哪你?”那家夥年紀二十歲上下，長的倒也壯實。看楊封候一個人，自然不怕:“瞪你怎麽了?”說著走到楊封候面前，伸著脖子，臉幾乎要貼到楊封候的臉，指著他的鼻子:“我就瞪你了，怎麽――”

　　他話音未落，楊封候右手一抬，一嘴巴子打過去。那人比楊封候矮著一大截，楊封候居高臨下，這一巴掌打的極是順手。那人身子一歪，不等他站穩，楊封候又已提膝撞在他胸上。他先向左倒，又向右倒，楊封候身子躍起，這時兩個相距太近，他躍起後身子略向後移，留下足夠空間伸腿發力。只見他一腳踹在那小子肩上，那小子站立不住，向後重重的撞在一個同伴身上，兩人同時倒地。這幾下迅雷不及掩耳，那小子被打的左搖右擺，昏頭轉向，偏偏站不住腳，防無可防。他知道今天遇到了惡人，不免心中害怕。這時踏踏實實的倒在地上，身前有許多同伴，跟楊封候相去已遠，不會再憑空飛來拳腳，方大放寬心，長出一口氣。

　　那群人見同伴被打，當下就有兩個人一起向楊封候撲去。說是一起，卻略有先後。楊封候迎步上去，照稍前一人的臉上一拳打去。那人見楊封候人高馬大，自料招架不住，往旁一閃。楊封候側身出拳，後背頓時讓給了另外一人。那人見有便宜可佔，心中大喜，直撲上前。哪知楊封候一拳打出，已算準身後之人身形方位。收拳之勢，變為肘捶後擊，身後這人隻覺眼前一花，正中面門，登時眼前金星四射，鼻血長流，捂臉蹲了下去。

　　這六個人，瞬間倒地一半。剩下的三人見楊封候拳去如風，以少對多，毫無懼色，知道遇到了狠角色。各人心想:我們三人，萬萬不是他的對手，各自拉開架子，卻並不近前相鬥。倒地的三人雖傷勢無礙，卻同時想道:這人是個練家子，拳腳太歷害。我若起身再戰，一定還是被他打倒，若起身後畏縮不前，難免被人恥笑。所以或捧臉，或抱腿捂胸。各發呻吟之聲，顯露痛苦之狀。打定主意，絕不站起。

　　趙風的家就在左近，他在這條街上逛了二十多年，大小混混沒有不認識的。看是幾個生面孔，又是為雞毛蒜蒜皮的事爭鬥，知道這幾人都是初涉江湖，要知道現在混得稍有起色的，絕不會為這樣的小事跟人賭狠。在這個金錢幾乎就要萬能的文明社會裡，大地痞們個個收拾得像國家公務員，彬彬有禮。都在忙著跑業務，拉關系，玩錢，玩意思。這些人才是真正可怕的人。如果不是利益當前，他們不會輕易出手，他們若一出手，必定是滿城風雨。

　　趙風反正閑著沒事，就站在一邊看著玩，想看看事態到底會如何發展。

　　楊封候見他們不再動手，架也打完，轉身準備離開。這時那夥人中站著的其中一位再也忍耐不住，楊封候轉身，他悄悄在地上拾起半截火磚。疾走兩步跟上，對著楊封候的後腦一磚拍下。楊封候雖是眼疾手快，但畢竟還未達到聽風辨形的境界。聽得腦後風起，要想躲閃，已然不及，心想不好，這回要吃大虧。

　　趙風看那人拾磚在手，暗自點頭:這小子以後如果在外面混，肯定要比另外那幾個要有出息的多。須知六對一被人打得不敢還手，此時有不少路人駐足觀看，要是不巧其中有一個熟人，給你一個“貪生怕死，欺軟怕硬”的八字考語，宣揚出去，你從此就再也別想走出門去了。這種背後打陰磚的手段，要在七、八年前，是被人不齒的行為。而現在，已大不相同:江湖搏殺，隻講勝負結果，而不論是否光明正大。

　　趙風看楊封候身手了得，是個人才，不忍看他吃這個大虧。便先走到楊封候身後，那小子一磚拍下，趙風看得真切，將那小子往旁邊一推，這一磚貼著楊封候的耳朵，“呼”的一聲落地。那人見背後一擊尚且不中，再無鬥志，拔腿就跑。另外幾人見楊封候來了幫手，更加不是對手，生怕這一磚頭的責任算在自己頭上，個個不甘人後，各自奪路而走。

　　楊封候險被暗算，心頭火起。抬腳就要向那偷襲之人追去，被趙風一把拉住。楊封候感念他相救之情，定要請他去喝酒相謝。趙風見他拳腳了得，為人豪爽，欣然同往。當夜兩人從八點喝到夜裡一點，甚是投機。楊封候高考不中，家裡怕他在社會上漂流，出錢找關系送他到鄖陽醫學院上了三年學。他學成之後，工作仍是無著落，父母又托關系給他在市醫院謀求工作，他這些天正在家中等待消息。

　　趙風雖比楊封候小一歲，進入社會卻要早得多，對江湖中的人物逸事，或親歷，或耳聞，娓娓道來，楊封候聽得如癡如醉，悠然神往。從此以後，沒事就去找趙風一起出去玩。襄樊的綠林之中，又迅速升起一顆新星，耀眼奪目。

　　西安，這個歷史上13個王朝的都城，世界著名的歷史文化名城，古老而神奇，古跡眾多。趙風眼中所見秦磚漢瓦，耳畔隱隱然暮鼓晨鍾。感覺千年歷史，似近在咫尺，觸手可及。趙風約張聞道在古城牆下見面。看著那些練習呼吸吐納的人們，趙風笑著對楊封候說:“什麽功在這裡很有市場啊。”楊封候笑笑，沒有回答，那當然不是那個功，那功早被列為妖邪之術，明令禁止。趙風繼續說:“這跟那功有什麽不同?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練?而且很多還是知識分子?”楊封候年少之時對氣功可謂到了入迷的地步，天天夢想著隔空取物，千裡傳音。以後在學校學醫，對中醫亦曾涉獵。中國道家內養功的基本理論和傳統中醫基本理論正好相合，趙風問到他最擅長的地方，當下誇張的故意擺出一副權威的架子:“天地五行:金木水火土，對應人身五髒:肺肝腎心脾。道家講精化氣，氣化神，神還……...”趙風打斷他:＂你能不能搞簡短點?＂楊封候道:＂好，反正說這些高深的你也不懂，我說通俗點。凡呼吸吐納之術，對飲食和生活習慣都有一定的限制，如，不能抽煙，不能喝酒，練功的前三月不行房事。”說到這裡，問趙風:“這幾點你能做到嗎?”趙風想了想:“這有何難?”楊封候道:“你沒有煙癮，又無酒癮。對你來說當然算不了什麽。可對有些人來說，要做到這幾點，那是難上加難。其實內養功隻不過是讓人們過有節製的生活罷了。對一個又抽煙又喝酒的人來說，隻要戒煙戒酒一個星期，精神狀態一定會大為改觀。那些身染頑疾的人，則是心理作用抑製了病灶的病理反應。人們習練後一般都會覺得頗有成效，加之一些無知無恥之徒大加鼓吹，不由得你不信他傳授你的是神功奇術。”趙風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道理這麽簡單，那麽多有文化的人為什麽會這麽容易上當?”

　　楊封候笑道:“沒想到你還這麽好學，不過道理雖然簡單，但要仔細分析它的內在原因，又實在是三言兩語難以說清。其中牽涉到心理，生理，信仰等多方面的內容。以後有機會我好好給你講講。”趙風本來是無聊之際，沒話找話。聽他說什麽五行五髒，病理心理，早已雲裡霧裡，不著邊際。又聽他說複雜難解，哪兒還有耐心聽他以後細細剖析，忙道:“算了算了，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太難懂了，我還是不知道為妙。”說話間，張聞道走了過來。趙風為他們兩個互相介紹:“這是我兄弟，楊封候。外號醫生。我一般叫他封喉醫生。”對楊封候道:“這位，張哥。”雙方打了招呼，找了個僻靜的小館子喝酒。這館子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巷之中，雖然不大，但收拾得甚是整潔雅致，竟然還有兩個雅座，三人要了一間進去坐了。張聞道對二人道:“今天說事，就不喝酒了，嘗嘗西安的著名小吃，牛羊肉泡饃，怎麽樣?”趙風想既是著名小吃，必有獨到之處，點頭稱好。

　　這牛羊肉泡饃用優質牛羊肉加佐料入鍋煮爛，湯汁備用。把烙好的“虎背菊*”，又稱坨坨饃，掰成碎塊，加輔料煮製而成。本是西安老孫家飯莊的獨門絕活，那老孫家百年前獨創此藝，一時門庭若市，生意興隆。對其配方自然也嚴加管理，秘而不宣。但三十年前，這烹製之術終於還是流出，如今的西安廚師學藝之時，牛羊肉泡饃是必修第一課，所以已算不得稀奇。

　　趙風吃了兩口，直覺得肉爛湯濃，香醇味美，粘綿韌滑.再喝一口高湯，更覺余香滿口，回味悠長，果然不同凡響。心中暗想，如此的美味，今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品嘗。禁不住有些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