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厚仁下班回家後拔打凡雪的電話,卻聽到從沙發上傳來鈴聲。凡雪不在家的時候,劉厚仁總覺得少點什麽。晚上9點,他的耐心消耗怠盡。10點,他給她所有的朋友打了電話,聯系了所有他知道的,她有可能去的地方。沒有老婆的消息,他驚慌、擔心、憤怒。
她沒回來表明她有事,有什麽事?為什麽忘了帶手機就有事?有事就不能打個電話回來說一下?或者這事不可告人,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事?去見往日的戀人?還是新近遇到令她心動的人?這想法令他的神經立刻繃緊,讓他覺得瘋狂,羞辱。一種受挫的情緒體驗帶來對自己的懷疑。他來到鏡前,鏡中人儒雅清秀。劉厚仁每次顧鏡自覽,都因自己的長相對上天心存感激,暗自慶幸。但這次,他心情凝重,沒為自己疏朗的面孔陶醉。凡雪徹夜不歸讓他坐臥不安。她再也不是我心中的那個凡雪,那個閑來無事攬卷在手,看著別人炫耀服飾、首飾時淡然一笑,不食人間煙火的雪。自己因見不到她而心神不寧,而她,也許此時正輕歌曼舞,對著俗世展示青春美麗,並從中得到滿足。這俗不可耐的對虛榮的愛慕讓劉厚仁心痛。
不會,不會,凡雪不可能這樣。難道他會外遇了還敢肆無忌憚的夜不歸宿?除非她再也不在乎。不在乎我的感受,不在乎後果。這是輕視,這假想的輕視讓劉厚仁不安,這不安的深層原因隱隱來自於家庭的財力狀況。這個家,雖說得上衣食無憂,手有閑錢。但若想豪宅房車,一擲千金,卻萬萬不能。以凡雪的容顏儀態,絕對配得上過那種奢華的生活。
劉厚仁環視室內,150多平米的面積,合理精巧的裝修。對很多人來說,擁有這樣的居室是一種奢望。然而,對那些大腕來說,這房間隻不過是蝸居陋室。也許凡雪不屬於這裡。過這樣的生活,太委屈她。如果老婆外遇,自己該怎麽辦?默默的走開,還是拖得她筋疲力盡?有必要為一份沒有了感情的婚姻耗費精力嗎?我劉厚仁難道找不到老婆了?依我的長相,要找到她這麽漂亮的,隻怕也不是什麽難事。但這麽多年的相愛,初戀時胸懷中激蕩的純真,每一個相視而笑的歡快日子,怎舍得輕易拋棄?兩人一起老去,那時盡情傾吐年輕時對她的愛慕,訴說刻骨銘心的思念。她已銀絲滿頭,臉上歲月刻劃,但依然美麗。聽了那些話,欣喜中又有些許羞澀。這一切,難道她都不珍惜?
凡雪一定是有什麽事不能回來,有什麽事?喝醉了酒?如果在外面喝酒,又是和誰一起?她今晚睡在哪裡?總不可能一個人住賓館吧?今晚和她一起吃飯的是男是女?都醉了?不可能連打電話這樣的小事也辦不到吧?凡雪的酒量劉厚仁是知道的,八兩白酒,神智不亂。如果凡雪喝多了,別人隻怕也很難清醒。若是男人,會不為凡雪的美麗動心?在酒精的刺激下還能動心不動手?現在劉厚仁已基本可以斷定,這個晚上將給自己帶來一場災難。
劉厚仁覺得自己腦子快要炸了,因這紛遝而至對自己老婆不信任的想法而感到羞愧,他為自己有這麽複雜的思想感到痛苦,因自己投入過多的擔心而為自己擔心。有那麽一刻,劉厚仁為自己在凡雪身上投入過多的情感而後悔。隨後又為自己的這一想法感到可恥,難道愛一個人不應該全力以赴、不計回報的全身心投入?
凡雪不會遇到意外了吧?交通事故?被人劫持?他強迫自己不再思想,拿定主意,12點雪還不回來,就出去找,盡管他不知道該到哪裡找。
十一點二十分,劉厚仁衝了出去,騎了摩托車漫無目的的沿街遊蕩。每一個身材稍微和凡雪相仿的女人,都被他仔細辯認。每一個露宿街頭的,都被證實了不是受傷倒地的自己老婆。兩個小時後他不得不承認,要在襄樊這麽一個中等城市找一個人,實是大海撈針。他並非一無所獲,他看到同單位的一男一女在路邊昏暗的角落裡摟抱著。當然,他們都有各自的家庭。三個街區外,吳起智抱著個發育還未完全的女孩在一棵樹旁忘我的互啃。對人們這種開放的、無所謂的,忘卻了婚姻家庭觀念,脫離了社會道德輿論束縛做法的親眼所見,讓他深深不安。
空蕩蕩的馬路上燈火通明。然而,沒有凡雪,這個現代化繁華都市顯得了無生氣。他回到家,幻想著她坐在沙發上對他露出調皮的笑。但迎接他的,是滿室沉寂。
吳曉楓的電話讓劉厚仁從這萬劫不複的思念、等待中得到解脫。她口齒不清,語無倫次,伴隨著嘔吐的聲音。這個電話來的正是時候,注意力分散,有助緩解情緒。被人喜歡,有人思念,總會心情愉快。吳曉楓雖有過含蓄表露,但劉厚仁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吳曉楓屢被婉拒,卻也從不沮喪著惱。劉厚仁喜歡這種作風,吳曉楓就像一朵小花,在心中一個角落裡徐徐開放,若有若無。想不起她,是因為凡雪佔據了他整個世界。偶而想起,亦淡淡幽香。他從未期待這份情感,但又因這情感快樂。有時候覺得對吳曉楓的拒絕是不是太殘忍,這殘忍,卻是對婚姻堡壘的忠誠。
劉厚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明白吳曉楓的具體方位。他到的時候,她扶著牆,說著酒話。她雖然酒話不停,但意識十分清醒。她醉眼朦朧,倒在劉厚仁懷裡,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她渾身發軟,半步也難移動,口中翻來覆去地道:“我不回家。”她說了三十遍以後,劉厚仁找到了解決的辦法,半攙半抱,就近在一個賓館裡開了房。這個晚上,劉厚仁終於衝開層層枷鎖,讓靈魂在四壁開滿鮮花,底部倒插利刃的深淵中沉淪。
劉厚仁心裡有事,不願久留,見吳曉楓逐漸清醒,便要離去。吳曉楓見他魂不守舍,也不強留。劉厚仁出了房間,腳步飛快,生怕遇到熟人。其實她最怕的,是在這裡遇到凡雪與一個男人同行。此想雖太過荒誕,但世事難料,若真出現那樣的情況,那才是天大的諷刺。其時已經夜半三點,走廊裡空空蕩蕩,哪有一個人影?
劉厚仁回到家中,一夜沒睡。第二天早飯也懶得吃,來到單位。又怕遇到吳曉楓,不知該如何掩飾,呆在辦公室,哪也不去。下班後如果還沒有凡雪的消息,他決定去報警。
楊封候嚇退李大祥,騎自行車帶著凡雪向縣城而去――南漳縣。凡雪見他隨身攜帶利器,知他是黑道中人。凡雪對江湖中人懷有戒心,向來敬而遠之。今天僥幸得脫,全仗楊封候相助。心中感激,拿出兩千塊錢,遞給楊封候:“真不知道該怎麽謝你,這點錢你拿著,是我一點心意。”楊封候看著那錢,微微一笑,道:“你不覺得有點少?賣到山裡,尚且八千。到了城裡,最少也得八萬吧?”凡雪知他說笑,但兩千塊錢確實是有點少,便道:“我身上隻有這麽多,回去了再取點給你。”楊封候見她說的認真,反而不好意思,道:“開個玩笑,我怎麽能要你的錢?”凡雪將將錢硬塞在他手中,笑道:“你就拿著吧,這不是我的錢,是那個買主的。”楊封候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不會吧?他的錢怎麽會到你手裡?”心道:看來你還是自己賣的自己,要不然怎麽會拿了人家的錢?
原來凡雪幫劉金蘭數錢之後,左手在下,右手在上,雙手將錢遞過。卻以極隱蔽手法將一小疊錢捏在左手之中。右手遞出,左手收回,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劉金蘭,李大柱和李老太三人各償所願,心情舒暢,難免太過放松,都將目光集中在雪右手那一大把錢上,哪料得她眾目睽睽之下袖裡乾坤?加之凡雪速度太快,是以三人都不曾察覺。楊封候聽了凡雪娓娓道來,對她更加刮目相看。凡雪以假鈔亂人耳目,沿途布下釘陣,更於百忙之中,席卷千圓而歸。每一環節,皆揮灑自如。脫險之後,她說來眉飛色舞,其時經歷,卻是凶險無比。無論哪裡出了差錯,後果都不堪設想。楊封候接錢在手,甚感不妥。凡雪執意要給,也隻好勉強收下。
楊封候接了錢,想起一事,問道:“那買主沒有追來,想必那鐵釘發揮了效用,如果那戶人家沒有裝修大門,就不會有釘子。如果沒有那些釘子,估計你跑不出來,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凡雪道:“其實有更好的辦法,我當時太過緊張,沒有想到。”楊封候先前隻覺得凡雪脫身之計天衣無縫,這時聽說有更好之法,忙問道:“什麽方法?”雪道:“我當時一心想著坐了摩托車快走,然後在路上撒上釘子。其實我該將兩輛摩托車一起租了,車到半途,讓另一輛回去,再撒鐵釘。這樣的話,無論如何,他也追不上我。”說到這裡,看著楊封候,接著道:“其實這些都是次要的,如果不遇到你,結果難以想像。”楊封候想想也是,但不便居功自傲,笑笑不語。
劉厚仁坐在辦公室裡,百無聊賴,心神不定。科長老余道:“小劉,下午有個會,你去聽一下。”劉厚仁心不在焉:“文件昨天不是給你了嗎?”那余科長見劉厚仁答非所問,不知他想什麽心事,便不再言語。劉厚仁說罷又神遊傲來國。那余科長四十多歲年紀,愛開玩笑,為人卻極是隨和。見劉厚仁心事重重,便道:“今天中午的肉絲炒老了,有點咬不動。”那邊辦公桌邊的女科員周正霞,三十四、五歲,聽了科長這話,覺得奇怪。這時剛剛10點半,離下班尚有一個小時,怎麽可能吃過中飯。哪知劉厚仁答道:“沒有啊,我覺得還不錯。”周正霞聽他二人一問一答,再看劉厚仁丟了魂似的,表情木然。“噗嗤”笑出聲來。劉厚仁聽她發笑,回過神來,問:“你笑什麽?”余科長道:“我說今天小周生日,你說你晚上請客。”周正霞附和道:“小劉,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數啊。”劉厚仁知他二人開自己玩笑,隨口道:“沒問題,晚上我請。”
三人正說話間,雪打來電話。說現在南漳,要劉厚仁過去接她。劉厚仁得雪消息,萎靡之情一掃而光,欣喜若狂。向老余請了假,打電話讓科室司機在樓下等著。劉厚仁在七樓上班,他來到電梯門前,靜靜等候。電梯門開後,劉厚仁後悔為什麽沒走樓梯,吳曉楓和一個同事在裡面。看到吳曉楓,劉厚仁的臉刷的紅了,尷尬之極。此時轉身而走,不免令人生疑。隻得硬著頭皮,和二人打了招呼,背對吳曉楓站在電梯門口,直覺她目光如刺,直入背心。
那同事到四樓出去,劉厚仁怕跟吳曉楓同處其中,被她糾纏,也舉步欲出。哪知身後驀地一重,被吳曉楓在身後拉住了衣服。這時那同事在前面數尺,若發力掙開,勢必弄出響聲。當下略微用力,哪知吳曉楓拉得甚緊,這一掙沒有掙脫,隻好收步回來。電梯門關了之後,吳曉楓不再客氣,一把將他抱住,笑道:“你見了我就想跑,怕我吃了你?”劉厚仁道:“不是,我到四樓拿個材料。”吳曉楓將嘴貼在劉厚仁耳邊,柔聲道:“中午一起吃飯。”劉厚仁道:“今天不行,我老婆找我有事。”
吳曉楓假裝作色道:“你老婆找你有事,我找你就沒事了?”她這話說的蠻不講理,須知她和凡雪在劉厚仁面前,孰輕孰重,不論可知。她情雖錯發,但並不虛假。加之劉厚仁佔了人家便宜,心中有愧,不便直斥其非。道:“今天真的沒時間,我老婆在外面等著我。”吳曉楓道:“你剛才不是說要去四樓拿材料嗎?現在又要去找老婆。 一肚子瞎話。”劉厚仁軟語道:“改天,改天我給你打電話。”吳曉楓笑道:“好吧,今天就放了你。”
劉厚仁不知凡雪為何到了南漳,電話裡隱然感到出了什麽事。不便讓外人得知自己家事,打發了司機,自己單獨開車過去。凡雪見到劉厚仁,心中徹底踏實,抱著他忍不住流出眼淚。劉厚仁不明所以,想必是受了莫大委屈。輕聲問道:“到底出了什麽事?”凡雪哭泣良久,才慢慢平息。將被那女人騙至此地的事原原本本說了。隻是將劉金蘭說成是冒了劉厚仁的姐姐,自己一時焦急,忘了打電話詢問。劉厚仁聽得心驚肉跳,恨得咬牙切齒。天幸化險為夷,此時便是報警,想來也難將劉金蘭擒獲。將楊封候自行車放在後備廂中,三人一同回到襄樊,已十二點了,請楊封候出去吃飯,表示謝意。
救命之恩,難以言報。劉厚仁點了八、九個菜,楊封候連連阻攔,說吃不了浪費不好。劉厚仁道:“沒事,吃不了打包。”點完菜,三人坐下來閑聊,劉厚仁和凡雪再三表示謝意,言語極是恭敬,搞得楊封候反有點不好意思。菜還沒上,楊封候接了個電話:“喂,什麽事?”“誰?在哪兒?――。”接完電話,對楊封候夫婦二人道:“不好意思,今天恐怕這頓飯吃不成了。我那邊有點事,得過去一趟。”劉厚仁道:“沒事,要不我們等你。”楊封候道:“你們不用等,說實話,你們太客氣了,我知道你們的心意,今天肯定是不行了,要不改天再聚。”劉厚仁苦留不住,隻得任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