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目等人走遠,周圍又只剩下諸葛珪和兩個小孩子,諸葛瑾這才擦了一把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喘息道:“父親,剛剛,真是嚇死我了。”
對於一個十歲的小孩來說,剛剛的場景確實凶險,諸葛瑾能做到不哭不鬧,危險之時還守在父親身邊,已經有三分骨勇之態了,諸葛珪對此很是欣慰,不奢求諸葛瑾能像邊郡子弟一樣十來歲就上陣殺敵,至少可以做到白刃加身而面不改色。
諸葛珪再看向年紀更小的常青,此時常青正一臉凝重,眉頭緊鎖,並沒有被驚嚇到的樣子,諸葛珪不由讚歎稱奇,看樣子張府君說的沒錯,確實是個大將之材。
“阿青雖小,卻有神勇之資呀。”諸葛瑾此時也注意到了常青的樣子,也是由衷讚歎起來。
常青卻好像沒聽到一般,只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看向了諸葛珪:“大人!你是想將賊軍主帥引入城中,在城中秘而殺之,這樣城外賊軍沒了統領,自然敵不過府君的騎兵突襲了,是不是?”
見常青猜到了自己的計策,諸葛珪又驚又喜,連連點頭:“沒錯,正如你所說!”
“可是,大人,剛剛那李大目命手下守住城門,這樣無論城內還是城外亂起,都擋不住他逃回軍營啊!”
看著常青憂心忡忡的樣子,諸葛珪終於忍不住高聲大笑起來:“哈哈哈,阿瑾,你不如阿青遠矣,今晚你們兩人就調換調換吧。子超兄在天之靈,足慰矣。”
說完,諸葛珪一把抱起常青,讓他騎在自己肩上,伸出一隻手拉起了諸葛瑾,滿面春風地向著梁甫城官寺走去。
“子超兄足慰矣,我亦足慰矣!”
回官寺的路上,諸葛珪將自己的計劃詳細說給了常青聽。
其實很簡單,晚上大擺宴席,把李大目和他帶進城的十幾個力士拖住,原定諸葛瑾帶著人去黃巾軍的營地把留在那裡的副帥、小帥都請到城裡,之後讓常青帶著偽裝好的郡卒拿下南門,只要隔絕南門,張舉便會發動夜襲,沒了人指揮的黃巾軍就是一盤散沙,輕易就可攻陷,等大營一破,城裡的這些頭目也就不足為懼了。
現在看樣子常青勇氣上更勝諸葛瑾,面對黃巾軍更不易露出破綻,所以將這個任務就交給了常青。
雖說不是孤身一人,但是讓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去黃巾軍的大營之中,把那些窮凶極惡的頭目喊出來,常青實在是不懂,這是諸葛珪信任自己,還是想讓自己去送死?
但看到諸葛珪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想來或許沒那麽危險?以身涉險的事上輩子常青也沒少乾,沒道理換了個小孩的身體自己膽子也跟著變小了,乾就是了!
騎在諸葛珪肩上的常青不再多想,嚴肅道:“大人!青絕不負使命!”
是夜。
梁甫城官寺之中,自諸葛珪這個郡丞以下,梁甫縣令、郡賊曹掾、本縣各位官長、梁甫本地的宿老、隱居的名士,齊聚大堂之上,只為了今夜能夠在此拖住李大目。
當然,除了諸葛珪之外別人都不知道他們在此宴請黃巾賊渠帥的真正目的,只知道這是太守下的命令。
考慮到這位邊郡出身的太守平日裡的做派,一眾大小官吏都覺得自己仿佛是被架上了賊船,不由在席間滿面的戚戚然之色。
邊郡子弟與內地經學世家的矛盾由來已久,太守張舉在任上時更是多次當眾羞辱泰山本地世家子弟,考慮到張太守這輩子做到二千石已經是官運到頭了,很難讓人不懷疑他會為了更好的前程、更大的權力鋌而走險,做出什麽叛逆之事。
但諸葛珪就不一樣了,諸葛珪是個地地道道的世家子,為人不論是在泰山還是老家琅琊,都是有口皆碑,現下卻滿面春風地和黃巾賊帥頻頻舉杯,讓在座的其他人實在是摸不著頭腦。
就在所有陪坐的人都一臉茫然的時候,首位的李大目卻顯得心情大好:“哈哈哈哈,君貢老弟,來來來,乾一杯!”
豪放地喝完一爵美酒之後,李大目親熱地拉起諸葛珪的手,說道:“君貢老弟啊,白日裡是我不對,沒管教好手下,讓他們衝撞了你,我先自罰三杯!”
不等諸葛珪張口,李大目又自顧自地灌下三爵。
“李帥言重了。”諸葛珪陪著飲了一爵之後,抿了抿嘴,說道:“我觀諸位黃巾兄弟,都是性情豪爽之人,只不過行軍日久,身心疲憊,才有了白日的誤會。”
李大目點了點頭:“確實如此,自大賢良師傳令我等支援東郡,青、徐各方的兄弟中,行軍最久的已經將近一月,期間地方官府、豪強層層阻攔,兄弟們奮勇殺敵,我身為一大方渠帥,怎能不心疼麾下的這些好兒郎?這也是為什麽白日間,我對君貢你言語惡劣,實在是兩難之下,我心中煩悶!”
“既如此……”諸葛珪裝模作樣地沉吟了一會:“珪有一法,雖不能使眾黃巾兄弟進城,但也能稍稍寬慰他們。”
李大目眼前一亮:“好兄弟,快快說來。”
“其實也簡單,自古便有勞軍的說法,梁甫城中酒水、肉食都還算充足,李帥何不用這些酒食,犒勞士卒呢?”
聽說是拿酒食犒賞,李大目癟了癟嘴:“君貢老弟啊,咱們明日一早便要出發了,倉促之下,如何準備得了這麽多酒食?”
“無妨,張舉棄城而逃之後,我就命人開始準備犒賞黃巾兄弟的酒食了,現下只要運出城去就行。”說完,諸葛珪揮了揮手,把正在大堂內當酒侍的諸葛瑾和常青招了過來,而後繼續對李大目說道:“李帥,這二人,一個是我兒子,一個是我從侄,讓他二人代李帥前去勞軍,不知可否?”
李大目瞅了瞅這兩個小孩,認出是在吊橋上跟著諸葛珪的那兩個,斜著大小眼問道:“君貢老弟的公子和從侄,可都金貴得緊,到我的營裡去,不怕被那些糙漢子欺侮嗎?”
諸葛瑾和常青對視一眼,原本的計劃裡沒安排他倆在這個環節上自我發揮,所以兩人只是齊齊回道:“不怕!”
諸葛珪做出一副微醺的樣子,輕撫著兩個孩子的腦瓜,說道:“李帥,黃天的軍營,黃天的子民如何去不得?”
說完,就掏出兩條黃色的頭巾給諸葛瑾和常青系在了頭上。
“好!”李大目看著系上了黃巾的兩個孩子,頗為激動:“君貢老弟說得對,黃天的子民哪裡去不得?那就有勞兩位小兄弟了!”
得到了李大目的首肯,諸葛珪又揮了揮手:“早去早回。”
出了大堂,諸葛瑾長出了一口氣,看來剛才的情形對他來說壓力還是不小。
諸葛瑾拍了拍胸口,平複好心情之後,從腰間抽出把匕首來,遞給了常青:“阿青,我這邊沒啥危險,這個你拿著吧,記住活命優先,那些小帥、副帥,來不了也不打緊。”
常青鄭重地收好匕首,點點頭,大踏步地向安排好的車隊走去。
一路南行,一直走到黃巾軍營地的營門口,才出現幾個崗哨將常青這夥人攔下,盤問底細。
跟著常青運送酒食的都是梁甫城中的勞役,諸葛珪看樣子對常青是完完全全的放心,一個親信隨從都沒有派,如今這應付盤查的活也得常青自己來。
常青將自己頭上系的黃巾一亮,一拱手,大聲說道:“諸位黃巾兄弟,在下奉李帥和諸葛郡丞之命,帶了酒水和美食,來此犒勞諸位!”
說完,常青招了招手,讓後面的人把酒和肉都抱了過來,請營門的幾個看守檢查。
這幾個看門的看樣子也是餓了許久,剛一聞到一點酒味,就忍不住大快朵頤了起來,三五口下肚,這幾人就這麽笑眯眯地放常青等人進了軍營。
見到營門這麽松懈,常青不由怎舌:就這防守力度,恐怕不用計策,就這麽趁夜一衝,也能一舉而下吧?
進了軍營,常青一邊發放酒食,一邊打聽營中副帥、小帥們的位置,在酒肉的加持之下,這事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吩咐好勞役怎麽發放酒食之後,常青就提著一壇子最好的酒和幾條燒魚向副帥的營帳走去。
好在,副帥的營帳門口,還是有兩個人站崗的。
常青通報了來意之後,很順利地得到了接見,可能是他一個小孩子,這些人不怎麽起疑心吧。
營帳之中,是一個蒼髯白首的老者,正在蠟燭底下看竹簡,看樣子很是費力,但卻十分認真。
“小子常青,奉李帥之命,特請劉副帥及各位小帥往城內赴宴。”
這位劉副帥抬起頭看了常青一眼,招了招手,讓他來自己身邊:“小娃娃,來,你看看,知道我看的是什麽書嗎?”
常青看了眼竹簡上的字:“回副帥,陳涉世家。”
劉副帥點點頭:“孺子可教,我再問你,這陳涉世家中,你最喜歡哪一句?”
造反起義的人能喜歡啥,常青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嘴上奉迎道:“自然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那句。”
老人笑著搖了搖頭:“果然是年輕人,老夫我最喜歡的是夥涉為王那段,嘿嘿,就這一段,陳涉死得不冤。”
常青立時迷惑了起來,怎的?這老頭是失敗主義謀士?
“劉副帥閱歷深厚,強於小子百倍。”馬屁該拍還是要拍,不然萬一人家不願意跟你走呢。
“我再問你一個,有首詩,你聽過沒?”劉副帥沒理會常青的馬屁,自顧自說道:“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值千萬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
陌上桑?這首詩常青雖然不熟,卻也聽過,講的是一個采桑女被貴人調戲,采桑女不願屈從,就說自己的夫婿是何人的一首詩。
這老爺子這時候背出這首詩來,不知道是何用意,常青不敢瞎猜,只能說沒聽過這首詩。
劉副帥坐在等下幽幽地歎了口氣:“小娃娃,你不覺得,這首詩裡說的這人,就是諸葛君貢嗎?出身琅琊諸葛氏,三十歲為一郡郡丞,只要挺過黃巾之亂,三五年內便可登堂入室,為一任千石縣令,四十歲專城而居,任一郡太守,也不是難事。”
“小娃娃,你說,如此前途大好的人,會甘心投降連陳楚都不如的黃巾亂賊嗎?”
刹那間,常青好像看到老者的眼中射出了兩道閃電,把自己的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但再一晃神,老者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默默看著手中的陳涉世家。
“劉副帥這話說的,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命數如此,繼續給蒼天效力,豈不是自取滅亡?”常青勉強應付著,可惜老者仍無動於衷。
等燭光漸弱,老者才長歎一聲:“老朽今年五十有二,已是命不久矣,膝下有兩子,大兒受到太平妖道蠱惑,從軍叛逆,月前有消息傳來,已戰死在河北,幼兒尚在家中,一邊照顧老母,一邊躬耕,勉強糊口而已。”
“劉副帥這是……?”常青實在是摸不清這老人的套路,乾脆不動腦子了。
“諸葛珪怎得派出個這麽不靈光的娃娃,非要老朽直說嗎?”劉副帥終於忍無可忍,把竹簡扔到一旁,說道:“這黃巾軍翻不了大漢的天,早晚要敗,老朽不想跟著一起陪葬,也不想身死族滅,明白了嗎!”
早說啊,原來黃巾軍這邊也有想投誠的。
常青趕緊點點頭:“劉副帥識大體、明大義,臨陣舉義,自然不能和亂臣賊子相提並論!”
“好好好,我這還有封書信,煩請小兄弟帶給諸葛郡丞。”說完,老人迫不及待地就塞過來一張帛書,常青也不好當著他的面看,就卷好收在了懷中。
“劉副帥,趕緊召集各位小帥進城吧。”
子時三刻。
黃巾大營中一片狼藉,酒壇子歪七八扭地在地上滾來滾去,站崗的哨兵也大多醉得不成樣子,一片漆黑之中,偶有幾個營帳還亮著燈,卻從裡面傳來的是喧鬧聒噪的聲音。
泰山太守張舉率隊在半裡之外冷冷地看著這一片營地, 就好像看墓地一般。
“府君,時間到了。”一名騎士驅馬來到張舉身邊。
張舉看了看天色,正好有一片烏雲遮擋住了月光。
“起火把!”
一條火龍突兀地現身於夜色之中。
張舉高舉起自己的鋼槊,厲聲道:“兒郎們,殺賊!”
“殺!殺!殺!”
不過五百騎兵,在寂靜的黑夜中,卻爆發出了如猛虎咆哮一般的怒吼。
火龍,向營地飛馳而去。
營地內,幾個躺在地上的黃巾軍被隆隆的馬蹄聲吵醒,還未來得及看清是什麽情況,就被幾支銀白色的長槍洞穿了胸膛。
張舉帶著手下在營內橫衝直撞,看到有人影便衝殺過去一槍刺死,失去了將帥的統領,僅有的一些清醒的黃巾軍也無法形成有效地抵抗。
“泰山府君駕到,爾等速速受死!”
得益於青徐地區民眾對泰山府君的幽冥信仰,張舉也借著泰山府君的名頭,在營地內恐嚇還未清醒的黃巾軍。
一時間,哭嚎聲、求救聲、咒罵聲、喊殺聲,一齊爆開;披甲的、無甲的、執矛的、提刀的,四處逃竄。
張舉騎在一匹黑馬上,揮舞長槊,殺得興起,馬首前方,起碼有一二百名黃巾軍被他追得倉皇逃竄。
“狗殺才的黃巾賊,這小半年可把乃公憋壞了!”又是一下疾衝,張舉竟硬生生將一個黃巾軍挑了起來,一甩長槊,扔進了人群之中。
“兒郎們,殺呀!”
應和張舉的,是身後無數的嘯叫,和利刃切開血肉的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