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城是獨聯體麾下最富裕的幾個城市之一,被河流分成上下兩個城區。
上城區高樓聳立掩映,鳥語花香,連街道上每塊磚都碼得整整齊齊;而下城區的空氣裡則充斥著各類違規排放物,一年裡有一半的日子能看見天上飄著灰色的雲。
在這倆城區之間,有一棟格外氣派的高大建築,明顯建了有些年數了,牆壁上還留著些許彈痕。
樓頂開闊,停著各式機動裝備。
孝城警察總署。
工作日中午,人不算多,但還是塞滿了小半個走廊。
有鼻青臉腫的混混,有義體失控誤傷路人的肇事人員,還有因為菜裡被服務員惡意添加排泄物而過來報警的上流人士——各類理由五花八門,可以說,隨著科技的進步,人們在犯罪這方面的想象力也得到了長足發展。
二十一世紀末期,人們還用搶劫和綁架之類的古早方式實現財富跨階級流動;幾十年後後,人們開始轉而使用更原始、門檻更低的方法實現這一點:
去上城區街上隨便挑一個打扮得冠冕堂皇的家夥,朝他臉上吐口水。
“……他要是罵罵咧咧不鳥你,走了,你就跟著他,跟到他車子旁邊,對他車門拉尿——當然,你拉屎也可以,直接蹲在他車前面拉。假如那家夥被這樣搞還不動手揍你,你就第二天再來,反正他們的停車位是花大價錢買的,跑不了。只要記住,你不能先罵他,也不能先動手,只要激怒他,讓他主動和你打起來,目的就達到了。”
混混對著警官侃侃而談,“到時候他和你都得來這地方蹲半天。再驗個傷,啪的一下,一天就沒了。”
“你被打一頓能拿多少錢?”
警官看著自動筆錄系統將混混的話轉寫成一行行不堪入目的文字,伸手暫停了系統,無奈問道。
“錢?阿sir,你是不是把我們想得太俗了點?我們乾這個是為了錢嗎?當然,錢肯定很重要,無利不起早嘛——但能讓這些敗類少壓榨一天窮人,我白挨這頓打也值。”
警官歎一口氣,擺擺手,讓他自己出去找人走流程。
下一個進來的是個頭上包著白紗布、穿藍白色校服的少年,雙眼下方一片烏黑,像熬了三天三夜沒睡過覺。
“周諶,是吧?”
少年面色波瀾不驚,點頭:
“……我要起訴普拉斯汽車公司。對了,剛才外面走廊有個混混罵我,順便也起訴他。”
警官面色波瀾不驚,仿佛沒聽見他說話,瀏覽眼前信息:
“今天早上八點半,鴻運路183號十字路口,你和一輛普拉斯汽車公司旗下的無人駕駛出租車相撞。頭皮挫傷、體表少量擦傷,鑒定為輕微傷。交警那邊的責任判定則是,普拉斯汽車公司負主責。”
他抬起頭,“你剛才說,要起訴普拉斯汽車公司?”
“沒錯。”
警察望他一眼,再次伸手關閉系統:
“小子,我提醒你一句:你這種案例,普拉斯那邊一年起碼要處理近千起,他們早就搞出了一套非常嫻熟的‘流程’。你打官司能得到的錢,絕對沒有接受和解來得多。”
周諶笑了笑:
“……意思是,他們已經提前將私了的報價和你們說了?”
像普拉斯汽車公司這種運輸行業的寡頭公司,手頭把握資源之龐大,常人難以想象。
剛才警察所說,打官司絕對沒有好果子吃,也是由無數個血淋淋的車禍例子堆出來的“公論”,周諶也深以為然。
他沒那麽傻。
嘴上說起訴,其實不過是表個態,施施壓,希望能將那個“報價”往上抬抬。
對方舉起三根手指。
“……少了。”
周諶手指敲敲自己頭上紗布,“我這裡有病。”
警察看向周諶的個人信息:
“四個月前,你安裝腦機接口後,出現了一系列並發症。醫療診斷結果是:‘尚且無法判明成因的病狀,具有潛在危險,建議保持觀察’。”
醫療履歷上的短短一句話,落到周諶的實際生活中,卻是極其折磨的經歷。
自從安裝腦機接口後,周諶就開始頻繁做噩夢。夢越來越長,也越來越真實。
有完全無意義的徘徊,在陌生的城市裡遊蕩,也有各類犯罪與逃亡,追殺與被追殺的夢,就像開了24小時輪播,只要一睡著,必定會深陷夢境裡無法醒來——即使他在夢裡能意識到這是夢。
他自然將這種異常現象歸結於腦機接口的缺陷,立刻報了保險,保險公司送他去上城區最好的醫院裡各種檢查,卻完全檢查不出個所以然。
——按醫生的話來說,他從來沒見過哪個病人拍出來的片這麽正常,正常得像是嶄新出廠。
可能有人會說,那不安那個什麽接口不就行了嘛。
關於這個……
孝城不論上下城,不論貧窮富貴,居民只要到了年齡,都得去安。
當然這不是義務,也不會強製執行,只是安腦機接口對二十二世紀的城市人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畢竟沒人會嫌麻煩太少尋不自在。
警察接著道:
“……但這並不是你這次車禍撞出來的病。”
“確實。但我也撞到腦袋了,沒人知道這會不會加重症狀。根據民事賠償法第二十七條裡對‘潛在侵權’的解釋,以及之前的相關判例來看,我覺得這個數實在不夠有誠意。”
周諶抬起頭,盯著牆上那個閃著紅光的監控攝像頭,緩緩道。
……
從早上過馬路莫名其妙被車撞開始,到迎著正午明晃晃的天光走出警察局,這半天的收獲,除了兩天假期外,只有一杯苦澀得近乎報復的黑咖啡。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筆來自這個星球頂端階層的巨額匯款。
略顯夢幻。
直到周諶走過地鐵閘,白光一閃,一個大叔頭像從眼前蹦了出來。
備注是叔820。
稱呼與欠款。
對方上來就用懶散得有些犯賤的語調問:
“聽說你被車撞了?沒事吧?”
“你說呢?”
“哈哈……看來是沒事哈……賠了多少?”
“七萬。”
對面沉默一陣,驚呼:
“七萬?!咳咳,諶啊,你借叔點唄,叔最近手頭緊……”
“該項收入將全額用於治療你可憐侄子的腦部疾病。你上個月要是努力一點,多破幾個案子,也不至於窮成這樣。況且有茜茜姐在,我不覺得你會沒錢。”
周諶非常冷酷地迅速切斷通訊。
對方名叫周白樓,是周諶的親叔叔,也是他僅存的唯一親人。
自從周諶小學時父母因為一場意外去世後,他基本就是被這位不著調的叔叔一手帶大——或者說,被他和他的那些情人們一手帶大。
剛才提到的茜茜姐,也是周白樓眾多情人中的一位。
小學放學的時候,總會有各種美女姐姐開車來接周諶,搞得周諶在學校裡的人設成了“有很多媽媽的人”。
同齡孩子們要麽待在家裡,要麽待在補習班,周諶則大多數時間都跟在周白樓和他的女友們屁股後面,混跡各種風月場所。
周白樓和人唱K喝酒的時候,周諶在包廂角落寫作業。
周白樓聊騷泡妹吹牛的時候,周諶在酒吧吧台預習功課。
周白樓打牌賭博的時候,周諶在……在旁邊打眼色出千。
也就是在這個階段,周諶耳濡目染,見識了許多其他人一輩子都不會接觸的東西。
……因為周白樓是孝城最出名的偵探。
他尤其喜歡帶年幼的周諶去案發現場,向別人介紹,說這是他的小華生。
周諶順著消息列表往下滑,滑到一位備注為“醫生”的,點了進去。
底端是一條很長的消息。
“……這種症狀,很有可能是免疫系統對BCI(腦機接口)所植入的納米機械零件產生了排異反應,如果沒有更嚴重的症狀,說明情況還不算太糟——最好的解決辦法是,多使用BCI,讓身體盡快適應。可以適當以睡眠模式連接端口,玩玩遊戲之類的,既可以緩解夢魘,還能放松心情,讓身體更快恢復……”
醫療建議居然是讓他購買一台昂貴的腦機終端打遊戲。
想想都有些魔幻。
這下真變成玩遊戲包治百病了。
他打開購物軟件,切到購物車。
購物車裡除了居家用品和速凍食物,被他置頂的,是一款最便宜的便攜型腦機終端。
價格不多不少,正是他全力爭取來的70000信用點。
70000信用點是個什麽概念?周諶平時除了上課,一天起碼四個小時都花在遊戲代練上,按照平均時薪20來算,他要足足代練3500個小時,也就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代練146天,才能攢到這個數目。
孝城下城區平均年收入也才60000信用點。
就是這麽一次完全源於巧合與意外的車禍,讓這筆錢這麽輕飄飄地進了帳戶。
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他沒有猶豫,點擊下單。
……
雖說監護人是周白樓,但周諶並不和他住在一起。
一是周白樓家離學校太遠,二是周白樓家的環境實在一言難盡。
倒不是髒亂差,甚至那附近街區的犯罪率遠低於下城區平均水平,是能半夜安心出門買飲料不怕被搶的好地段。
但……
舉個簡單的例子,周諶晚上和別人連麥打遊戲時,有時不得不向隊友解釋,自己並沒有一邊看片一邊打遊戲。
況且他也的確長大了,需要一個自己的小空間。
於是靠著兼職和代練攢下的錢,周諶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租了個單間,坐地鐵三站就能到學校。
老地方的好處在於,它很便宜。
壞處在於,它真的很便宜。
作為被遺棄於工廠和爛尾樓之間的世紀初建築,這地方24小時都縈繞著一種講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工廠廢氣和犄角旮旯的死老鼠氣味合在一起,只需一口深呼吸,就能感覺到世界滿滿的惡意。
惡意的來源不止是環境,還有人。
在這個年代,敲鄰居家門的風險程度僅次於無護具徒手攀岩——絕大部分情況下,迎接你的都是黑洞洞的槍口,手指扣在扳機上一言不合就直接扣動的那種。
尤其是在這種三不管地區。
剛走上樓,周諶就看到,門口擺著一個小箱子。
如果沒猜錯,這個就是中午下單的終端,吃了個飯的功夫,就已經擺在了他家門口。
包裝上還印著“科技改變未來”的標語。
七萬塊的東西,拿在手裡卻比想象中輕飄得多。
周諶有一種被坑的預感。
就像看著麵包片在空中旋轉,他已經預料到了,落地的那一面必然沾著果醬。
虹膜掃描完畢,鐵門緩緩開啟,裡面是整潔得和外面像兩個世界的房間,進門左手邊電腦桌上躺著一把上膛的SIG Sauer P320。
和生物武器義體、新物質聚合爆炸物、反電子儀器和電子腦核比起來,購買老式槍械,就像七歲孩子去便利店買棒棒糖一樣簡單。
剛踏進門,房間內的各類燈光和電腦自動喚醒,音響開始播放上世紀的老歌《 of Soul》,悠揚爵士樂緩緩響起,周諶則開始拆快遞。
說實話,他還真有點小激動。
畢竟現在擺在他眼前的小盒子,就是人類目前頂尖科技的結晶。
然而現實永遠比幻想還夢幻。
打開泡沫箱蓋,減震物填充之下,是簡單得像來自上世紀熊國的厚紙板片包裝,沒有半點塑料,主打的就是一個反環保。
說明書,保修卡,售後客服的聯系方式打印在一遝紙上,用訂書機隨意訂好,甚至都沒放進機體包裝中,就這麽丟在外面。
重量級的還在後面。
哪怕是周諶天天吃的廉價漢堡,都升級成了一體式易撕包裝;而手上這價值七萬信用點的BCI終端,居然沒法徒手打開。
輕巧一刀,劃開包裝卡口,隨著手一翻,人類科技結晶映入周諶眼簾——
“真就一台機一條線,插在床邊玩半年啊?”
沉著如周諶,一時間也不由得失聲吐槽。
七萬塊錢,就能寒磣成這樣。
強忍退貨的衝動,周諶開始仔細翻看操作指南轉移注意力。
指南和之前試用過的高端貨色沒什麽差別,因為都是同一個原理。
當然,這麽形容,就像是說阿斯頓馬丁和捷達都是四個輪子加個引擎,只是換了不同的殼一樣。
如果把市面上高端連接艙比喻成房車,那麽周諶手上這玩意則是白車身安了發動機加四個輪子,勉強能動,也勉強能稱為車。
高端連接艙可以對各種參數進行定製:包括溫度、柔軟度、空氣濕度、光暖等,還能監控用戶的各項數據,血壓心率甚至排泄反應,安全性這塊拉滿——有的型號連排泄都能直接解決——而艙內也是由人體工程公司專門設計,為最舒適的睡眠模式量身打造,可以視為集各類科技於一體的頂尖床鋪。
反觀周諶手裡這個,因為端口線材的緣故,連平躺都沒法做到,只能側躺——這種姿勢睡一個晚上,早上起來估計得腰酸背痛。
但腰酸背痛總比做那些該死的夢強。
周諶蜷縮著,隨著腦海中的一聲“連接成功”,意識沉入數據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