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黑暗過後，周諶的意識漸漸回歸，連帶著感官也逐漸複蘇。

　　在終端空間裡，能看到許多不同的應用，有娛樂、購物、音樂、電影、藝術，零零總總有幾十個，當中最顯眼的，自然是最中間的《夢寐之間》。

　　畢竟這遊戲和終端深度綁定，如果不是它，估計終端的銷量得腰斬。

　　周諶的目標很明確，直接點擊了《夢寐之間》那個迷幻如萬花筒的logo。

　　進入後，周諶身處場景迅速流轉，像放幻燈片般，交錯播放著無數零散的片段。

　　浮光掠影穿過各個不同的世界，各異角色上演著各色戲碼，也有打扮各異的人正互相爭鬥。

　　用這短暫的進入時間，《夢寐之間》非常巧妙地為初次遊玩者展示著這個遊戲的精彩之處，挑起玩家興趣的同時，使得載入過程不那麽無聊。

　　「二級協議成功通過」

　　「環境架構成功建立」

　　「底層心智狀態正常」

　　「歡迎您的加入，您希望我們如何稱呼你?」

　　“紂臣。”

　　這是他從小用到大的網名，長大了看有點傻傻，但他也懶得再想一個。

　　況且這名字可是被周白樓點名嘲笑過的，等於有官方認證，他才不換。

　　「用戶身份已確定」

　　周諶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冰涼且絲滑的觸感，也能感覺到每一次呼吸時略帶鹹味的海風氣味。

　　黑暗逐漸褪去。

　　他正站立在平靜水面之上，眼前是一面巨大的，幾乎與天地渾然一體的水鏡。

　　而鏡子裡的自己，正穿著白T恤和黑褲子，頂著黑眼圈，無神地和他對視。

　　周諶的眼神驟然銳利，湊近，開始瘋狂活動自己面部肌肉。在旁人看來，就像他的臉突然不由自主抽搐了起來。

　　連續擺了數個鬼臉後，他的神情恢復正常，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全模擬嗎……這個形象也來自於我自己的記憶……”

　　短暫測試後，他算是明白了這遊戲為什麽這麽火。

　　這玩意本質上是計算模擬，只不過精細到能將玩家的每一個毛孔、每一條肌肉的活動、信號的輸入輸出，都做得極其自然，宛如天成。就衝這個算力，估計比整個獨聯體的算力加起來還厲害。

　　「請您閱讀《夢寐之間》用戶協議」

　　隨後，面前漂浮著一本書。

　　“實體化的用戶協議，還挺有設計。”

　　然而更有設計的還在後面。

　　周諶指尖觸碰的瞬間，書本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信息湧入腦海。

　　準確來說，是BCI終端通過高精度和高分辨率控制特定神經元群活動，實現神經信號操縱，將這本用戶協議的所有內容注入了周諶大腦額葉區域，也就是大腦儲存短期記憶的地方。

　　效果近似於周諶花了幾分鍾草草瀏覽了整篇協議，了解了大概的內容。

　　而在這段記憶被大腦自動清理之前，周諶所留意到的內容——例如他注意到某個明顯不合理的條款——則會被大腦加深印象，進入長期記憶中。

　　這種信息注入方式和做夢很像，也很符合《夢寐之間》這個名字。

　　他閉眼，細細回想了一下當中內容。

　　“相當有水平的協議，既不冗贅，也不矯飾，從上到下都挑不出什麽毛病。”

　　一本書可以總結成兩個字。

　　合理。

　　“閱讀”完協議，接下來是自定義形象階段。

　　喜聞樂見的捏人，周諶眼前鏡子裡一下子多出了各種密密麻麻參數，看著十分晃眼。

　　當周諶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臉上的某個位置時，就會在旁邊彈出數據的更改條。

　　例如看著眼睛，就會蹦出眼角大小，瞳孔顏色，上下眼瞼，弧度形狀等數據可供調整。

　　如果願意下功夫，完全可以將自己的形象調成另一個特定的人，例如把自己捏成一個當紅明星然後乾一些……這樣那樣的事兒。

　　用戶協議中花了不少筆墨來對玩家形象做出了限制:

　　「為了避免相關法律糾紛，同時避免玩家出現認知障礙等因虛擬形象可能產生的認知失諧，玩家形象原則上須保持89%完整度的人類形象——最終解釋權歸《夢寐之間》遊戲公司所有。」

　　也就是說，玩家沒法捏出「非人類」的形象，這似乎是遊戲公司最為看重的地方，其他倒沒做出什麽限制。

　　其他遊戲大多會一刀切地做出「玩家形象和知名現實人物形象須保持10%以上偏差」的限制，防止收到各種奇奇怪怪的律師函。

　　估計《夢寐之間》的法務部非常有實力，根本沒在怕的。

　　《夢寐之間》的分級是18+，因此不像21+的遊戲那樣會完整地暴露出隱私部位。

　　即便不穿衣服，玩家互相間看到的隱私部位，也只是空無一物的平滑肌膚，就像木偶下半身一樣，平滑得有些詭異。

　　當然也可以手動添更多隱私部位，比如腳、腋窩、小腿、耳朵、脖子……甚至可以將臉設為隱私，那樣在其他玩家看來，這家夥就會是一個沒有具體臉部的人——驚悚程度絲毫不亞於沒有臉皮的人。

　　周諶沒有猶豫，直接點擊隨機生成。

　　預選性別是男性，系統直接生成了一個長相清秀的青年。

　　一百年前，隨機生成大概率會給你生成一個縫合奇行種，醜到光看著就掉san值的那種，進遊戲估計會給隊友造成很大的視覺傷害;三十年前，則會為你生成一個瓜子臉大眼睛油膩師姐或者五官「刀削斧鑿」的硬朗帥哥，多看兩眼就膩得想去商城買重新捏人券。

　　而現在，ai的審美已經全面超過了人類，逐漸向真正的「人類美學」靠攏。

　　眼前生成的形象，雖然五官不驚豔，但有獨樹一幟的獨特。第一眼路人，第二眼平庸，第三眼細看才能從眉眼看出掩抑的精彩來。

　　簡單來說就是耐看。

　　周諶十分滿意，直接點擊確認。

　　「是否進入新手教程?新手教程是一個預設好的劇本，您可以通過扮演角色來熟悉遊戲內的基本操作，了解遊戲機制和其他遊戲內容。請注意，該角色並非玩家角色，您在新手教程內所收獲的任何道具與經驗值均無法保留」

　　像是生怕玩家跳過，系統還補充了一句。

　　「第一次完成新手教程，可獲得道具獎勵」

　　那還有什麽好說的。

　　「確認進入新手教程」

　　「正在生成世界」

　　「三級協議成功通過」

　　「世界架構成功生成」

　　「心智熔斷填充成功」

　　等待加載條一個一個跑完，周諶則百般無賴地戳了戳水鏡裡的「自己」。

　　緊接著，一個和剛才溫柔女聲完全不同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個老者，聲音蒼老嘶啞，富有磁性:

　　“歡迎來到《十八方域》……”

　　就在周諶戳鏡子的瞬間，鏡子從指尖出現一道裂口，伴隨清脆聲響，瞬間擴大，轉眼擴散到整面鏡子上，隨後轟然碎裂。

　　這面鏡子高大近乎與天地相接，如此倒塌，仿佛整個世界也隨之崩解。

　　“轟隆！”

　　一道驚雷。

　　一望無垠的水天一色驟然消散，無數鏡子碎屑從天而降。

　　周諶本能護住頭。

　　然而無事發生，只有點滴冰涼從肩上傳來。

　　再看向四周，已經身處於一場滂沱大雨之中。

　　雨水逐漸浸透肩頭，遠處夜色籠罩下的青山輪廓被雨水蓋得嚴絲合縫。

　　腳下所踩，是古樸青瓦屋簷，這位置離地至少數十層樓高，能看到下方連成一片的低矮房屋，也都是古樸的瓦房。

　　能遠遠看見下方馬車飛馳過狹小街道，馬蹄踏水，飛濺於來往撐傘路人腳邊。

　　看來是個古代世界。

　　周諶按照以前玩遊戲的步驟，迅速檢查角色狀態。

　　低頭一看，自己身著黑色勁裝，手腕腰間藏著暗器，背負長刀，身形瘦削。

　　這身妝造，要麽是個孤獨冷硬的殺手，要麽就是身負血海深仇的孤兒，總歸是有點故事在身上，要不然也不會傻傻站著淋雨。

　　周諶心念一動，喚出狀態欄。

　　狀態欄既能看到玩家目前所有「已知」的信息， 也能看到背包、任務、團隊狀況等模塊。

　　最顯眼的地方，是生命值和體力值，還有精神值，都用可視化的柱狀圖標識出百分比。

　　「生命值:73%/恢復速度:0%」

　　「體力值:84%/恢復速度:0.01%」

　　「精神值:32%」

　　剛打開狀態欄，便跳出來一行提示:

　　「基礎狀態:以生命、體力和精神為主的人物核心狀態。」

　　「生命值用以維系角色生存，體力值決定了角色所能做出的行為，精神值(僅限劇本)則會隨玩家的選擇與行動進行改變。在不同的副本/劇本中，可能存在其他狀態值」

　　“意思是生命和體力是常駐值，而這個副本的特殊指數的是精神值嗎……唔，角色生命和體力都有損耗，而且這個精神狀態似乎很不妙啊。”

　　想來也是，誰家正常的人會站在高樓淋雨啊。

　　周諶挪到屋簷下方，開始檢查背包。

　　說是背包，實際上就是角色身上攜帶物品的可視化。

　　比如背包裡的大刀實際上就在他背上背著，零零散散的暗器也在身上各個地方能摸到，但現在全都在眼前背包裡看到。

　　用的時候，只需要心念一動，便可以從手裡翻出來。

　　當然，背包系統實際上遠比現在複雜，此處按下不表。

　　他身上唯一特殊的東西，就是一封名為「金飛葉」的書信。

　　在周諶取出這封信的瞬間，耳邊便響起了老人那淡漠嘶啞的聲音:

　　“主線任務已觸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