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掛著省牌的黑色汽車停在機場入口。
來往人群看到車上下來的竟是三人一狗時,表情各異,約莫是猜想著是這三位年輕人是何等天大的來頭。
薑禱今天穿了一身天藍色的及膝裙子,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長發扎在腦後,皮膚白皙的江南美人在北國頗是引人注目。
只不過在旁人眼中,身旁倆男子比起來就要遜色許多。
胖子與女子模樣有幾分相似,興許是因為體型的緣故,二人才顯得差距極大。
另一人在南方已是算高,只不過在這北地,只能算得上中等身材,樣貌雖是清俊,但是一副虛弱的氣色,拉低了整體觀感。
薑祝摟住周天的肩膀:“怎麽說,跟你薑哥去一趟姑蘇,我家老爺子聽說了你的故事,對你很好奇。”
周天笑了笑,說道:“我先回一趟江城吧,剛剛畢業,還有一些瑣事要處理。”
“那說好了,過幾天一定要來我們家裡做客!”薑禱出聲,眼波流轉,笑意盈盈。
“行,你們先把這條大狗帶上吧,我過幾天再去找你們。”
飛機穿破綿綿的雲霧,降落在江城機場。
收起金色紙張,上邊的內容委實是晦澀難懂,分明都是認識的字,但是體悟起來卻難以說清那種感覺。因為只是私事,周天最後才起身,隨著人群下的飛機。
烏達瓦南托一事,因為終究沒有成功降生引起大亂。
局內最後以地級上品入檔,但是劉老私下允諾,以天級下品的待遇記在周天的功勞簿上。
不過周天也不甚在意,畢竟他還沒有心思去弄清局內的獎罰機制,只不過碰上這種事,如果裝傻充愣,他感覺會有違本心罷了。
直接搭乘機場地鐵來到學校。
舊人舊物,往事如煙。
假期中留校的人很少,基本都是備戰考研的學生和輪班的行政班子,偶有家長帶著稚氣未脫的少年少女,許是將要進入這所大學求學,面上滿是驕傲和期盼。
周天走在路上,恍惚間四年眨眼而過。
站在曾經流連的湖畔,湖水平靜無波,周天沉默許久,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熟悉的嗓音傳來,柔柔弱弱的,又透著一種堅決,當然,也可能是回憶作祟,讓周天產生這種無端的錯覺。
“你來了?”
“嗯。”
“老地方見吧,大家都在。”
“好。”
天色漸晚,不過周天也沒什麽行李,始終就是背包中帶著那幾件衣物和幾本藏書罷了。
在學校附近找了一家曾經時常光顧的小飯館,後廚與前廳不過一張簾子隔著,老板娘正掩身在櫃台後邊,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周天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敲:“老板娘,一份乾鍋帶皮牛肉,一份清炒小白菜。”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老板娘猛一驚醒,後廚炒菜的老板亦是探出頭來,中年漢子眯著眼打量,同時還有來不及被抽走的油煙飛出幾縷,勾動味蕾。
老板娘驚喜,臉上的褶子都散去幾分:“你不是畢業了嗎?”
周天笑道:“怎麽,畢業了不能回來?”
坐到了熟悉的位置之上,只不過以往一群人勾肩搭背前呼後擁,現在只剩周天一人罷了,不過一個余月的時間,人生忽然轉折再轉折,一時之間,讓周天有些恍惚。
不過一會,老板娘把菜端上來,店裡此時沒有什麽新客,故而老板大叔直接從冰櫃中拿出幾瓶啤酒,坐到周天的對邊。
橙色的小麥果汁倒在塑料杯裡,激起陣陣白色泡沫。
“你小子,怎麽一個多月沒見,看起來成熟了這麽多。”
周天想著這一個多月來的各種事情,苦笑一番。
“不說這個,幹了!”
周天一飲而下。
吃過晚飯,天已然昏沉下來。
周天素來是能省則省的習慣,故而也懶得打車,更何況,四年的本科生涯,他也知曉江城的出租車有多坑人。
走在黑夜裡,涼風拂去酒氣和故地重遊的複雜情緒。
站在公交站牌下,周天抬起頭,思忖著這破舊的路燈終於是沒再亮了,應是堅持了好幾年,送走這批畢業生後,它也安然退休。
無事可做,周天在心中默念起地藏王菩薩給予的佛家法門,同時觀想菩薩真相,以求盡快體悟第二個字的奧秘。
正當他沉浸在玄妙術法中時,詭異的陰風突然刮過,卷起地面上大片落葉,風中隱約還有一些如塵似灰的黑乎乎的粉末,樹影黑沉沉的,周天猛然一抬首,眸子微眯。
自從練氣修道以後,他的靈覺愈發靈敏,雖然不說像玄幻小說中的神識那般掌控周圍一切動靜,但是也是有了猶如猛獸般的野獸本能,下意識便能捕捉到周遭環境的異常。
特別是上次目睹神戰之後,靈魂更是出奇的強大。如果說原來是一方小池塘的蓄水量,如今的周天,靈魂的堅韌程度至少是一方大湖,只不過目前空有底蘊,未曾鋪滿罷了。壞消息便是,他的底子愈發深厚,那麽想要變強付出的努力也要更多。
暗黃的車燈在夜色中一雙野獸瞳孔,伏著身子擇人而噬。一輛老舊的公交車駛到站牌下,但是少了路燈,周天看不清車牌號和班次,也看不清車上司機的面容,好像有某種奇怪的力量阻止他的窺探。
車上有著一些人,衣著各異,面色也泛著某種詭異。
只不過隔著這車窗,他始終看不清大概。
落葉飄飛,周天從頭髮絲上掃下些許粉末,輕輕揉搓,手感細膩,泛著香味。
是香灰和紙灰。
周天驀然想到本科期間有人給他提到過的都市傳說。
相傳江城有一輛十分詭異的公交車,沒有人知道它的來源,它的行駛路線也不固定,出現的時間也不固定,所以能看到的人也就更加稀少,只有在每年那幾個零星的鬼門大開的日子,才會偶然看到它。
至於它的目的,它的來處,無人知曉。
司機似乎感覺到了周天的猶豫,轉過頭來,嘟嘟地按了兩聲喇叭,好像是在催促他。
周天下意識抬腳,他不知道車上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他必須得上去看看。
一隻陰冷的枯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周天回過眸子,臉上閃過訝然,是一個滿臉老人斑的老人,穿著很是豔綠的袍子,笑得很是慈祥。
老人挪了挪眼睛,努努嘴,搖頭阻攔道:“娃子,別去趟這趟渾水。”
周天一眼便看出來這位能突然出現並攔住自己的老人並非活人。
“老人家,我看看而已,如果上面沒有無辜卷入的活人,我下一站便下車。”
老人看周天還在堅持,繼續說道:“上去容易下來難,你還年輕。”
潛台詞便是你方才入道,不一定能降得住這車和車裡的東西。
嘟嘟——
又是兩聲喇叭,那個看不清面容的司機好似惱怒般罵道:“再不上車,等死嗎?”
等死嗎?
幾乎大半車“人”同時轉過眼睛看向車外,死氣沉沉的目光讓人發悚。
就在這時,一身注意力全在身旁老人和詭異公交車上的周天,絲毫未注意到一個少女從黑暗中衝出,一邊喘著粗氣奔跑,一邊還呼喊著司機等待。
老人和周天根本來不及攔住少女,眼睜睜看著她徑直走到車廂後排坐下。
周天苦笑一聲,聳肩道:“這下不得不走一趟了。”
說罷,周天轉過身子,大踏步上了車,方才進入車廂,一股子陰涼的氣息便席卷他的全身。
投過幣後,周天並未急著找到空位坐下,而是站在車頭握住抓手,掃視了一圈車內的乘客們。
司機也不想搭理他,只是說了一聲:“請大家坐好,準備發車了。”
舊時的公交車並未有保護司機免遭乘客攻擊的玻璃門,故而周天很輕易便能看清司機穿著。大夏天的,手上卻戴著一副厚厚的手套,臉上是一副眼鏡,戴著帽子,沒有穿著工作服,全身上下捂得嚴嚴實實,隨著他手套按著掛擋杆,車輛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地板很乾淨,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黏膩。
第一排兩個座位坐著一對夫婦模樣的人,看著像是吵了架,各自扭過頭去。
第二排是一對工人模樣的中年人,他們隔著過道另一邊還坐著一個同樣打扮的人,三人看著醉醺醺的,目光不斷遊移在前排情侶和後排少女的身上。
後面往後,有抱著小孩的婦女,提著花籃但是卻在上邊蓋著紅布的老婦人,又或者衣裝革領的精英人士。
整個車下來,約莫十幾個乘客。
雖然神情各異,但是遠不是最詭異的地方。
最詭異的是有幾個座位上,周天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有乘客已經坐下。
後車門之後的第一個空座位下,擺著一雙紅色的舞鞋,鞋子擺得極正,像是正有一個教養極好的閨秀並腿端坐。
最後一排一側靠窗的座位,豎著一把白傘。
而有幾位乘客,面色明顯已經泛起了恐懼, 卻不知為何,一言不發,也不敢下車。
最後,周天將目光投向了最後一排另一側的少女,少女背著書包,腦後束著高馬尾,高高翹起,十分青春。周天忽而想到,附近剛好有一所在本地十分有名氣的私立高中,只不過按道理,這種高中的學生,沒道理會這麽晚來坐公交車。
可能另有隱情吧。
更何況,此時此刻,少女也感受到了事情的不對勁,面上閃過幾分強裝的鎮定。
周天歎著氣,穿過人群,迎著一雙雙審視的目光,坐到少女身邊。
“別怕,我在。”
兩人都背著包,故而抱在身前時,位置顯得有些擁擠。
無來由的,徐落月便對這奇怪的青年有了一種莫名的信任,好像他身上散發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氣息。
“你,你好,我叫徐落月。”
“落月搖情滿江樹嗎?”
周天聽言笑了笑:“好名字,看得出來,你家中當年給你取了這個名字應該有不少故事。我叫周天。“
徐落月眼神中劃過一抹黯然,只不過意識到此的周天此時沒太多功夫去思量,隻得先說道。
“那麽,接下來無論看到什麽,發生什麽,請你,相信我。”
說完,周天偏過頭,看向窗外,腦海裡驀然閃過高台上那個黑袍男人的話。
“吾為人皇。”
窗外,一個老婦人在路對面擺下一個火盆,燒起紙錢,而火盆盤供著的遺像上,一位身穿綠色衣服,面容慈祥的老人正笑著看向周天。
七月半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