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異常安靜,燈光暗淡,故而難以看清乘客的面色。那個年代智能手機也尚未普及開來,故而大部分乘客都在盯著自己手上的事物或是看著窗外發呆。
“都坐好了。”
趁著車子還沒啟動,周天掏出手機,給那個熟悉的號碼發出一條短信。
周天吸了一口氣,收回心神,沒有隨意展開陰眼,同時悄然伸出左手,從包中抽出割鹿,別在腰間。
一是因為不敢確定是否有鬼物混雜其中還能感受到他的窺探,以防打草驚蛇。
二則是尚且不知,這輛公交車來頭是何方神聖,只是單純的詛咒附身,還是另有高人。
詛咒,一向跟隨人類歷史發展而不斷附著於各種被人類創造出來的事物之上。
想到這裡,周天揉著太陽穴,在腦海深處回憶那些詭譎的隱秘知識。
詛咒的來源頗多,畢竟這個世界上神系駁雜,又有著各不相同的修煉體系。枉死冤魂會有怨氣,巫師們也有著各式各樣的降頭術和法咒,一些風水出現問題的格局,亦然會在後天養出詛咒。
這些詭異力量,便會在歲月流轉中,跟隨著那些物件在人類世界中傳播。
其實之前胡五妹手中的刀和白綾,在某種意義上便是詛咒之物。
故而那些電影情節裡,詛咒本身就各不相同,所以現代世界的科技造物,被詭異力量依附,也並非怪事。
周天蹙著眉頭思考,絲毫未發現一旁的徐落月在盯著他從包中抽出一把明顯是製式刀具的武器後,面色煞白了幾分。少女眼珠子滾動著,下意識要起身,恍然發覺自己坐在內裡,要出去必須讓周天讓道才行。
瞧見徐落月扭動著身子十分別扭的模樣,周天順著其眼神向下看去,徐落月暗道一聲不好,忙轉過眼神,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可十幾歲的少女怎麽能瞞得住周天。
沉默許久,周天低聲道:“抱歉,不過你放心,我不是壞人。”
徐落月死死抱住背包,悄悄挪了挪身子靠近車窗,似乎稍微遠離便能有多一分安全感。再加之身處此等一眼便充滿了詭異氣息的地方,周天口中的這句解釋更像是一種掩飾。
見少女一副抗拒的神色,周天無奈,隻得找起話頭。
“算了,先不說別的。倒是你,怎麽這麽晚了才坐車回家,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是旁邊這所私立高中的學生吧。”
周天頓了頓,繼續說道:“按道理,你的家境,應該不差吧。”
徐落月顯然不想在這種話頭上糾纏,少女沉默了片刻,簡單說了句:“我平時都是自己回去的,不過今天晚了些罷了。”說完,少女又將眼神投向窗外。
公交車駛在路上,窗外霧色彌漫,看不清路況,而且車窗緊閉,周天已然試過,從內根本打不開,除非,砸窗。
徐落月神情一凝,聲音忽而有些發顫:“這路,我怎麽,沒見過。”
周天在這裡度過整個本科生涯,自然早已發覺路況不對,只是淡淡道:“放心吧,我在。”
“所以,你為什麽會坐上這趟車?”
隨著周天的詢問,徐落月回憶道:“今天學校裡有些事,我就晚些離開。往時這個點一般是最後一班車,所以我就想著跑快點別錯過了。至於之後……”
徐落月的話語頓時一停,有些茫然道:“怎麽回事,我好像,有些記不清了。”
“我當時隻想著看清是不是平日裡我坐那一路車,可當時,還沒等我看清,就有某種力量,吸引著我直接上了車。”
“這樣嗎,看來,這車,不僅運鬼,還通過某些手段想害人啊。”
“運鬼?”徐落月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少女眸子睜得瞪圓,聲音驟然抬高,引得半個車廂的乘客都回首看來。嚇得她立馬將後邊那個字壓低聲音,眼皮微不可查地一顫,“你別是故意說鬼故事嚇我吧。”
周天似笑非笑道:“我嚇不嚇你,你自己心裡應該有數。”
“沒猜錯的話,你身上應該有某種器物,在一上車時就在警示你。更何況,有些乘客你說穿著複古也就罷了。”
說到此,周天努努嘴,對著前面幾排擺在地面上的紅鞋。
“這雙鞋子,和隔壁那把傘,瞧著就不是善茬。”
徐落月聽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澀:“你既然知道這車不對勁,為什麽還要上車。”
同時,她想了想,把手探入衣領下,抽出一枚懸著的玉佩。周天接連的話語已然獲得她的信任,甚至猜出她身上有這方面的靈物,徐落月下意識便想把玉佩交予周天打量,可驀然想到上邊還殘存著自己的體溫,臉色羞紅,動作不自覺停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攤開了手。
周天可沒工夫想那麽多,思忖著這小妮子可真是心大,居然敢在這種陌生地方輕易把可能保住小命的東西交給旁人察看。
“為什麽上車?大半原因是因為看見你上了車,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周天撇撇嘴,毫不在意,只顧著打量少女手中的玉佩。
因為玉佩繩子還掛在徐落月的脖子上,燈光又頗為灰暗,周天隻得湊近,可依舊未能看出品軼和玄機。
徐落月聞言一愣:“是為了,救我嗎?”
“嗯,不過你不用想太多,有部分原因是我想看看這車背後到底是何方神聖。”
周天將玉佩還予少女,心中想了又想,還是放不下心,便從腕上解下那枚不知名生物牙齒製成的手串。
“把手給我。”
徐落月呆呆伸出手,露出一截漂亮白皙的手腕。
“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打造的,但是有它在,至少那些普通的鬼物不敢接近你。”
“那你怎麽辦。”徐落月面上閃過一抹倔強,像是想到了什麽,就要將其解下。
短短一個月,經歷過葬仙和弑神諸多詭事,雖然周天自己未曾發覺,在旁人看來,他的氣質早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此時他的語氣裡,透著一股無聲的自信和不容抗拒的命令,淡淡道:“戴好,比起之前碰上的存在,這些鬼東西能碰到我的不多,安全離開這裡,要更重要,我不想帶著一個拖油瓶。”
兩人交談之際,司機沙啞的聲音傳來,像老舊的破鑼。
“洪家村到了。”
周天眯著眼睛打量車外的景色,迷霧散去,車子正停在一個破舊的路牌旁邊。
道路滿是塵埃,遠處幾盞暗淡的燈火。路牌下,站著幾個穿著大衣的身影,帽簷將他們的面龐遮住,加之沒有燈光,難以看清其長相。
借著隱約的車燈光線,周天至少得到了一個信息。
四個身影,沒有一個,有影子。
徐落月有些害怕,不自覺靠向周天幾分,低聲問道:“他們,是人嗎?”
“四個鬼。”
“那我們該怎麽辦。”少女聲音中透著懼意,像一隻受驚的小貓。
“靜觀其變。”
四個鬼上車後,周天才看清,兩男兩女,車上還剩六個座位,只不過座位零星分布,看著是要被拆開了。
但是他們也沒有多說什麽,各自安靜坐下,甚至有一個就坐在周天和徐落月前一排。
“奇怪,沒人要下車嗎?“司機嘀咕的聲音傳遍整個車廂。
“那就坐穩,要發車了。”
“停停停,師傅你怎麽開的車啊!”
車廂中部,那個一直出神的西裝男突然站了起來,望著窗外的陌生景色,怒吼道:“你怎麽回事啊,怎麽給人帶到郊區來了。”
司機轉過頭,幽幽道:“所以呢,不想坐,你大可以下車。”
與此同時,剩下乘客中,又有數人如夢初醒般,臉上滿是驚訝和恐懼,才發覺這車一下從市區穿梭到郊區,而自身竟一點沒發現。
西裝男繼續大聲斥道:“真是該死,老子怎麽打車從這鬼地方回去呢,你這司機,快給我開回去,不然等我投訴你,你沒好果子吃。”
他站在後車門旁邊,車門大開,嘴上雖然叫囂,但是卻沒有絲毫要下車的意思。
單獨坐著的那個醉漢,好似忍無可忍一般,猛地站起,三兩步走到西裝男的身邊,然後一拳打在西裝男臉上,西裝男一陣踉蹌,旋即就捧著肉眼可見腫脹起來的臉皮,尖叫著與醉漢扭打起來。
詭異的是,司機只是冷冷看著這一切,絲毫沒有阻止的意圖。
周天亦是無言注視這場自導自演的戲。
兩人一時半會分不出勝負,怒吼和尖叫極為刺耳。然而下一刻,剩下兩個始終沉默的,瞧著是醉漢同伴的中年人,驟然起身,一人更是猝不及防地抽出一把長達一隻手掌的匕首,徑直捅向西裝男的胸膛。
鮮血如水般湧出,西裝男呆滯地垂下眼瞼,不可思議地看向胸前那把匕首,囁嚅著想說些什麽,身子卻無聲地向後倒去,砸在地上,塵土飛揚,發出砰的一聲。
場面寂靜,哪怕是始終提著籃子低頭閉眼的老婦人和和那個懷中抱著繈褓的中年婦女都抬起了頭。
悄然握住符刀,因為周天清晰看到紅鞋稍微挪動了方向。
“殺人啦!”
持刀那人收回匕首,將鮮血輕輕在衣擺處擦拭了一下,坐回自己的位置。
只是起身,始終未曾動手的一人,則是輕聲道:“這下可以發車了嗎?”
“你們,你們怎麽一個人都不說話,你們,全都是瘋子!”
“我要報警,我要下車!”
幾名乘客明顯被這一幕嚇得失了神色。
司機第一次脫下帽子,露出一個光滑的大腦袋,如果忽略掉頭上那道貫穿整個天靈蓋的傷痕的話。
“你們想下車也行,但最好,別在這一站。”
徐落月驚懼地縮成一團,面無血色,身子止不住地打顫。
“這是真的嗎?”
周天無奈歎了口氣,畢竟還是個小女孩子,同時伸出右手輕輕按住徐落月的後背拍了幾下。
“假的,這幾人,都是鬼。”
“瘋了,瘋了,你們居然要跟這幾個人一起待在一輛車上。”
有活人乘客大叫,慌亂掏出手機想要報警,手指發顫,屏幕亮起熒熒白光,才發現沒有信號。
鬧得太久,終於有其余的乘客忍不住出聲,但是周天掃了一圈,卻不發現到底是誰在說話。
“要下車趕緊下,不然就發車吧。”
先前掏出手機的那人看見最先挑事的醉漢一副獰笑著的神情,咬了咬牙,就要下車,身後幾人亦是猶豫著是否要跟上,畢竟這荒郊野嶺的,怕不是還遇上更變態的歹徒。
周天長歎一聲,隻得提醒道:“聽我的,別下車,下一站下去,保你們平安。”
三人中領頭者轉過脖子,發出十分生硬的咯吱聲,目光如炬,冷冷地盯著出言的周天。
周天咧嘴一笑,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什麽。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人也是這個道理。
拿手機那人想了又想,最終還是下了車,身後幾人,將信將疑,最終只剩下一個青年小夥和一個都市麗人打扮的女子還留在車上。
他看著車門即將關上,而幾個行凶者都沒有下車的動作,終於長舒了一口氣,畢竟他想著要是幾人下車,他隨時就要再回到車上。
女子瞧著這一幕,身子不自覺遠離向後退了幾步,猛然轉過頭盯著周天,頗有些怨毒。
周天置若罔聞,嘴角譏誚地勾起笑容。
車門將合上,只剩一縷縫隙的最後一刹,三人驟然化作黑煙,穿過縫隙。
與此同時,地上躺了許久的西裝男渙散的瞳孔再度凝聚,然後他拍拍身子坐了起來,一根手指在自己胸前的血洞刮過一抹鮮血,伸到嘴中舔了舔。
“可惜,少了兩個人。”
三道黑煙在他身旁重新化作人形,將下了車的活人乘客包圍起來。
青年小夥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詭異一幕。
而最先出頭的醉漢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用手比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周天笑眯眯地盯著他,同樣伸出大拇指,再狠狠向下一比,嘴中做著口型。
“別急,會再見的。”
領頭人盯著周天,目光冰冷,而醉漢則面色一沉。
手機男尖叫一聲,想要衝回車上,拚命敲打著車門,可是發動機已然轟鳴作響,司機一腳油門,車子吱呀吱呀啟程便要離去。
那個女子忽然大喊起來,死死瞪著周天。
“你們是一夥的對不對,你早就知道,你為什麽不攔著他們?”
說著,就要衝向周天,好似要將所有負面情緒都發泄在他身上。
饒是周天脾氣再好,此時也是有些怒意,他拔出符刀,當著女子的面轉了一個刀花,冷聲道:“不想死,就快坐回位置上,我不是你爹,沒義務救你。”
女子看見符刀,身形一滯,似乎還想在說些什麽,但還是退回自己的位置之上。
青年則是思索一番,迅速跑到周天前面坐了下來。
車子終於發動了。
坐在這個位置上,青年可以輕而易舉看到持刀大漢,正一刀一刀捅在手機男的身上,男人發出沉悶的低吼聲,鮮血飛濺到車門玻璃上,轉瞬即逝,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
周天敏銳捕捉到這個細節。
這車,似乎是活的。
徐落月害怕地閉上雙眼,不同於女子和青年,他們到現在,都還半信半疑地隻覺得這是一場凶殺案,除了三人突然鬼魅般地離開難以解釋以外,他們壓根不知道這內裡的詭異。
而徐落月則清楚地知曉,這些都是鬼在害人。
滔天巨浪般的恐懼裡,她別過身子直接靠到周天懷中,就像是一個溺水之人死死抱住這根救命稻草。
周天頗有些尷尬地抬起一隻手,但是僵在半空,又不知放在哪裡合適。
最終隻得半摟著她,輕拍安慰,好久,徐落月才緩過神來,面色依舊煞白。
青年憋了好半天,這才出聲問道:“哥們,這,都是什麽啊?”
順著他的目光,周天看見,幾個鬼正拉著半死不活的乘客們,荒野深處的燈光走去。
周天輕聲道:“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嗎,這些東西,不是活人。”
青年笑容一僵,苦澀道:“哥,你別嚇我。”
周天道:“嚇你幹嘛,活人能直接飛下車嗎?”
“再說了,你旁邊這位,也不是活人。”
青年的笑容更加苦澀了,他強作鎮定,嘴角猛抽,悄悄瞟了一眼身旁的大衣高帽男人,身子下意識朝過道靠近,看著就要跑到前排單獨位置坐下。
大衣高帽男人身形一震,但是並未有其他動作。
周天笑了笑,提醒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車行駛過程中,最好安靜待在座位上別動。”
青年聞言,頓時收回邁出去的半隻腳,訕訕一笑:“哥,聽你的,對了,我叫張旬,你呢?”
“周天。“
張旬看了看周天,又看了看少女,縱然校服太過惹眼,但是方才少女那番梨花帶雨的模樣,他想了又想,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尋思著這等世外高人,搞不好是什麽網絡小說上寫的,長輩們定下的娃娃親到時間了,這才下山入世,故而憋了句:“這是你的女朋友嗎,年輕真好啊,神仙眷侶,般配!”
徐落月愣了下,面色羞紅,低下眼眸,卻並未出聲。
幾條黑線劃過周天額頭,他摸了摸鼻子,不知該如何理解張旬的腦回路,扶額道:“別亂說話,這位妹妹叫徐落月,剛認識。”
“剛認識?”張旬一呆,旋即一拍手,“厲害,哥們!”
周天和徐落月同時陷入了無言。
“你想問什麽就問吧,不用跟我客套。”
張旬訕笑,搓搓手:“好的哥,不好意思哈。那我問了!”
“你是怎麽看出來那幾人不是活人的?”
“沒看出來,我猜的。”
“……”
張旬無言,繼續問道:“那你都猜出來什麽了?”
徐落月也是一副好奇寶寶的模樣。
“首先,司機很是奇怪這一站為什麽沒有下人?說明應該是有人上就還有人下的。”
“再者,我記得洪家村在很久之前就廢棄了,雖然附近都是新劃進開發戰略的工業區和拆遷區,但是這麽荒涼還沒人煙的地方,我隻想到了一處。”
“百年前這裡有個義莊和一片孤墳,礙於某些不知名的原因,開發商們並沒有動這片應該最好開發的孤墳。”
徐落月提問道:“可是剛才我們也沒看到墳塋啊。”
周天說道:“那是因為你們沒有陰陽眼。”
說罷,周天給他們解釋了自己所看到的東西,最開始停車站牌不遠處那幾盞燈光。
分明就是幾座紙扎宅邸上掛著的白色奠字燈籠!
“至於別的東西,我只是半猜半蒙罷了。這司機每次發車之前,都要提醒一聲坐好,而且,這車上沒有供無座乘客抓著的吊環。我就想著,這車不管是活人死人,一定得有個座位。”
“再者,那幾個人,哦,或者說鬼,演技著實差了點,他們要是真是殺人犯,早就動手了,而且那個西裝男,自己下車時候,沒了這車上力量的保護,我才得以確定他是鬼不是人。”
“可是普通人怎麽殺得了鬼呢?”
“那,顯而易見,四個人都是鬼,在做局。而且演半天子戲,還不敢主動出手襲擊乘客,大概率是因為,這車上,某種規則不允許動手,所以我才叫他們,不要下車,至少這一站,別下。”
張旬聽得一愣一愣的,又問道:“那如果座位不夠呢,就是,有人上沒人下的情況,。”
周天聳聳肩道:“不清楚,也許待會就知道了。”
“最多,不就是鬼咬鬼,或者鬼殺人唄。”
周天說得輕描淡寫,絲毫不顧及張旬都快哭出來了的表情。
“哥,不,義父,救我。”
周天安慰道:“好了好了,我既然上了車,就是為了救人來的,只要你聽我的,我一定盡力保護你們。”
張旬回過身子,想了想自己身邊還是一個鬼,把一隻腳放到過道上,做出隨時跑路的動作。
周天哭笑不得,看向窗外,迷霧再度湧起,陷入沉思之中。
徐落月抱著書包,緊緊靠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