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退！後退！”

　　兩個小廝顫顫巍巍地抬著快要溢出來的大桶殘羹冷炙，放在門前，急忙閃身退到門內。

　　早已在朱門大戶前等待的饑民們，一擁而上。

　　“不要搶！不要搶！”

　　“啊！哪個眼瞎的踩我腳了！”

　　“畜生！你在罵句試試！”

　　“啊！”

　　“王八蛋，敢動手打你爺爺！”

　　為了個髒汙的饅頭，兩個衣衫襤褸的男子，如同蠕動的蛆蟲般，扭打在一起。

　　亂世將起，局勢動蕩不堪，聽說北邊已經有亂民起兵，連破數城，直奔本縣城而來。

　　看著安樂縣城日漸擁擠，逃荒而來的流民，李余自知傳言不虛。

　　此件事了，李余準備連夜回村，不在城中多家逗留，畢竟縣城都是亂兵劫掠的重災區。而他的山間小屋偏僻難行，往往是最安全的。

　　誰知剛到城門，城門破天荒地早早關閉，真是倒霉。

　　難搞！

　　李余沒轍了。

　　世道混亂，強人層出不窮。

　　他身帶銀兩，恐被心懷不軌的人盯上，乾脆脫去精致的綢緞衣服，找了件乞丐衣服，混跡在搭夥逃荒的流民之中。

　　經過長時間跋涉，看到如此淒慘的一幕。

　　如今大災連綿，餓殍遍地。

　　知縣句容，豪門大戶依舊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絲毫不受影響。

　　災民們靠著他們遺棄的殘羹剩飯過活，差距之大，讓人瞠目。

　　李余懷中有些銀兩，沒有上去搶食。

　　令他驚疑的是，他的身旁，一個身高不足四尺的小女孩也呆立當場，躊躇不前。

　　小女孩約莫五六歲的年紀，蓬頭垢面，滿臉灰土，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像兩顆水晶葡萄般好看。

　　她渴望的眼神中，也希望能分的一杯殘羹。

　　可是，她實在太弱小了，跟那些人高馬大，攻擊欲望極強的饑民相比，連根細胳膊都算不上。

　　只能等待著，他們飽食之後，能有自己的一口剩飯。

　　但，顯然她今日可能要餓肚子了。

　　忽然間，兩個大打出手的男子手中，掉落一個髒兮兮的豁口饅頭，似有靈性般滴溜溜地滾落二人面前。

　　小女孩見狀，欣喜不已，連忙伸手去撿拾，卻看見身旁的男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

　　她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恐懼，眼眸暗淡，手懸在半空中，不敢往前半步。

　　她以為男人同樣看上了這個饅頭。

　　李余一愣，瞬間了然，衝她微微點了點。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間笑意吟吟，拾起饅頭，揣在懷中，隨即跑開。

　　跑到一半時，似乎想到什麽，停下腳步，衝著李余狠狠地鞠了一躬。

　　李余微笑回禮！

　　不禁感歎道小女孩還挺矜持！

　　正所謂，人間不論如何滄桑巨變，總有一絲溫情長存。

　　“唉！臭小子！”

　　“偷我們饅頭！活膩歪?”

　　正獨自感動的李余，後背響起難聽的喝罵聲。

　　回頭，卻見方才大打出手的兩個流民漢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同一陣營，同仇敵愾來到李余身後，怒目而視。

　　“什麽饅頭！”

　　“你小子還裝蒜！我們的饅頭被你倆撿走，大家夥都看見了。”二人氣急，鷸蚌相爭，讓眼前弱雞給撿了漏。

　　“是那個小女孩撿走，又不是我！”

　　李余接連推脫。

　　“少他媽在我們面前演戲，從一開始你和那個小女孩就站一塊，明顯一夥的，以為我們不知道?”

　　“你不動手，她也不動手！”

　　“還說不是一夥的！”

　　李余想解釋，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二人見他厚顏無恥，一身破衣爛衫，肯定沒有饅頭賠償，氣不打一出來。

　　“上！”

　　“啊！”

　　“啪！”

　　一眨眼的功夫，二人摔了個狗吃屎，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半天起不來。李余沒出多大氣力，只是動了動手指頭，卻像要了對方半條命一樣。

　　想來兩人連日饑餓，氣力本就所剩無幾。

　　方才二人互相打了一架，消耗過半。輪到李余時，已是強弩之末。

　　看著二人遠處的聲音，李余歎了口氣，不覺倒霉透頂，他什麽都沒乾，只是在一旁看熱鬧，結果沒來由挨了一頓胖揍。

　　果然在家中的老爺子沒說錯，俗世事物繁雜，不可輕易觸碰，以免沾染因果。

　　“你沒事吧！”

　　聲音軟糯，極為動聽，是方才撿走饅頭的小女孩。

　　李余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問道:“你還沒走?等那兩個人回來，你可就慘了。”

　　小女孩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愧疚:“我看著他們走遠才敢出來，很抱歉讓你替我……”

　　說著，委屈地快要哭出來似的。

　　李余捏了捏女孩肉嘟嘟的小臉，笑道:“沒事，我很抗揍！”

　　這話不假！流民長時間饑餓，營養不良，氣力本就不大。小女孩撲哧笑了出來:“你吹牛。”

　　“饅頭你怎麽沒吃呢?”

　　“我要帶回給弟弟吃！”

　　“你還有個弟弟！”

　　女孩點了點頭。

　　“你爹娘呢?”

　　提到傷心處，女孩大眼睛瞬間充滿淚珠，悲傷道:“都死了。爹爹餓死了。娘親搶食物時，被人打死了。”

　　人間慘劇莫過如此！

　　李余人生第一次覺得自己混蛋，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

　　還是小女孩打破尷尬，她滴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饅頭我不該獨吞，分你一半！”

　　“我不餓！你吃吧！”

　　女孩好奇地問道:“你要去哪裡?”

　　去哪裡?

　　說來也許他比那些奔走的饑民更慘，至少他們還有個尋找食物的目標。李余有家不能回，只能漫無目的遊蕩在縣城之中。

　　“我也不知道！”

　　“你到我家吧！”

　　李余想了想，反正沒地方去，去小女孩家，至少有個落腳之處。

　　“好啊！”

　　縣城不大，李余跟小女孩一路嬉鬧調笑，前往小女孩的家。

　　一路上走街串巷，越走越偏僻。

　　所過之處，十室九空，隻余一些無法長途跋涉的老弱，眼中毫無生氣地等待著屬於他們的死亡。

　　不久，來往一片空曠之地，僅有的幾座房屋也東倒西歪，到處都是散落的木板。

　　“到了！”

　　盡管來之前，李余心中已經有了幾分估算，五六歲的小女孩帶著弟弟能有多好的落腳之處呢?

　　身處小女孩所謂的家時，心中依舊不免翻出滔天巨浪。

　　眼前一座孤零零的土包，旁邊用幾根樹枝撐起一張破舊的草席，是她的小家。

　　“這是你的家?”

　　小女孩眯起眼睛，微笑道:“嗯！”

　　“你弟弟呢?”

　　“他在草席裡面睡覺。可他生病了，什麽也不吃！”說起弟弟，小女孩瘦弱的臉上滿是擔憂。

　　小小的草席方寸之地，能被完全遮蓋的孩子，恐怕只有不足月的嬰兒。

　　而這個小女孩尚小，只有五六歲，什麽都不懂的年紀，還以為嬰兒也吃饅頭。

　　李余頓感不妙。

　　他走上前，微微拉開草席，一具小小的嬰兒遺體映入眼簾。

　　李余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草席旁邊，小小土包前矗立著一塊破舊木板，勉強組成一個墳墓的樣子。

　　“那是我媽媽的墳！”

　　李余問道:“你不害怕嗎?”

　　小女孩堅毅的眼神神采奕奕:“不害怕！有媽媽的地方就是家！”

　　不知怎的，李余忽然心中一痛，七尺的漢子眼前不自覺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