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縣衙，李余步伐很快，一路小跑，直到消失在街頭盡頭的拐角處才慢下來，如同做賊似的，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看縣衙，沒有可以人追來，放下心來。

　　“你救了知縣，怎麽像做賊心虛?他只是想設宴款待你！何必如此害怕?”

　　鏡妖十分不解，眼前的小半仙明明是知縣句容的救命恩人。處理完事情後，知縣句容只是客套幾句，擺宴慶祝。不曾想，李余聽聞，立馬聲稱家中爺爺病危，拔腿跑路，連知縣的盛情款待都一概不受，如同受驚的野雞。

　　李余乾咳兩聲:“我這人最受不得人恩惠！”

　　“真的?”

　　“那必須的。”話是這麽說，李余心中不斷腹誹，你當我傻，活乾完，跑路要緊。哪裡顧得上與知縣客套，畢竟等知縣想起來，自己手上還有雲中鶴賄賂地玉蟾，開口要回去。

　　你說，咱給是不給?

　　給他吧！咱心在滴血。

　　不給吧！那玩意兒畢竟是雲中鶴給知縣的，咱據為己有，還傷了與知縣的和氣，總歸不好。

　　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要等知縣說出來。

　　這不是昧著良心私吞，咱只是忘記物歸原主。

　　鏡妖顯然沒有李余的這些小心思，即便現了原形，依舊在念叨著替李二牛復仇。畢竟他答應了幫助李二牛復仇，結果沒辦到，實在有點慚愧。

　　“知縣句容會為李二牛的伸冤，懲處雲中鶴嗎?”

　　鏡妖已經化為一面古樸的銅鏡，李余看不出鏡妖的面部表情，但還是從他的話語中聽說了些許遺憾。雖然他已經盡力，甚至搭上了自己的百年修為。

　　按理說，他不欠李二牛什麽。

　　“看不出來，你還挺講義氣?”李余摸了摸鼻頭，笑道。

　　“你以為都跟你們人類似的，無情無義，罪惡滔天。”鏡妖咬牙切齒道。

　　李余絲毫不惱，一個初出茅廬的萌新，什麽都不懂，心中只有一腔熱血，是個闖禍的好苗子。

　　“一般人會幫李二牛伸冤。”

　　“真的?”鏡妖忽然提高聲調，似乎很是期待。

　　“但句容不是一般人……”

　　鏡妖失望地叫道:“可他是父母官，怎麽對命案視而不見?”

　　李余從懷裡拿出玉蟾，透過陽光細看，晶瑩剔透，必定價值不菲。知縣這趟活接的值當，重新包好，滿意地放入懷中:“李二牛的屍體已經化為膿血，屍骨無存，最直接的定罪證據消失，就算是知縣，他也無從追究雲中鶴的罪行。更重要的是，知縣句容是個比較務實的人，斷案向著錢看。他沒必要為了一個不存在的人，得罪富商。你說呢?”

　　鏡妖似乎聽懂了:“果然還是你們人類心狠手辣。”

　　他似乎不想放棄:“你就不能管管?”

　　李余聳了聳肩，無可奈何道:“我只是個小半仙，隻管涉及妖魔鬼神事件。替李二牛伸冤，不是我該管的范圍。”

　　李余不是心腸硬的人。而是出門的時候，爺爺已經千叮嚀萬囑咐，咱們隻問鬼神，至於人間紛擾，莫要搭理。

　　他最聽勸了。

　　“果然，無情無恥才是你們人類的本性。”鏡妖急了。

　　“你是真心想替李二牛伸冤?”李余饒有趣味地問道。

　　鏡妖支支吾吾道:“當……當然了。”

　　但凡修行，本質上都是修己，明心見性，不愧於心，方成圓滿。鏡妖答應別人的事情完成不了，親娘嘞，這件事恐怕會成為修行之路上的一道坎。

　　李余再了解不過了。

　　損失百年修為不足為據，大不了慢慢修。可是一旦有了心障，修行路走的可就不會那麽順暢了，畢竟有天資絕豔的修行者因為一個解不開的心結，修為永遠停滯的例子，比比皆是。

　　鏡妖也不例外。

　　“怎麽說呢?李二牛的冤情，怕是永遠埋於塵土之中，咱們都沒辦替李二牛伸冤。”

　　“不過你不用過於內疚，其實你剛才無意中幫他報了一半的仇。”

　　“一半的仇?此話怎講?”鏡妖乾淨的腦仁拐不過彎來。

　　“句容是個極度貪財的人，雲中鶴又是個富得流油的家夥。你想想，知縣句容知道了雲中鶴殺人的把柄，怎會放過這個拿捏雲中鶴的好機會?”

　　“故意殺人，以命相抵，這是律法。雲中鶴沒有以命抵命，卻搭上他後半生，所以仇報了一半。”

　　“不懂！他一個知縣，拿捏人家雲中鶴幹什麽?不會雲中鶴也綠了知縣大人吧?”

　　李余有些無語:“句容有權貪財。雲中鶴有錢，這對他來說就是個罪。以知縣句容脾性，不把雲中鶴家底掏地乾乾淨淨，不會罷休。”

　　鏡妖倒吸口涼氣，原來還有此等惡毒的人，十分鄙夷地說道:“果然人類用心最為險惡！”

　　“有句話怎麽講的?惡人自有惡人磨！”

　　“雲中鶴沒有伏法，不是好事。遇到知縣句容，他余生都不得安寧。”

　　“這一切都得益於你將李二牛的事情說出來， 所以說，你不用難過，也算是為他報仇了。”

　　鏡妖話語間，變得輕快很多:“聽你這麽說，我心裡好多了。”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不完美的，只能盡力而為。所以，對自己寬容，對他人寬容，總歸是好事。”

　　聽著李余聊勝於無的安慰，鏡妖明白了些許端倪。

　　他向來妖力貧弱，不像妖獸類防禦力變態，一般人類刀劍都可重傷。但這次他硬生生挨了李余的一記可讓妖精飛灰湮滅的雷符，僅僅是化為原形，甚至還可以自由地講話。

　　開始他以為經過這段時間的凡塵歷練，修為變高了。

　　此刻看來，應當不是。

　　而是眼前自稱小半仙的人手下留情。

　　前因後果，循環往複。

　　鏡妖初出茅廬，很多事情不了解。本質上其實不笨，甚至可以說聰明的一批。

　　“所以，你是故意留我一命，好讓我替可憐人李二牛伸冤?”

　　李余嘴角笑意吟吟，沒注意到鏡妖的自我腦補，眉眼裡閃著銀白色的光，那是白花花的銀子。他正忙著清點知縣句容支付的酬勞。

　　“你別瞎說啊！我告你誹謗，我們隻問鬼神，不管俗務，這是原則。”

　　“替人伸冤，是你乾的，跟我無關。”

　　李余如避晦氣，連連否認。

　　鏡妖不是很相信李余的推脫之詞:“沒辦法替人伸冤，就想出個以惡製惡的損招，還是的你，我果然沒看錯你，人類最是用心險惡，你是人類之中用心最為險惡的。”

　　李余頭也不回:“過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