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響的臉色微微尷尬,她大可以反過來說的,反正他都不會當真。
“你怎麽不說話了,生氣了?”看到凡響只顧埋頭乾飯,薑心水不禁覺得有些好玩。
“我有什麽好生氣的,以薑姑娘的身份,本來就不可能跟我這種人扯上關系。”凡響道。
這確實是事實,但薑心水尤其不喜歡這種尊卑貴賤的論調。
“那你覺得我為什麽約你吃飯?”
“因為你懷疑我殺了那兩個人。”凡響說著看向了她的眼睛。
長長的睫毛下,一雙剪水雙瞳美得令人沉醉。
凡響突然明白他為什麽不喜歡與人對視,因為眼睛不同於其他任何身體部位,它是具有靈魂的!視線相撞的瞬間,就是兩個靈魂最接近的瞬間。對於一個孤獨的靈魂來說,這是極其危險的事情!
對薑心水來說,與人對視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有些人的眼中藏著心虛恐懼,有些人的眼中充斥著迷亂情欲,但是這個眼神,她完全看不出裡面有什麽。
短暫的對視過後,凡響就移開了目光。
但薑心水知道,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想不出別的理由,因為她知道凡響已經有了答案,在他問出問題的時候。
她忽然發現自己被難住了。
她看過凡響的檔案,父母雙亡,被人收養,少年時經常進山打獵,凡家村被毀後得徐準提攜,成為雜役弟子,一直在屠宰處工作,為人老實,從未與他人起過衝突。
但是檔案中一般並不會寫到一個人是否敏銳,尤其是凡響這種無關緊要的雜役弟子。
“不錯。”薑心水承認了。
凡響並沒有顯得很驚訝,他穩穩地坐在那裡,用仿佛陳述事實一般的堅定口吻道:“你懷疑錯了。”
薑心水不需要別人來告訴她對錯,但要說沒有一絲動搖那也是假的。
現在的對話無疑偏離了她的計劃,所以她乾脆生硬地岔開話題:“你有對象了嗎?”
凡響道:“沒有。我都準備下山闖蕩了,沒有正好。”
薑心水笑笑,“那你有過對象嗎?”
凡響略顯尷尬,“也沒有。”
“沒想過找一個嗎?”
“暫時沒想過。”
“沒有合適的?”
“可以這麽說。”
“那你覺得……貓和狗哪個更可愛?”薑心水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
凡響撓了撓頭,“不知道,沒養過。弟子居不給養寵物。而且要想養好挺花錢的。”
凡響的回答十分現實,薑心水甚至開始反思她是不是不該開這種玩笑。但是不開玩笑,一問一答和審問又有什麽區別,又怎麽拉近關系,讓他放松警惕,露出破綻呢?
似是為了證明她的玩笑並非毫無價值,凡響突然問道:“你成為親傳弟子之前,家裡怎麽樣?有錢嗎?”
薑心水盡量不顯得是在顯擺:“我家算是修行世家,有些產業。”
“我聽說大戶人家,吃飯前會先讓一條狗試試飯菜有沒有毒。”
“我們家沒有,不過我知道確實有別人家會這麽做。”
這是個別人沒問過她的問題,所以薑心水並沒有現成的答案。倉促之間,她隻來得及隱藏起部分事實:她家不這麽做,是因為另有更好的手段。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隱藏,小時候父親就告訴過她:“永遠不要為別人的貧窮弱小感到抱歉!”
或許是因為凡響就沒有過父親吧!他來到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告訴他這些道理,只有自己一個人。
同情。
女人的同情心,總是比男人要多一些。值得慶幸的是,她的父親沒有就“同情”發表過看法,而她的母親告訴過她:“不必感到抱歉,但可以感到同情。”
查案多年,她抓過不少窮凶極惡的罪犯,其中不乏身世淒慘的孤兒。悲慘的童年生活比悲慘的成年生活更容易將一個人扭曲得不成樣子。
說起來有些諷刺,因為是身世淒慘的孤兒,所以值得同情;也因為是身世淒慘的孤兒,所以要重點懷疑。
薑心水沒有拿這一點去說服金釗,因為凡響比一般的孤兒要幸運得多。通常一個人過得快樂的時候,也不會處心積慮地去破壞別人的幸福。
凡響當然不知道她的回答有所隱藏,但她的回答他是信的:原來真有大戶人家那麽做!
作為一個普通的雜役弟子,想要獲取這些有關另一個階層的信息,通常是沒有可信的渠道的。哪怕他再相信當年的私塾先生,他的話也不如薑心水的回答來的可信!
對於一個教書先生而言,那是傳聞,是傳說,而對於薑心水來說,那是見聞,是微不足道的事實。
一頓午飯過後,兩人之間的確更加熟悉了一些。
這是必然的。即便是相熟的兩人彼此發現了什麽,覺得對方變得陌生了,那也只是因為他們彼此更加熟悉了。
“我感覺你挺特別的。”薑心水真心道。
“不像是個雜役弟子?”凡響看了一眼她的餐盤,也吃完了。他在想怎樣趕緊結束這場對話。
“嗯。”
“你還跟另一個雜役弟子一起吃過飯嗎?”
薑心水認真地想了想, “還真沒有。”
凡響不禁冷笑了一聲,仿佛有什麽事情正如所料。
“怎麽了?”薑心水問道。
“其實如果你願意仔細觀察,這全世界的普通人都挺特別,各有各的特別。只是通常情況下,以你的地位,根本不會停下來關注一個這樣的人,關注區區一個雜役弟子。”凡響道。
薑心水點點頭,“你說的不錯。”
“所以你以後會多關注到幾個雜役弟子嗎?比如也請他們吃飯?”
“不會。你恐怕是最後一個。”
這本就是一句略顯曖昧的話,再從薑心水的口中說出,加上她那意味深長的笑容,哪怕是得道高僧,也得動上幾分凡心。
但高僧不會殺人,更不會被緝凶之人懷疑上!
凡響痛苦地按下心中的一切遐想,站起身,道:“我吃好了。”
薑心水有些驚訝,雖然她不曾施展過“美人計”,但她對自己的魅力從無半分懷疑。她甚至根本不需要鏡子,只要觀察其他人看她時的眼神就行,眼睛不會騙人。當然,各種直接了當的吹捧和追求更加夯實了這份自信。
薑心水突然想起了金釗的一句描述:“凶手不貪圖美色”。
雖然發現時屍體已經腐爛,但無論是從旁人描述還是從畫像中都不難看出,郭倩確實有幾分姿色。一個頗有姿色,赤身裸體的女人,甚至連手中的驚雷符都沒能激發就被一劍穿心,對方抵抗誘惑的能力肯定很強,就像凡響現在這樣。
“我這是‘失斧疑鄰’嗎?”薑心水不禁露出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