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後一天，屠宰處。

　　工作完成，張雷波和夏黎明照例一起離開，崔鯨、趙鑫、凡響先後洗完了手，卻都沒有走。

　　他們來到屠宰處有先有後，但是卻奇妙地要在同一天離開。離開之前，似乎應該說些什麽。但是三個男人都是不善言辭的類型，一番沉默之後，終於還是崔鯨先開口了:

　　“明天咱們就都不用來了。”

　　他不是習慣講場面話的領導，沉默半天之後，說出了一句讓大家更加沉默的話。

　　三人都知道，分別是必然的。但是到了最後，他們都沒有想好該如何作別。

　　“也沒什麽好說的，以後都照顧好自己！雖然咱們在一起的日子告一段落了，但咱們的感情不會變！天長地久，有緣再見！嗯，就這樣吧，咱們散了！散值散值！”崔鯨第二次開口，比第一次好了許多。

　　三人一齊往外走，但又都頓住了腳步，回看那片熟悉屠宰區。兩架鋼製小車停在寬闊的地面上，略顯孤單。低矮的小木屋安靜地坐落在哪兒，仿佛一個無法離開又或者不願離開的老朋友，在深情地目送著他們。

　　目送著他們一起去往一個方向——浴堂。

　　一路上，三個人仿佛各有心事，沒有任何人挑起任何話題。

　　離別最痛苦的莫過於離別的瞬間，之後這種痛苦便會被漸漸淡忘，直到有什麽事，或者什麽人，再度挑起你的回憶。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凡響決定泡久一點，洗乾淨一點。明天就要遠行，路上肯定沒有像浴堂這樣可以讓他舒服泡澡的地方了！

　　一想到明天就要出發，他的心中就會升起一種難以克制的激動，這種激動，甚至會讓他輕微顫栗！

　　微風，霧雨。

　　對於其他人準備出行的人來說，這絕對算不算好天氣。

　　一張黑色的八角油布大傘出現在雨中，不緊不慢地向山下移動。一路上，凡響幾次想將雨傘收起，好讓冷雨平複下他躁動的心情！

　　時間無所謂早不早，他根本不需要關心！

　　今天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驛站裡的車馬數量與平日裡沒有什麽區別。

　　過道邊上的崗亭之中，一名負責人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油條。

　　“你好，我來坐車。”凡響說著遞上了一方木牌，上面只有一串數字。

　　只有在對照簿本之後，這串數字才會顯出它的意義。負責人很快找到了這串數字的意義，向身後一個人喊道:“去叫老張，他的客戶來了。”

　　老張是個幹練的中年男子，話不多。上次凡響見到他的時候，他也是駕著這輛由棗紅馬牽引的中號馬車。

　　老張將馬車停下，一手抓著韁繩，一手撩起簾子，像馬兒一樣，衝凡響一甩頭:“老板，上車！”

　　凡響不禁露出笑容，踏上馬車。

　　車廂中的座位沒有墊子，不過看起來乾淨光亮。凡響坐定，隔著簾子道:“走吧！”

　　老張駕車的水平很高，但馬車畢竟不是飛舟，顛簸不可避免。好在經過多年的練習，他現在眼睛一閉就能內視。

　　顛簸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老張停下了馬車。停車之前，他就先說了原因，所以凡響知道他要給馬匹喂些草料，以及檢查馬車，得停下一刻工夫。

　　天天殺豬，隻鍛煉了凡響的站功，坐不是他的強項。兩個時辰下來，腚都坐得痛。所以馬車一停，他就如蒙大赦，跳了下來。

　　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了，不過天氣仍舊陰沉，仿佛在醞釀著一場大雨。

　　看到凡響抬頭看天，老張很有把握道:“沒事兒，一時半刻下不來。”

　　凡響點點頭，問道:“我們走了多遠?現在到哪裡了?”

　　“已經走了快兩百五十裡吧，現在是在鍾城附近。看到那邊的塔樓了嗎?那裡有口大鍾。”

　　順著老張指的方向，凡響果然看到了一座尖尖的白色塔樓。

　　“往西再走兩個時辰就到駝驛了，我最遠就隻到那裡。你要是還繼續往西走，就得自己找馬車了。”

　　凡響點點頭，這是早就說過的事情。

　　又是兩個時辰的顛簸，凡響來到了駝驛。

　　駝驛是一處驛站，也是一個相當忙碌的小鎮。南來北往的旅人都會在這兒打尖，住店。

　　下車之前，凡響最後進行了一次內視。那種吸引感依舊十分微弱，依舊來自於西方。這四個時辰，五百裡的路程，似乎根本無濟於事！

　　不過即便如此，這也不是預想中最差的情況！方向還在，繼續奮勇向前就行了！

　　下車的時候，凡響穿著的已經是最普通的旅人衣著。身上斜挎著的獸皮小包是他新買的，因為十年前收在空間戒裡的那個，已經乾硬得無法使用了。

　　看到凡響從頭到腳換了一身衣服，老張略顯驚訝，但也沒說什麽。

　　收到尾款，他便趕著馬車去駝驛驛站等客人了。越早接到客人，他就能越早回家。

　　下車的地方，正是一處餐館門前。凡響不禁心生懷疑:“老張莫非跟這個餐館有交情不成?”

　　記下他離開的方向，凡響也便順勢進了這家餐館。

　　除了紅磚鋪就的地面，整個餐館都是木製結構。大廳內擺滿了長條桌子，每張都足夠容納十個人坐下吃飯。大廳兩側的窗戶一閃挨著一扇，全部都開著。得益於此，大廳內的氣味不算糟糕。

　　簡簡單單叫了一份十五文錢的牛肉面，凡響便找了處位子，簡單拿布一擦，輕輕坐下。

　　牛肉面很快便端了上來，碩大的白瓷碗中，淡黃色的面條泡在在淡茶色的湯水中，四五片薄薄的牛肉貼在面上，被滿碗蔥花包圍。

　　凡響伸手把碗拖向面前，然而僅僅一碰他就松了手。皺眉一瞅，手上沒有油。從碗上傳來的厚重油膩感，可能是太久沒洗形成的的包漿。

　　凡響自嘲一笑:“在碧城派呆了十年，倒給我養出了些公子哥兒的挑剔毛病！”

　　“不乾不淨，吃了沒病！”

　　凡響拖過大碗，筷子一插，吃起面來。

　　出乎意料的是，這面居然滋味極好，絲毫也不遜色於碧城派中的二十五文一碗的。當然，在牛肉的量上，它是沒法比了。

　　吃完了面，凡響想了想還是沒有喝湯。靠近桌邊放下了一張當十的票子，然後又在上面排出了五文銅錢。

　　“小二，結帳！”

　　凡響從自己包裡拿紙擦了擦嘴，站起身來。不過他卻沒有走向門外，而是走向了掌櫃。

　　“掌櫃的，你們這裡有沒有殺豬宰羊之類的活兒，工錢好說！”凡響滿臉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