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夜裡,陳颯倚在窗台上,默默的盯著夜空,像是在等著什麽。
不一會,他等的東西終於到了。
那隻毛色偏紅的烏鴉從天邊高速飛來,一頭扎在了陳颯懷裡,他頓時被這勢大力沉的一擊頂飛出去,狠狠地撞在了木製衣櫃上。“操!你要死啊,飛那麽快。”陳颯撐著腰,緩緩從地上爬起,一步步挪到那隻烏鴉面前,朝它腦袋上重重敲了一下,呲牙咧嘴道:“你這一下差點沒給我創死。”
看到他這幅模樣,烏鴉微微點頭,像是道歉一般,而後化為一顆血珠,融入了陳颯的眉心。頓時,白菁會和張譯對話的畫面盡數出現在他腦中。
腦海中的畫面如走馬燈般不斷閃過,聽至最後時,陳颯微微一愣,然後從口袋中掏出一根細小的圓柱形樹枝,用煤油燈點燃後抽了起來,足足不響沒有說話。
老實說,這種腦海裡憑空出現一段記憶的情況並不美妙,讓他的大腦不時便會撕裂般的疼痛,但與陳颯此時翻江倒海的內心一比,還是有不小的差距。“是啊…我倒底在為什麽而活?”,陳颯思索到。
自從他為師傅報了仇,親手殺了徐湛後,這天下,除了因修練血法而留下的詛咒,仿佛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這些時日,他幾乎是在秋水閣躺了兩年,每天就掃掃地,睡睡覺,逛逛街,過著一般人在這亂世中夢寐以求的生活。
雖然他自己也沒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麽不好,整天也樂在其中,但每當一天結束之時,看著街道上忙碌的人流,天邊的落日,他便會門心自問,自己的理想到底是什麽,又是為什麽而活。
23歲前,他一心想闖蕩江湖,成為不可一世的強者。師傅死後,他想殺了仇人,為師傅報仇血恨。再後來,他不僅修至五重虛門境,當之無愧是天下一流強者,還親手殺了仇人徐湛,曾經的兩個願望無疑都已實現了。
至於往後,他的心中一直沒有答案。
陳颯足足思考了一個時辰,直到一整枝紅木煙燒完,他才拍了拍身上的灰,說:“即然如此,明日我就去會會這白菁會。”
次日上午,陳颯慢步走在河塘老街上,穿行在人流之中,不時抬頭尋找著十五號店面。
過了許久,陳颯終於在一棵桂花樹邊上找到了十五號。這是一間再正常不過的飯店,木牆邊的油漬,以及坐在店裡食客們的喧囂聲,無不給人一種溫馨感。
正好今天桂花還開了,淡淡的花香飄散在門口,使得這家店的生意更加不錯。
陳颯在人群中擠了好半天,終於擠進了店裡,一眼便看見了白菁會。
她並沒有穿昨日那件大褂,而是換了一套華衣,上身的黑色盤扣外套搭配下身描著淡清色竹柳的馬面裙,白菁會本就是絕美之人,在這套衣裙的襯托下顯得更加超凡脫俗,即便是那頭雜亂無章的頭髮,此刻也帶來一種不修邊幅的美。
按常理來說,她就算單單坐在那兒,一句話都不用說就足以驚豔旁人,但偏偏她走在了另一條相反路上,並且漸行漸遠。
只見白菁會一雙長腿架在木桌上,自己則平躺在兩張木椅上,左手枕著腦袋,右手舉著一盞茶壺往嘴裡倒,姿勢何其囂張。
陳颯靜靜走到她身邊,一把搶過茶壺嘗了一口,然後打開蓋子看了一眼,忍不住說道:“高松?這茶給狗狗都不喝,你居然還喝了這麽多?”
“好茶壞茶,不都是進人肚子的,你不想喝可以不喝。”說到這,白菁會把墨鏡往上推了推,用她那雙斑白的眼睛盯著陳颯:“還有,你不覺得自己很沒素質嗎。”
聽到她說這話,陳颯笑道:“你還有臉說我,你這姿勢是升怕別人看不光你是是吧。”說罷,他抬頭看向左邊那桌的人。
見陳颯看了過來,隔壁桌的幾個漢子都做賊心虛似的低下了頭。要知道,以他們這桌的視角看過去,正好可以從馬面裙下看到白菁會的雙腿。
“我無所謂,長那麽好看不就是給人看的。”白菁會不在意的說。她不緊不慢的坐起身,將身下的椅子抽出一張來,放在陳颯面前:“你變了好多,記得以前我和你開玩笑,你嘴裡從來只有哦、好、不錯這幾個詞。”
聞言,陳颯眉頭微動,淡然道:“那是因為以前的我身上有不得不背負的東西啊…。”
正說著,他將掛在腰上的小燈籠緩緩提起,輕輕打了個響指,燈籠裡的火苗應聲微微閃爍,而後猛地燃燒起來,將整個燈籠都給點燃。
但這幅詭異的畫面,在周圍人的眼中,不過是陳颯和白菁會在聊天罷了。 而在飯店裡聊天則是在常見不過了。
看著劇烈燃燒的燈籠,陳颯一改剛才的態度,嚴肅道:“我相信你不是專門跑來這裡和我述舊的,說吧,有什麽事”。
白菁會皺了皺眉,將壺中的高松一飲而盡,輕歎道:“本來我還想跟你多聊聊,增加些成功率的…即然如此,我就直說了。”
“如今這北蒼,就像是一艘千瘡百孔的大船,論內,先帝架崩,小皇子則被明教蠱惑,不理朝政,朝中重臣也相互猜忌;論外,北蠻侵擾,苗疆獨立,天下可謂是群雄並起。”
“再談軍中,真正掌握兵權的三大將,狼祺將徐湛被你所殺,燕雲將段鶯木不知去向,只剩我虎牢將一人能主持大局。”
“所以,經過我的打算,三日後,我便將率軍攻入上京城,到時,願你能來助我一臂之力。”
陳颯思索了許久,剛想要說什麽,又給咽了回去。
看他這幅樣子,白菁會苦笑一聲,拿起一旁拐杖,起身離去,邊走邊說:“我知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你現在已經過慣了舒服日子,想要再回到刀劍相向的戰場上…恐怕有些困難了,你還有兩天時間考慮,我非常希望能在上京遇到你,‘天衝’陳長明。”
天蒼蒼,雨蒙蒙,原本晴空萬裡的天氣轉眼便被暴雨衝散,陳颯看著窗外,一滴滴雨珠落在窗上,又漸漸滑落,形成一道道雨痕。
半響,他將逐漸熄滅的燈籠掛回腰上,搖了搖頭:“抱歉,這番寧靜來之了易,我又怎能輕易放棄,但我不介意在暗處幫你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