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那清玉般的手逐漸停下,不僅感歎道:“按元歷講是三年二火月11日”。
他將面前的琴擺至一旁,指了指對面的竹椅,陳颯頓時會意,在竹椅上坐下。
二人對視一眼,不僅都大笑起來“你一點都沒變啊,還是這麽騷包。”陳颯將包中的酒壺遞給他,醉酒壺的款式十分常見,就是葫蘆瓶加一個軟木塞,而瓶口木塞處被細繩栓著的細竹簡,則是用來標注此酒的酒名,材料等等。
林允接過酒壺,拔開木塞,將其緩緩倒入兩支青竹杯中。這酒以外觀來看可從說是無比平常,說是清水也不為過。林允舉起起酒杯輕飲一口,感歎道:“明無色無味,暗腕轉流長,好酒。”“那是自然”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快把這分別這幾年發生的大小事說乾淨了,好一幅兄弟重聚的美好景象。
隨著天色逐漸暗淡,陳颯扶著桌子緩緩起身:“你我當年,雖無名無勢,無權無功,還要整日奔走躲避仇家,但活的自在,再不濟也有師傅兜底。時過境遷,師傅早已不在,當年的二人,如今已踏足朝廷這趟渾水,榮華富貴應有盡有,但也已無法脫身,陷入這泥沙之中。”
話音剛落下的一刻,無數孔明燈漫天而飛,與明月交相輝映。看到孔明燈時,他方才記起今日已是中秋。
突然,陳颯神色一凜,將腰中的劍猛得拔出,指向不遠處房頂上的黑影,歷聲道:“來者何人!”
黑影並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淡淡地說:“我受虎牢將軍之托,請您明日正午十分到河塘老街十五號,她在那等您。”說罷,他抬手將一枚黑色令牌飛向陳颯,而後閃身離去。
陳颯一把接過令牌,仔細看了看,頓時眉頭緊皺。從令牌上的花紋和細節不難看出,這是真的鋒虎令。
北蒼朝上一任皇帝名為蘭江,廟號蒼武宗,取年號洪古。武宗自幼習武,稱帝後爭戰四方,戰無不勝,靠得便是其手下三大名將,“狼祺”“燕雲”“虎牢”。
每位將軍手中各有著三枚令牌,令牌名稱則是將軍自己所取,虎牢將軍的便是鋒虎令。
而令牌,一般只有將軍身邊親信才會持有,若將軍因事不在軍中,那麽持有令牌者即為最大。陳颯做為原“狼祺將軍”親信,手中持有的乃是天狼令。
因為他早己離開軍中,所以令牌也一並收回了。
“怎麽樣?”林允悄然走至他身邊,擔憂的問,做為主家,讓人闖入本就是他的失職,好在對方沒做什麽就走了。
陳颯看著手中的鋒虎令,對他擺了擺手:“抱歉,今日之事有些唐突,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為好,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行離開了。”
聽到他的話,林允並沒有過多阻攔,只是將對方送至門口。
陳颯離開後不久,重新回到內院的林允突然開始劇烈顫抖。
那青竹道袍不斷變化,最終化為了一套標準的戲劇衣物,亮紅色的男靠威武霸氣,但與其它戲衣不同,這件男靠上紋的並非是金龍,而是無足金蛇。
與此同時,林允那張面如冠玉的臉被整個掀開落在地上,化為了一張白板臉譜,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紅色戲劇臉譜,臉譜上的色彩分明,勾勒出一張笑臉。
紅臉看了看剛才二人淡笑的木桌,不僅大笑道:“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真沒想到,那虎牢也來了,當初救這小子果然沒錯,真是…哈哈哈。”
笑著笑著,正在大笑的紅臉驟然變成白臉。與紅臉相反,白臉勾勒出的是哭臉。
白臉默默撿起地上林允的面具,沉聲道:“為什麽不把林允殺掉了以絕後患,這樣就算被識破也死無對證”。
他的聲調比起紅臉明顯低了許多,顯得格外低沉。
“你懂什麽,這個林允在道上有些名氣,只是他不願告訴陳颯罷了。”白臉又變回了紅臉,他將地上的白板收入囊中,又笑道:“更何況,騙人的樂趣從來不在於騙本身,而在於對方意識到被騙後的表情……。”
與此同時,河塘老街。做為北蒼朝四大城之一,賀南城最著名的乃是東西兩區。東區是以中宮街為中心,所居的多是達官顯貴,也是城主府所在之地。
而與東區這個達官貴人所居之地不同,河塘老街所在的西區是名複其實平民區。
此時雖天色已晚,但老街的繁華並沒有一絲減少。小販叫賣的,戲班子唱戲的,還有賣藝整活的,好不熱鬧。
而除開這些熱鬧的項目,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裡,正有一位年輕女子在拉二胡。
女子相貌英氣逼人,一頭黑色長發雜亂的披著。眼睛則是被臉上帶著的圓形墨鏡遮住,加上其身邊靠著的拐杖,大概是個瞎子,二胡技巧也差些,一眼便能認出是初學者。
女子身前放了個盒子,裡面零零散散放著些零錢。不時有行人路過,看到女子的相貌後驚歎一翻,但當他們注意到女人身邊的拐杖時,迎來的則多半是一陣唏噓。
這是當今常有的事,北蠻侵襲,苗疆獨立,天下可謂是群雄並起,而這種時候遭殃的都是百姓,總會有人因戰事家破人亡,逃難至此後無路可走,好一點的上街賣藝行乞,差一點的則只能做奴隸或是妓女。
在路人眼中,眼前的女子雖在賣藝討錢,頭髮也相當凌亂,一副苦命相。但仔細一瞧便會發現,女子面色紅閏,並無饑焦之容,且身上風塵不多,估計是家裡有點家產,不至於去青樓。
所以大多數人唏噓的,只是這樣一副容顏生在了一個瞎子臉上。
而在這片熱鬧背後,一個年輕男人正潛伏在對面房頂上看著她,如果陳颯此時在這,一眼便能認出這人正是剛才的傳信者。
張譯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她周圍的人流,不僅歎了口氣。
他知道女子已經查覺到自己了,因為剛才對方的二胡聲明顯變了個調,這正是二人之間的溝通信號。當然,二胡並不在計劃之中…
正當他歎氣之時,一個大約12歲的孩子從人群中走出,走至女子面前時,一把抓起地上的錢盒後拔腿就跑,但從他的手法不難看出這是個新手。
張譯看了看逐漸跑遠的男孩,不緊不慢地憑空抽出一柄銀色長弓,在沒有箭矢的情況下開始拉弓。
這正是他張譯引以為傲的法器“蔽日弓”。也是他年僅二十五便能為虎牢將軍傳信的資本。
說回這把弓。傳說上古時代,天上曾有九隻三足金烏,它們以身為日,所過之處皆為焦土,人們民不聊生。
就在這時,後奕站了出來,他以天地為弓,以蒼生為箭,一箭便將八隻金烏射下,自已也因引動天地之氣與神弓一並消散。
而他張譯所持有的這把乃是仿品,是由數千年前申國的謀士柯岩所鑄。柯岩本人乃是一代名謀,但卻對各種珍奇兵器甚是喜歡,他在諧助申國國君一統天下,建立申朝後,國君許諾他說可以滿足其一個願望,柯岩並沒有要錢要地,而是說:“陛下,在下只有一個願望,那便是在我活著時,請天下名匠打造百件神兵利器,至於國庫之中。”
這個願望對於剛統一的申朝來說無比困難,所以申王當時並未答應他,但誰知區區數日後,柯岩便橫死在自己院中,死相極為淒慘,現場隻留下一幅印有其面容的戲具臉譜。
申王得知後孛然大怒,立及下令封鎖全城,定要誅凶手九族。
可足足數月過去,唱戲的是錯殺了不少,但凶手卻依舊音訊全無。這無疑是在挑戰朝庭的權威,申王本打算追究到底,但因這幾月的捉查勞名傷財,再加上其他大臣的勸說,隻得做罷。
考慮到柯岩生前的功績,申王還是命無數名匠於往後數十年間造出百把神兵,從此祭奠柯岩。而隨著歲月流轉,朝庭更替,這百把神兵也散落民間。
張譯暗笑一聲,搭在弦上的手正準備松開時,一道刺耳的二胡聲直直刺入他的腦海。
頓時間,張譯感覺一道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從胸口傳來,逐漸傳至全身。他隻得低頭看了看下方拉二胡的女子,緩緩閉上弓弦,繼續隱藏起來。
這是對方在警告自己不要舉妄動。張譯也是聰明人,理解其中的意思後,不僅對自己的衝動而後怕。他身上有著隱形效果的法器,加上蔽日是以天地之氣為箭,剛才那擊即使射出,旁人也根本看不出什麽。
死一個凡人或許不算什麽,但問題大就大在,當今社會本就動蕩,各地戰火不斷,流離失所的人比比皆是,在人們眼中唯有大城市才有一線活路。
如果這時突然出現當街殺人,那無疑會讓岌岌可危的社會處在崩潰的邊緣,人民的心中也難免會產生出異樣的想法。
時間就這樣慢慢過去,街上來往的行人也不斷減少,女子終於起身,緩緩將二胡背在身後,拾起地上的拐杖後慢步離開。見對方終於離開,張譯連忙將嘴邊的哈欠收了回去,快步跟上女子。
行至一處昏暗的小巷時,女子停了下來,對張譯的方向說道:“出來吧,周圍沒人”。
張譯聞言,連忙從房頂上一躍而下,對面前的女子微微行禮,正言道:“虎牢大人,話已帶到,只是屬下猜測,那陳颯明日恐怕不會來了”。
聽到他說的話,白菁會頓時露出玩味的表情:“哦?何出此言?”
“屬下先前在林家觀察了許久,聽到不少他們兄弟二人之間的對話,並且屬下也曾調查過此人的過去,以屬下的見識來看,那陳颯說的話多是真情流露,而且基本都是真話。”
“那林允與他多年未見,他一見面就如此坦然,與對方分享自己的經歷,絲毫不擔心林允會對自己不利。由此不難看出,這陳颯多半是個性情中人,而我們不僅偷聽了他的話,還攪亂了他們二人的聚會,如若是屬下面對這種事,那我多半不會赴約。”
白菁會靠在牆邊,聽著他的話,思索片刻後說道:“你說的不無道理,但這想法未免有些太過主觀了…”。
正當張譯聚精會神得準備聽她講解時,白菁會並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擺了擺手道:“今天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某些人或事你以後自然會知道。”
“是,那屬下先行告退了。”張譯說完,正準備離開時, 便被白菁會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叫住了“差點忘了,你去跟上剛才那個小孩,了解一下他為什麽偷錢,如果是為了生計,那就把這袋錢給他,這些錢夠他活一陣子了。”
說著,她掏出一個錢袋扔給張譯,而後畫風一轉道:“但如果他是偷去玩樂,那就殺了吧。”
張譯接過錢袋,閃身離去。在他看來,白菁會這個人可謂是非常複雜。
這並非在說她陰險狡詐,而是她能夠用光明磊落的手段走到如今這個地步,對外殺伐果斷決不手軟,對內則處處按著規矩,實行自己的正義。
他總會聽到有人說白菁會太過死板,不盡人情,這些話身為將軍的她自然能聽見,而她則會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然後親手給這些人每人三十大板。
對余白菁會來說,為了玩樂而犯罪,該殺,但如果是迫於生計,他甚至會自己給對方補貼一些。
看著張譯離去的方向,倚著牆的白菁會推了推眼鏡,歎氣道:“真情流露?性情中人?可笑,他的心早就死了,死在他親手殺了狼祺,大仇得報的時候……自那天起,‘天衝’陳長明就消失了,剩下的不過是一具名為陳颯的軀殼罷了。”
正說著,一隻毛色偏紅的巨大烏鴉不斷扇著翅膀,緩緩停在了牆上,如果烏鴉是以體形大小來稱王,那它絕對可以算是萬中無一的帝王。
白菁會抬頭看了看這隻與眾不同的烏鴉,像是想起了什麽,低聲笑了笑,支著拐杖緩緩離去,邊走邊說:“所以,我認為他會來看看我這個老朋友的,當然,是以陳颯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