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好大的口氣呀,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一道頗為嘲諷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響起。
這聲音十分沙啞,如同使著兩塊石子相互摩擦般刺耳。
一名面紋惡鬼,黑衫黑劍的高大男人從陰影裡走出,踩著滿地銀霜,出現在眾人面前。
見到他出現。
龍蓬神情有些意外,“燕十三,你怎麽來了?我還以為你去華山了。”
“我若再不來,你就被人打死了?屆時誰帶我去華山,都說好了一起去,我一個人去算什麽事?再說了……”
燕十三拔出手中漆黑如夜,鋒利無匹的長劍,劍鋒直指兩人面頰,
“先前這兩個老頭的師父怕死,不敢和我決一死戰,那今天,那一戰,就讓兩家夥來還!”
一股漆黑的劍氣自骨毒劍上溢出,彌散於地上,至使草木凋零。
燕十三的劍,行殺道,卻非殺道,最終歸於死亡。
“玄冥二老”對視了一眼,臉色跟死的爹一樣難看。
鶴筆翁低聲道,“師兄,郡主不是說派人攔住了這燕十三嗎?他怎麽過來了?”
鹿杖客心中也是一萬個疑問,咬著牙道,“我怎麽知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那現在怎麽辦,若是一個龍蓬也就罷了,又來一個師父都不一定是對手的燕十三,那我們能打過嗎?”
……
“你兩個嘀嘀咕咕說什麽呢?接劍!”
劍既出鞘,燕十三就已等候不住,縱身殺出。
一劍蕩出漆黑的劍芒,直取那鶴筆翁的咽喉,若非他反應快,用著手中的鶴嘴雙筆架住,怕是就要被一劍斬了。
“都愣著幹嘛,還不快上。”
鹿杖客焦急大喊了一聲,連忙攻向那燕十三,一手“圍魏救趙”,解救鶴筆翁,讓他有了喘息之機。
若是與一般的先天境高手對上。
燕十三或許十數招就能殺了其中一人。
但是這“玄冥二老”卻絕非一般人,這兩人有將近一甲子的深厚內力,江湖經驗不必多說。
他們就是與尋常的先天宗師對上,在短時間也不會落於下風。
況且。
這兩人自幼同門學藝,從壯到老,數十年來沒分離過一天,兩人都無妻子兒女,合作無間,極為默契。
一時間,竟然同燕十三打了個不相上下,甚至略微有佔上風的意思。
金鳳胡亂的擦了擦臉上的血,奔至龍蓬身旁。
“大客卿,燕客卿怎麽看起來打的有些吃力,是不是上次的傷還沒好?”
“放心吧,越是接近死亡,他的劍……越是無人能擋。”
龍蓬拔出長劍,冷漠道,“他們人多,你們不要硬拚,帶著薛神醫邊打邊往山林裡退。”
“那您怎麽辦?”
“想殺我,這點人可不夠看,別廢話了,趕緊滾。”
金鳳咬了咬牙,用力的點點頭,“大客卿,等屬下安置好薛神醫,就來殺回來陪您!”
龍蓬展顏一笑,“那你可要快些,不然只能看見一地死人了!”
言罷。
龍蓬持劍衝出,砍瓜切菜一般,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跟我走!”
金鳳咬了咬牙,大喊了一聲,招呼起其余人拉著薛慕華,朝著藥王谷深處退去。
谷口。
龍蓬傲然而立,白衣血染,揮出一劍又一劍,每一劍揮出,必定濺起一朵鮮豔的紅梅。
鏘——
一點火花濺起。
龍蓬頗為感意外的瞧著那黑袍人,他是未想到這除了那“玄冥二老”之外,竟然有人能擋住自己一劍,甚至,起劍反攻。
鏘、鏘、鏘……
夜間,醒目的火花不斷濺起,宛若煙花一般好看,殺機暗藏。
龍蓬一劍將之蕩退,持劍鶴立,“你是何人?劍很快……”
那劍客未做答覆,足尖發力,猛的竄了出去,劍鋒直取龍蓬那顆大好的頭顱。
“不用內力,當真是有些不習慣……”
龍蓬握緊劍柄,憑借著本力與那黑袍劍客過招,不時還出劍殺向那些妄圖追入谷中的武人。
雖然不能將這劍客在短時間擊殺,但龍蓬打的也算是遊刃有余。
黑袍劍客見遲遲不能拿下龍蓬,眸間驚光閃爍,出劍又快上了三分。
十多個呼吸間,連換六七套劍術,縱橫變化,奇幻無方,附近的人隻瞧得眼都花了,分不清他到底是攻是守。
片刻。
只聽“哢拉——”聲脆響,龍蓬手中那滿是豁口的精鐵長劍斷成兩截,胸口挨上了一劍,入肉寸許,他十分平靜,眸間似有金色陣盤轉動,與那黑袍劍客滄桑的雙眸對上。
——心魔引。
黑袍劍客愣在原地,兜帽滑落,露出滿是皺紋的臉,而後摔到在地上,好似一隻大雨天裡即將瀕死的老狗一樣,抱著腦袋,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裡。
“沒算白學……”
龍蓬揉了揉“太陽穴”,剛想下殺手之際,遠處的數十名弓箭手彎弓搭箭,射出一枚枚箭尖泛青的毒矢。
見狀。
他連忙拉來了兩名持刀砍來的武人用作擋箭牌,隨後找到一個空檔,一把拾起地上的十多枚箭,使出全力擲出,“還給你們!!”
那些箭矢自哪裡來,回哪裡去,收割了十余條性命。
這一夜。
鮮紅的血液染紅了這本該是世外桃源的藥王谷。
晨曦照耀。
藥王谷的空氣不負以前清晨時的清新,充斥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龍蓬站在斷肢殘骸中,一身白衣早已血染,全身插著五六個箭頭,兩三柄斷劍,看起來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喂,死了沒?”
燕十三拖著疲憊的身子走了過來,將酒囊扔了出去。
“你都沒死,我會死?”
龍蓬也不嫌棄,接過就喝,而後就是一陣猛咳,牽動身上的傷勢,疼的眉毛擰在了一塊。
“哈哈哈……”
燕十三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大笑了起來,他身上倒是沒什麽傷,就是殺了一夜,覺得疲憊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笑個屁,我問你,你為什麽放那兩個老家夥走?”
“關你屁事?”
龍蓬被懟了一下,翻了個白眼,隨後從懷裡取過響箭,拉動繩栓。
咻——
望著天空中的轉瞬即逝的一點火花,燕十三幽幽道,“一瞬間的燦爛,就是這響箭的命。”
“你這還感歎上了?”
燕十三回了回神,上下打量了龍蓬一陣,“你都站著一晚上了,不累嗎?來坐一會。”
“滾!”
也不知哪個缺德的家夥,準頭不行,一箭射在龍蓬屁股上。
這叫他分外氣憤,恨不得將那人宰了泄憤。
“燕十三,你的輕功實在是沒眼看,過兩天我送你一份絕頂的輕功,你好好練練,老是讓人逃了,也不知羞的。”
“別,你自己練去吧,我平生隻練劍,沒時間練其他的東西。”
“你不要就算了,我還不稀得給。”
龍蓬搖了搖頭,咬著牙,想拔出屁股後面的箭矢。
“別拔。”
燕十三撿起地上的一支箭,說道,“這些破甲重箭上面都有倒刺,你這一拔,血止不住,小命怕是保不住了。”
龍蓬動作停了下來,歎了口氣,“算了,就這麽插著吧。”
“怎麽,又不在乎形象了?”
“笑話,表肉皮相我何時在意過?”
燕十三突然不想理會龍蓬了,一下子躺在了血紅的草地上,“行,你境界高,我是俗人。”
“對了,燕十三,你上次說那個朋友,他什麽時候來?”
燕十三愣了一下,“你是說一點紅?”
“對,是他。”
“我可提前告訴你,一點紅與我不一樣,他若是來了這邊,定是會來殺你,畢竟你的人頭……很值錢。”
“你不勸一勸。”
“行有行規。”
“你‘劍魔’燕十三,何時遵守過所謂的行規了?”
燕十三笑笑,從龍蓬手中接過酒囊,“你都這麽說了,那我考慮考慮。”
龍蓬搖了搖頭,回眸看向幽深的山谷,“都這麽長時間了,薛神醫他們為何還不過來。”
“怎麽,你是怕沒人給你治傷?”
“我那是擔心他們,再說,誰說沒人幫我治傷,你不算是人嗎?”
燕十三瞥了他一眼,神情尤為嫌棄,“我可沒興趣看一個男人的屁股,我勸你還是早死了這條心。”
“你……”
龍蓬握了握拳,咬牙含下怒氣,“能不能不提這事?”
“這有什麽不能提的,不就屁股中箭了嗎?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你厲害,我認輸……”
龍蓬不想在面對燕十三那張鬼臉,剛剛轉過身,就看到了一男兩女站在原地,一臉驚愕。
“我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聽見,別殺我!”
呂小妹緊閉上了雙眼,捂住了耳朵,瑟瑟發抖的喊了幾句,顯然是十分害怕。
燕十三抱著劍,戳了戳龍蓬手臂,調侃道,“沒看出來,你挺嚇人啊?”
“誰嚇人,心裡沒點數?”
“你…我……”
燕十三選擇了沉默。
面對剛剛廝殺完,殺氣煞氣恐怖的兩人,胡斐心中還是有些緊張,肅聲道,“敢問兩位這裡是發生了什麽事……”
“沒什麽,殺了些仇家罷了。”
“一些仇家,罷了?”
望著那滿地殘屍,胡斐一時間也不知該表達什麽情緒。
龍蓬也沒做理會,側目問道,“小姑娘,看見薛神醫了嗎?”
“你的傷……”
“傷?”
龍蓬微微一怔,笑道,“皮肉傷罷了,沒什麽緊要的。”
“你還沒回答我,見沒見過薛神醫?”
程靈素回了回神,看了眼身旁的大高個胡斐,略帶遲疑的說道,“的確是見到了。”
“人在何處?”
“這個……”
程靈素沒說出來,她身旁的胡斐下意識上前一步,將小妹妹似的程靈素護在身後,沉聲道,“薛神醫還在谷中,我們還有事,先走一步,告辭!”
言罷,他拉起兩人的手就朝著谷外走去。
“站住!”
燕十三冷喝一聲,持劍攔在三人身前,“龍蓬,他們沒說實話,你沒看出來嗎?”
“這不是還有你嗎?”
燕十三翻了一個白眼,懷抱著劍,往前走了幾步,冷聲道,“說實話,他們人在哪裡,是不是被你們殺了?”
“你想做什麽?”
胡斐挺了挺胸膛,一臉正氣。
“我想幹什麽?”
燕十三陡然一笑,看了龍蓬一眼,有一種你就學好了吧的意思,只見一道劍芒閃過,胡斐肩膀上已經壓著一柄漆黑的劍,冷聲,“你說我想幹什麽?”
“別!”
程靈素將將反應過來,連忙道,“薛神醫他們在我的住處,並無大礙,只是昏睡了過去。”
“瞧瞧,人家就是比你懂事。”
燕十三滿意的點點頭,使著劍身拍了胡斐肩膀一下,強大的勁道給他拍了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今天殺膩歪了,不想在殺人了,趕緊滾!”
“你…欺人太甚!”
胡斐死死咬著牙,攥緊了雙拳,怒吼了一聲,一把抓起了旁邊的一把血跡斑斑的長刀,他須發皆張,好似隻發怒的雄獅一般,朝著燕十三撲了過去。
“這刀法…有些意思……”
燕十三眸光微亮,剛想拔劍卻聽龍蓬說道,“燕十三,別殺。”
“麻煩!”
燕十三哼了一聲,甩了一下手,使著劍鞘迎出。
約摸著過了十余招,胡斐的肩膀就被劍鞘狠狠戳中,一連倒退數步,摔倒在地上。
胡斐眼眶通紅,怒吼著爬了起來,抓著刀又攻上前去。
“這姓胡的不會有事,勞煩你去給薛神醫他們解毒吧。”
程靈素微微一怔,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山谷中。
龍蓬現在這情況自然是沒法子跟上去的,依舊站在谷口,饒有興趣的看著胡斐與燕十三兩人。
這胡斐許是不服氣,被打倒了就立馬爬起來,如此反覆十數次,仍舊不停下,尤為頑強。
“百折不撓是很好,但得寸進尺,就不好了。”
燕十三神情漸漸冰冷下來,手掌搭在了劍柄處,“龍蓬,這小子有些不識趣,我覺得煩了……”
“我答應了人家,可不能言而無信,再說,你點他穴不就好了。”
“也是…怎麽一開始沒想起來……”
燕十三搖搖頭,側身躲過胡斐披向面門的一刀,在他轉換招式的時候,已經使著劍柄戳中了他的“膻中穴”封住了內力,而後又是數次點穴,叫胡斐僵在原地。
“小子,看在你那麽努力的份上,我提點你兩句。”
燕十三拍了拍胡斐肩膀,淡淡道,“一個刀客,應當刀不離身,也應當知道每一刀為什麽而揮,而不是像你那樣,胡劈亂砍。”
“幾年我在北方大漠遇見了一名刀客,他是個跛腳,你年紀應當比你小,與你一樣百折不撓。
??但他比你要強很多,坦白的說,他殺你只要一刀就夠了,他出刀很快,快到看不到他出刀,就已經收起刀了。
??他的刀是為復仇而揮,為復仇而存在,或者說他就是為了復仇而生的。
??那你呢,你用刀又是為了什麽?
??將這個事想清楚,或許有一天,我還能高看你兩眼。”
??胡斐聞言愣住了,臉上的憤怒消散,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你怎麽突然跟他說這些?”
??“沒什麽,就是看著他的眼神,突然感覺同那個刀客挺像的,就多說了幾句。”
??燕十三蹲下了身子,將腰間從龍蓬那裡順來的飴糖放在了那呂小妹手中,而後沒說什麽,又站了起來。
??“你說的那個刀客,是不是叫傅紅雪?”
??“怎麽,你也聽說過他?”
??龍蓬點點頭,“那你和他打過?”
??“沒有,”
??燕十三神情中還雜著一點點遺憾,“當初我缺錢買藥,就接了活,去了趟大漠,與他也僅是一面之緣,見過他一次出刀,坦白來說,那時的我,出劍沒有他出刀快。”
??龍蓬揉著“太陽穴”,緩解著失血帶來的眩暈感。
??“你去殺的誰?”
??燕十三搖了搖頭,喝起酒來,“太久了,忘記了,反正不是很強,不然我是不會忘記的。”
??龍蓬一陣好笑,也不知該說些什麽,直搖頭。
??過了一會,就見到薛慕華等人跟著程靈素走出了藥王谷。
??薛慕華等人一看見龍蓬這幅樣子,都嚇了一大跳,連忙上前來詢問,被他一一安撫了下去。
??程靈素來至胡斐面前。
見他一動也不動,直轉眼珠子,就知道是被點了穴道,她嘗試了幾次,終究是內力太過淺薄,解不開穴道。
程靈素猶豫了一番,移步至龍蓬面前。
“諸位已經重逢,那我們也該告辭了,還請給胡大哥解開穴道,我們還要趕去救人,還望行個方便。”
??“這個…”
??龍蓬略顯尷尬的摸了摸鼻子,他現在用不了內力,自然是解不了穴。
“燕十三,你還不給人家解開。”
??燕十三懷間抱著劍,怪笑道,“這小姑娘問的是你,又不是我,要解穴,你幫人家解去。”
??“我……”
??龍蓬張了張嘴,還未說出話來,就見到程靈素欠身一禮,“麻煩少俠了。”
??“這…好吧,我試試。”
??龍蓬步伐有些緩慢的走向胡斐,從袖口取出銀針,在他驚恐的目光中,迅速落下數針,而後轉動著銀針。
??只聽到幾聲“嗤——”的輕響,胡斐那舉了老半天的刀終於放了下來。
??“呼……終於解開穴道了。”
??胡斐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雙臂,而後拱手道,“多謝。”
??龍蓬沒答話,揉了揉眼睛,隻覺眼前天旋地轉,腦袋發暈,身形一軟就要摔到地上時,身旁的程靈素眼疾手快,伸手扶住。
不料龍蓬看起來輕瘦,卻極為沉重,而她自小體弱多病,雖習有武藝,卻並非擅長力道,被直接壓在了地上,起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