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天山靈鷲(二)

　“小……小木頭?”

　孫婆婆年邁的身體微微一顫，使勁的揉眼睛，見到龍蓬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真容，神情甚是激動，渾濁的眼睛浸滿了淚水，她步伐踉蹌的走了幾步，險些摔倒。

　“阿婆……”

　龍蓬趕忙行了上去，輕手輕腳的扶穩了這位老人家。

　“真是你，小木頭真是你啊……”

　孫婆婆顫抖手想摸摸龍蓬的臉頰，就見他主動蹲了下來，嬉皮笑臉道，“當然是我，小木頭說了會來看望您的，怎麽會忘記呢?”

　“臭小子，你可讓我這個老婆子好等，你要是再不來，老婆子我還以為你…你……”

　孫婆婆笑罵了一句，輕輕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兩下，淚如雨下，打濕了身上的冬衣，她扭過頭擦拭了兩下眼淚，這才仔細的開始打量起龍蓬，關切問道，“老婆子聽說，你中了劇毒了，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事?”

　“嗐……阿婆你別聽人家瞎說，我這身體好的很，哪裡有什麽事呀?”

　龍蓬站了起來，嬉笑著在盛開的紅梅樹下打了一套拳，拳風喝喝，剛猛無匹，隱隱有道家伏魔之威，是一套頗為上乘的拳法。

　程靈素在旁看著，抿唇不言，神情溫柔，並不揭穿龍蓬的謊言。

　她能看出來，這位老婆婆對他是很重要的人……

　“好！好！好！！”

　孫婆婆拍手叫好，臉上全是喜色，“這套拳打的漂亮呀！小木頭你跟誰學……咳咳…咳咳……學的這般厲害的拳法了?”

　“沒跟人學，是我自己找到秘籍，練著玩的。”

　龍蓬停下了拳路，轉而走到孫婆婆身旁，見她臉色蒼白，眉宇間含著揮之不去的抑鬱之氣，又想到她不時的咳嗽，不禁生出自責之感，“阿婆，你這身體怎麽樣?我方才見你老咳嗽。”

　“咳咳…咳……不礙事，年紀大了，身子不好也很正常，只要能見著你跟姑娘他們好好的，老婆子就什麽病痛也沒啦……”

　孫婆婆眼底含著慈祥的淺笑，擺了擺手，使著手帕擦了擦嘴巴，然後見著那站在紅梅樹下，披著雪裘，內穿靛藍長衫，整個人瞧起來文文弱弱小姑娘視線一直落在自家小木頭身旁，怔了一下，不禁細看了看，見她容貌清秀，身材纖柔，小臉兒白白嫩嫩的，含著淺笑，很是溫婉，孫婆婆不由的心生好感。

　“小木頭，這位姑娘應當不是靈鷲宮的人吧?”

　“她?”

　龍蓬挺直腰背，很自然的牽住小姑娘的小手，惹得她耳朵尖尖泛起紅，很是無措，正在她不知該如何是好之時，就聽到身旁的傳來男子溫和清朗的聲音，“靈素自然不是靈鷲宮的，她是我的人。”

　龍蓬說著，在她耳畔低聲道，“這輩子都是。”

　小姑娘臉陡然爆紅，整個人跟熟透了似的，她咬著銀牙，含羞帶怯的掐了龍蓬一下，又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待到看向孫婆婆時，恨不得將頭埋進胸脯裡。

　“婆婆，我叫程靈素，是藥王門的弟子。”

　“原來是程姑娘啊……”

　孫婆婆深意的笑笑。，一把推開了龍蓬，在他有些蒙的眼神裡，拉著小姑娘的手走入了房間。

　“哎呦，小姑娘手怎麽這麽涼?來來來，快進屋裡來，婆婆剛煮上一鍋餃子，這就讓小木頭去拿來給你。”

　孫婆婆說著，

回頭看著某位不自覺的年輕人，怒道，“小木頭，別傻站著，快去拿呀。” 夕陽如火。

　院內的一株株紅梅爭相盛開，十分嬌豔，花香清幽，零碎的雪花隨著寒風飄落。

　樹下青年漆黑的發絲上多出一朵又一朵雪白，他望著屋內相處和諧的二人，啞然一笑，麻溜的跑去廚房。

　屋內。

　孫婆婆握著程靈素那雙手，神情和尚，“程姑娘，你是怎麽跟小木頭認識的啊?”

　聞言。

　程靈素怔了一下，不禁回想起了某個強盜，神情一時有些複雜，卻是說不出口來，“咳咳……那個婆婆，您為什麽喊龍蓬叫小木頭啊?”

　“小木頭沒跟你說嗎?”

　程靈素搖搖頭，“他很少提及以前的事。”

　“這樣啊……”

　孫婆婆點了點頭，猶豫一會，緩慢道，“那老婆子就跟你說一說他的身世吧。”

　程靈素驚訝，“願聞其詳。”

　“這孩子跟她姐姐一樣，都是他們師父撿回來的，當時兩個人身上都系著一塊繡著‘龍’字的黃布，並沒有名字。

　等到回古墓，他們師父才發現小木頭是男嬰。

　我們古墓派是不收男弟子的，他們師父本來是想將他送到全真教的，可兩個小家夥剛一分開，就哇哇大哭，老婆子聽的心都碎了，可舍不得他們姐弟就這麽分開，就勸他們師父多養幾年，他們師父也是於心不忍，就將兩人都收入門下。

　他們師父沒有名字，這兩個小家夥也就沒取正式的名字，就寶寶，寶寶的喊著，等到……”

　孫婆婆停頓了一下，見到龍蓬端著兩盤餃子回來了。

　程靈素聽的入神卻是沒發現，見孫婆婆聽下來了，還追問道，“婆婆，繼續說呀，等到什麽了呀?”

　“等到你吃飽喝足。”

　程靈素愣了一下，回眸見到站在自己身後的清俊青年，有些不大好意思。

　“你怎麽走路都沒聲的呀?”

　“是你聽的太入神了。”

　龍蓬回了一句，將兩盤餃子放在了桌前，看著這一大一小，眸光幾近閃爍，緩緩道，“天氣冷，餃子涼的快，你們趁熱吃吧，我再去下一鍋。”

　“哦……那你先吃一個。”

　程靈素很乖的點了點頭，拾起筷子喂了龍蓬一口，見到他露出滿意微笑，轉身走向廚房之後，立刻就坐了下來，眼巴巴的望著呵呵笑的孫婆婆。

　“婆婆，現在能說呢?”

　“能，怎麽不能?”

　孫婆婆滿目慈祥，心裡面暖烘烘的，神思追憶，感歎道:

　“等到兩個小家夥大了些……我們這才發現小木頭跟平常孩子不一樣，有點憨憨的傻傻的，三四歲了還不會說話。

　後來。

　他師父忙著閉關練功。

　就是他大師姐時常帶著他了，有天許是被氣著了，大姑娘就說他是塊木頭一樣蠢笨，朽木不可雕。

　他師父見到了，就喊他小木頭，他也挺喜歡的，也就這麽喊了。”

　孫婆婆說著說著，臉上流露笑容，“程姑娘，你別看小木頭小時候憨傻，可心底卻很善良純潔的，用他師父的話說，這叫赤子之心，若是能一直保持下去，是一件很好的事。

　而且啊，小木頭小時候跟他姐姐生的幾乎是一模一樣，一對小娃娃粉雕玉琢的，可討人喜歡了，尤其是小木頭，憨兮兮的，說啥他都信，好騙的很……”

　聞言。

　程靈素明顯是一愣，神情很是震驚，回憶著腦海裡某個狡猾奸詐的人，實在想不出龍蓬幼年時，會是這麽個模樣，她還以為他自小就是一副聰慧多智，一肚子壞水的頑皮小子。

　程靈素黛眉緊蹙，捏了捏額角，有些遲疑的問道，“那後來又是怎麽回事，我聽人說，他六七年前是全真教弟子……”

　孫婆婆聞言，臉上和藹的神色漸漸消散，眸子冷的嚇人，心情複雜的攥了攥拳。

　“當年，小木頭的大師姐因為個男人叛出了古墓，後來又不知怎麽的，惹了個強敵，那歹人闖入古墓，將小木頭的師父給打傷，那時他師父自覺命不久矣，考慮到老婆子我一把年紀，精力不濟，就…就將小木頭送去了全真教，誰知道，誰知道…咳咳咳……”

　孫婆婆許是氣急，猛咳了起來，程靈素心下一驚，趕忙倒了一口水，給她順氣，她感覺舒服些之後，咬牙切齒道，“全真教這幫牛鼻子，一代不如一代，說一套做一套，那個天殺的趙志敬夥同著一幫臭道士，變著法的欺負小木頭，可憐小木頭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等到小木頭十六歲那年，滿眼猩紅，提著一把斷劍回到古墓，人都瘦了一大圈，讓我心疼的呦……”

　程靈素不知何時已經攥緊了拳頭，心一抽一抽的疼，“那…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

　孫婆婆唏噓長歎了聲，澀聲道，“後來……他姐姐因為古墓派規矩，讓小木頭出墓，他也沒多說什麽，就說了句保重，便出了古墓。

　我當時不放心，跟著出去看，就見著一幫牛鼻子從重陽宮裡面衝了出來，嚷嚷著要殺他，就見著他一人一劍，生生殺下了山，渾身都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旁人的。”

　程靈素眉頭緊鎖，沉聲道，“婆婆，你跟……他姐姐就這麽看著……?”

　“當然沒有！”

　孫婆婆有些激動，她自覺失態，說了聲抱歉，待到平複了些許情緒才繼續說道:

　“我跟他姐姐一開始都不知道怎麽回事，等到反應過來，她姐姐立刻就出了古墓，跟那幫老牛鼻子周旋許久，等到回來時受了重傷，又自責的大病了一場，險些丟了性命，養了將近半年才好轉，可恨我老婆子一把年紀了，武功又差，沒幫上什麽忙……”

　孫婆婆眼眶已然濕潤，他擦了擦眼角，握住程靈素的手說道，“對了，他姐姐的事，你別跟他說，他還不知道。”

　“為什麽?”

　兩道詢問聲同時響起，一男一女，異口同聲。

　龍蓬虎著張臉，神情嚴肅，如墨青絲點著純白雪花，走進屋裡，帶起一陣涼風，他放下一大盤餃子，沉默許久，問道，“阿婆，阿姐的事，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孫婆婆張了張嘴，低下頭歎息道，“是姑娘不讓你跟你說的，她是不想讓你擔心，我想著也是，就沒跟你說，對不住……”

　“龍蓬……”

　程靈素拉了拉龍蓬的衣袖，“後來你姐姐不是已經好了嗎?你就別生氣了。”

　龍蓬抿了抿唇，冷冷道，“我沒生氣。”

　程靈素抬眸瞧了眼他到面無表情的臉，寒冷的鳳眼，隻覺嚇死個人了，嘀咕道，“這還沒生氣呢……”

　“我就是沒生氣！！”龍蓬冷喝了聲，含著些許怒意。

　程靈素被嚇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

　龍蓬瞧見，有些懊惱的捏了捏眉心，“靈素，對不起，是我的不是，我不該吼你的。”

　“沒事，人都有情緒控制不住的時候，我不怪你的。”

　程靈素捧了捧他那張被凍的有些涼的臉，溫柔一笑。

　聞言。

　龍蓬眼底的陰鬱之氣漸漸被壓了下去，他揉了揉小姑娘軟軟的頭髮，轉而望向孫婆婆，“阿婆，應當道歉的是我才對，對不住，好不容易跟您見個面，還惹得您傷心裡，當真是我的不是。”

　孫婆婆心裡面感動，感覺鼻梁發酸，“好了，好了，都坐下吧，坐下吧。”

　“好的。”

　龍蓬笑笑，回眸望了眼入夜的天空，又看著桌上的不太熱乎的蒸餃和蘸料，無奈道，“你們剛才光顧著聊天，都沒吃幾口，餃子都涼了，先吃我的吧，我這剛出鍋熱乎的呢。”

　“吃誰的都一樣，哈哈……”

　……

　良久。

　龍蓬一人將近給孫婆婆包的餃子吃了一半，很是舒暢的打了個飽嗝。

　孫婆婆看著，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心中很是開心。

　這時。

　一道高挑的女子敲響的外面院子的門。

　“大客卿，屬下有事稟告。”

　龍蓬微微蹙眉，站了起來，走過去看著，看著額頭略有細汗的金鳳，就知道她是一路跑過來，神情也柔和了些。

　“是你那幫的妖魔鬼片趁著夜，摸上靈鷲宮了。”

　金鳳怔了一下，低下頭，“大客卿神機妙算，屬下佩服，我們的人的確在山腳發現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人馬開始上山。”

　龍蓬點了點頭，他先前已經做好了準備，讓金鳳他們直接放行，讓他們衝到靈鷲宮來，準備來一手關門打狗，不過現在她這麽著急忙慌的過來，顯然是出了變數。

　“怎麽，裡面有硬茬子?”

　“嗯。”

　程靈素嚴肅的點了點頭，“屬下發現，喬峰，慕容複還有……您的朋友段譽，段公子，他們都混在裡面，所以想問一下，計劃是否有變。”

　“喬峰怎麽混進來的?”

　龍蓬表情有些古怪，仔細斟酌了一番，“無妨，繼續讓他們上山，對了……”

　龍蓬忽然想到什麽，眸間寒意一閃而過，“你去喊阿狼過來，我有事要吩咐他。”

　“屬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