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與子同袍
眼見面前之人謫仙般的氣度,再加上俊美無雙的面容,顧義想起傳言中的太子形象,立刻相信了。
他立即單膝跪倒,大聲說道:“太子殿下來援,末將與雲中將士感恩不盡。”
聽到顧義的聲音,又見他當先拜倒,城樓上的士兵瞬間跟著跪下。
竟然是東宮太子來了!
帶著隊伍回營的遊子安,田玉和魯文,正登上城樓,向顧義匯報戰鬥經過。
見城樓上跪滿了人,不禁大為吃驚。
顧義的親衛立即對三人說道:“太子殿下來了,三位將軍快快迎接。”
遊子安大驚,他飛快地瞟了一眼顧義身前的白衣人,正是剛才發出驚天劍氣的中原劍仙。
他竟然是太子!
遊子安無暇思索,撲通跪倒,內心既不安又興奮。
太子駕臨雲中,那麽一定看到了剛才的戰鬥過程,他遊子安隻一直在奮勇殺敵啊,連手中的長槍都打破了。
說起來還是太子殿下救了他一命,若不是那一劍來得剛剛好,他就死在那名雙流星錘的北莽蠻子手下了。
如此英勇表現,想必殿下看在眼裡。
遊子安腦中急速運轉,太子是為支援雲中而來?還是恰此路過?身後跟的那名女劍仙又是誰?
還有沒有朝廷的其他官員?此刻太子住在哪裡?
但遊子安馬上又想到,他們好像是從北莽那邊過來的。
北莽?
任憑遊子安想破腦袋,也想不通這是怎麽一回事。
蕭洛笑吟吟地扶起顧義:“老將軍辛苦了,雲中城的將士們辛苦了,本宮都看在眼裡。”
這話倒也不假,蕭洛從北莽那邊打過來時,雲中守軍雖然不利,卻也在奮勇殺敵。
戰場上雙方的屍首都堆成了幾座京觀。
如果不是他和李寒依趕到,也許出城的雲中軍將全數滅亡。
不管失敗是由誰扭轉的,雲中將士的勇氣可嘉。
顧義心情複雜地站起,忙給蕭洛介紹幾位領將:副帥邢浩氣,前鋒營將遊子安、左營將田玉、右營將魯文、後營將紀元基。
這場大戰,除了遊子安身負輕傷,田玉左臂中箭,其余將領皆是安然無恙。
沒有出場的邢浩氣和後營將紀元基,都在心中感歎,遊子安這三個人還真是有福,竟然在東宮太子眼底下掙到這天大的軍功。
顧義接著安排,將太子迎入督帥府。
見蕭洛只是一人,戰場上現身的另一名女劍仙並不在,不禁問道:“殿下,隨您同來的劍仙呢?”
“有位同伴受傷,已帶他去尋找大夫了。”
顧義頓時惶恐起來:“軍中就有軍醫。”
“無妨,等他們看完就會來到督帥府匯合。”
顧義立刻交待親衛兵,留意門口動靜,務必將太子同行的貴客接進府中。
親衛兵如飛去了。
眾人這才坐下,聽蕭洛講述北莽之事。
從天外天魔教開始,到李寒依殺上提兵山,自己又再在她之後補了一次,兩人將提兵山的柔然鐵浮屠近乎屠完。
再講到棋劍樂府拚掉劍府主,從敦煌城衝破武道與董紹的軍隊,直到趕回雲中。
……
聽得幾位將士目瞪口呆,即使是顧義,也震驚得不能自己。
“難怪這次董紹帶兵攻城,沒有見到鐵浮屠,原來都被太子殿下消滅了。”
“殿下神勇,實乃我們北歷之幸!”
“殿下一劍堪比十萬鐵騎,讓我等汗顏!”
一頓感佩與讚美之後,遊子安總算找到了機會,再次跪倒在蕭洛腳下。
“末將差點以身殉國,幸虧殿下來得及時,末將才能從戰場安然脫險。”
蕭洛親手將他扶起。
“遊將軍奮勇殺敵,本宮看在眼裡,北歷有爾等勇將,本宮甚感欣慰。”
“是殿下皇氣加身,天命所歸,才助末將贏得這場勝利。”
見遊子安如此拍馬溜須,田玉與魯文不禁心中癢癢,不過兩人不擅言辭,又當著主帥副帥的面,不好做得過火,因此並沒有急於表現。
蕭洛自然猜得出幾位將軍的心思。
這並非壞事。
沒有企圖心的人往往意味著沒有責任感,為軍功而戰並不丟人,反而對軍功不在意的將領,才是可怕。
蕭洛笑道:“本宮會將雲中這場戰鬥,告之大都督府,為各位將軍論功請賞。”
“多謝殿下。”
這次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回答,露出喜悅之色。
不久,李寒依,衛琅,以及蘇醒的李凡忪,三人來到督帥府。
蕭洛見李凡忪狀況尚好,自是松了口氣:“如何?”
衛琅答道:“我們找到的這位名醫的確醫術非凡,一眼便看出凡忪所中的乃是西域奇毒,用了對症的藥服了,又扎了針灸,凡忪便恢復了神智。”
那位大夫讚歎李凡忪的道家修為,可謂意志艱定,邪魔不侵。
也幸好,當時是在半夜,光線較暗,也許李凡忪連那位天魔女的臉和身材都沒看清楚。
衛琅狠狠地謝了那位大夫,給的是一碇五兩的黃金。
把那位大夫嚇了一跳,捧著金碇立刻藏好。
聽衛琅講完,大家轟然大笑,顧義當即問了醫館的地址和大夫的名字。
“想不到顧某駐守雲中多年,竟然不知道城中有此名醫。”
蕭洛笑道:“也許這位大夫隻擅長偏方,正好了解西域奇術,醫術是否真的厲害,還待顧義查實。”
說話間,西廳的膳食已備好。
顧義請了太子入席,又將李寒依、衛琅和李凡忪讓至上首。
蕭洛並不太在意這些禮節,除了讓顧義陪坐在自己身邊,其余也就按顧義的安排,隨意就坐了。
坐下之後,他問道:“雖然打退了北莽,雲中守兵傷亡怕是不小吧?”
這話讓顧義滿面羞愧:“殿下,都是老夫無能,此戰西路軍陣亡一萬八千余人,重傷二萬四千余人,輕傷者恐在五萬以上。”
這個數字也蕭洛預估的差不多。
他沉痛說道:“還請顧帥好生撫恤陣亡將士,醫治受傷同袍,我回天紫之後,會調拔一批撫恤金過來。”
幾名將領同聲說道:“多謝殿下!”
這次的感謝真情實意,打完仗最怕撫恤金跟不上,寒了將士的心,傷了軍隊的士氣。
“至少人數缺口,我也會想辦法給雲中補齊,顧帥和各位將軍不可掉以輕心,北莽不會死心。”
顧義急忙問道:“殿下斷定北莽還會出兵?但是經此一役,他們的鐵浮屠殘了,輕騎兵也殘了。再加上即將進入秋季,如果這兩個月不來,就進入了冬天。”
“草原一般不會選擇冬天打仗,不過北莽女帝心思難測,我們不可過於樂觀。”
“是!”
蕭洛說了這番話,場上的氣氛又緊張起來。
邢浩氣等了片刻,執起酒壺給蕭洛倒滿:“殿下,末將聽說過天紫的雕樓小築有天下最好喝的酒,咱們雲中比不上,不過這燒刀子絕對是天底下最辣的。”
“那本宮倒要一嘗。”
“殿下請!”
酒入杯中,場上的氣氛又活躍起來。
蕭洛一杯下喉,果然火辣辣的,連同肺和胃都燒了起來。
他不得不運轉真氣,將這股酒勁融化掉,吐出一口殘余的酒氣:“果然是好酒!”
“哈哈哈,殿下好酒量!”
從顧義開始,幾個將領輪番開始敬酒。
除了李寒依和大病初愈的李凡忪不喝,其余人都是你來我往,酒杯未空。
不管入口多少,蕭洛皆是將灑氣用真元化掉,不過是酒從肚中過,氣由毛孔出,絲毫不影響。
衛琅就老實多了,他見蕭洛一直在喝,也跟著真心實意地喝。
很快一斤酒下肚,五髒六腑都燒了起來。
蕭洛見他滿面通紅的樣子,不禁暗自好笑,當即停下酒杯,向顧義等人說道:“感謝雲中將領們的盛情款待,今日就此為止,明天一日本宮祭了陣亡的軍士,就要趕回天紫。”
顧義等人自然見好就收。
撤下酒席,給蕭洛和衛琅泡了醒酒的清茶,等兩人喝完,才送到最好的客房住下。
從進入北莽開始,幾乎都是在草地上過的夜,現在總算躺在平整的床上了,蕭洛滿足地哼了一聲。
還是忍著疲憊去沐浴。
之後才躺在床上,很快入眠。
李寒依和李凡忪同樣如此,衛琅喝了醒清茶也不頂用,狂吐了一晚。
幾個時辰之後,蕭洛便起了床。
顧義等人皆在府中等侯。
蕭洛隨他們上了馬,前往城西的百望山。
百望山是雲中山脈的余脈,既不高大,也不綿長,出了雲中城就漸漸變成丘陵。
就在這片山中,開辟了一塊墓園。
秋風微涼。
十多萬戰士列隊站在墓前,這是三十年來,傷亡最多的一次戰役。
他們當中的絕大部分都是第一次上戰場,更是第一次見到同袍身亡或受傷。
知道清早太子要來祭奠,顧義和邢浩氣整晚未睡,安排士後挖出了一排排墓坑。
沒有那麽多的棺材,陣亡的士兵僅是稍稍整理儀容,便放入坑中。
蕭洛端著酒杯,先敬天地,再敬君王,第三巡敬這些忠烈軍魂。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他站在陣前,一邊澆酒,一邊誦吟。
悠長的聲音傳遍晴空,響徹群山,傳進每位將士的心裡。
顧義帶頭跟著蕭洛誦吟起來。
邢浩氣也跟著蕭洛誦吟起來。
漸漸地,更多的將領跟著誦吟起來,最後,所有西路軍的士兵跟著一起誦吟。
青山有幸埋忠骨,馬革爾今裹屍還。
祭奠完,顧義高喝一聲:“封土!”
將士們隨即鏟把身邊的黃土,送入墓坑之中,將坑中的同袍之軀慢慢覆蓋上。
蕭洛等封完棺,下完土,才向顧義等人告辭。
“顧帥,邢帥,遊將軍,田將軍,魯將軍,紀將軍。”
“末將在!”
“末將在!”
“雲中城與北歷邊境就交給你們守護了,請各位多加珍重!”
“恭送太子殿下!”
蕭洛、李寒依、衛琅和李凡忪翻身上馬,向南方疾馳而去。
此刻的敦煌城,正籠置在厚厚的烏雲中。
延真看到了那一道飄著雪花的劍光,他本想拚死衝過去,卻被阿十姑娘和十一攔下。
“少爺,李寒依看不到你,你此刻衝過去只能死在她的劍下。”
“那就讓我死在她的劍下!”
不管延真如何掙扎,還是被十一抱上黃金馬車,跟隨敗退的大軍撤向敦煌城。
宋小腴依然熱情地招待了董紹。
她並不懂軍事,就算懂,她也不會多說什麽。
這次的敗仗,將在北莽掀起一場腥風血雨,自己能不能逃過一劫,宋小腴不知道。
但是直覺告訴她,女帝一定會大大清算,積累幾十年的國庫,因為這次征戰,消耗了大半。
結果什麽也沒撈動,還損失了最精銳的鐵浮屠和輕騎兵。
對於一生好強, www.uukanshu.net 算無遺策的女帝來說,這是她絕對無法接受的現實。
連同自己的老師太平令,她也罰了出去,其余人又算什麽?
宋小腴並不覺得幸運會繼續跟隨她。
反而,她有一種即將溺水的恐懼,她很想扔下這座城池逃走,可是天下之大,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所以,她準備了豐盛的美食,對戰敗之事不發一言。
董紹疲憊不堪,回想起戰場上的一幕,他隻覺得恍如一夢。
他很想這場夢不要醒來,或者醒來時,他還在出征前。
第五狐坐在董紹身邊,臉上毫無血色。
她從桌子下伸出手,輕輕握著董紹,可董紹的手比冰還要冷,就像身體已在冰窟中泡了很久。
第五狐慌了。
此時此刻,她再也不敢提為父親報仇之類的話。
她已經知道了,父親的仇,提兵山的仇,一輩子也別想報。
最終,董紹艱難地吐出一句:“斥侯回報了消息,那名衛琅是假的,他的真實身份是北歷的皇太子蕭洛。”
“什麽!”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延真更是跳了起來:“皇太子,不,這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北歷的皇太子怎麽可能這麽年輕英俊,擁有這樣絕頂的劍術,怎麽可能會舍命來救李寒依?
他橫行了大半個草原,擊殺了劍氣近黃青。
他怎麽可以是北歷的皇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