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仗劍入北莽
蕭洛在渝州城停留了六七日。
這天,衛韞帶著他去蠹魚居吃魚,渝州魚為天下一絕。
已是夏天,衛韞體態略豐,有些怕熱,早早地換了薄紗羅裙,撐得胸前顫顫巍巍。
蕭洛不好多看,笑著問:“蠹,這名字是罵我們食客嗎?”
“蠹吃書,與人吃魚並無不同。”
蕭洛自小習慣了清貧的狀態,對吃向來隨意,山珍海味他吃得,殘羹剩飯他也吃得。
“渝州魚有何講究?”
“陵江盛產江團,個頭大味道美。除此之外還有胭脂魚,其他地方不僅不吃,見也見不到。”
到了蠹魚居,掌櫃果然向他們推薦胭脂魚。
捉來一看,是種半尺長的紅魚,顏色鮮豔,長著數條魚鰭,搖頭擺尾,甚是好看。
“這能吃嗎?”
掌櫃笑道:“公子若能吃辣,用渝州香料紅燒出來,可比那黃河大鯉魚好吃。”
“那就試試看,若是好吃,公子有賞。”
掌櫃笑呵呵地將魚拎去後廚。
一刻之後,胭脂魚端上桌,蕭洛定睛看去,無數青的紫的黃的香料堆在上面,反倒把魚身蓋住了。
他提起筷子,扒開香料,挾了一塊魚肉放入口中。
嗆味瞬間衝上鼻子,接著舌頭便麻了。
“水……水。”
一連喝了半杯水,才算止住那辛辣。
衛韞掩袖輕笑:“原來殿下吃不得辣。”
“非也,是太辣了。”
盡管如此,魚肉的香嫩還是讓他回味無窮,忍不住再挾了一片。
這頓飯吃得蕭洛汗流浹背,吃完後,狠狠地賞了掌櫃十兩銀子。
從蠹魚居出來,兩人沿著陵江散步。
海蛟幫的樓船前幾日就被靖武軍拆了,龍骨鑿成數段,沉入江中,散亂的甲板順水漂流至長江。
整個河道清理乾淨之後,恢復了行船。
風日晴和人意好,夕陽簫鼓幾船歸。
三年來,蕭洛都在打打殺殺中度過,唯有這幾天,與衛韞談論古今,隨她吃飯飲茶,說不出的心平氣和,似乎有人替自己分擔了那些重負,自己沒那麽累了。
想到這裡,蕭洛倏然一驚,莫非這也是衛韞的本事?可別被她騙了。
正在這時,李凡忪禦劍而來,在江邊尋到他們。
“殿下,慕雨墨到了唐門,說李寒依出事了。”
蕭洛拔腿就跑:“去唐門!”
衛韞看著他急奔渡口的身影,眼中露出深思,她轉身讓侍衛找衛琅和郭鵬舉,一起過去。
蕭洛飛速趕至唐門,唐豔、蘇昌和和慕雨墨都在廣陽殿等著。
“怎麽回事?”
“我將司空芊若送到雪雲城的時候,劍塚的消息也送到了雪雲城,司空乘風便讓我帶來給你。”
蕭洛展開密信,最外面是司空乘風寫的,只有幾個字:“殿下忙完,請至雪雲城。”
裡面是劍塚的火漆,拆開,同樣只有幾個字:“請雪雲城施予援手。”
劍塚裡面還有一封密函,竟然是葉安世寫的,已經被拆開了,上面寫著李寒依的動向。
原來她到了北疆之後,經過魔教的地盤,被教中弟子攔下,打了一架,驚動葉安世。
葉安世請她到天外天做客,兩人論了幾天武道,各有收獲。
那時北疆已不平靜,草原上厲兵秣馬,大有秋後進犯中原的意圖。
李寒依謝絕了葉安世的挽留,執意北行,翻過陰山。
不久之後,潛伏在北莽的魔教探子傳回消息,李寒依挑戰提兵山山主第五貉,雖然贏了,卻被柔然鐵騎追殺,逃至草原深處,之後下落不明。
葉安世寫完信,派人送至劍塚,劍塚是李寒依的外家。
葉安世最後寫道,他已派人四處搜尋,一有下落,就會進入北莽救人。
看完信,蕭洛既感動葉安世仗義,又擔心他的安全,李寒依是半步神遊,尚且不敵柔然鐵騎,他僅為逍遙天境,怎能救回人。
弄得不好,便成了提兵山與天外天的幫派之戰,甚至是北莽與北歷的兩國之戰。
北莽若想秋後南下,天外天入侵草原就是最好的借口。
蕭洛將李寒依的情況和自己的擔憂說了一遍,問眾人:“各位有何看法?”
蘇昌和經過這段時間的休養,身體已無大礙。
他看了一眼唐豔:“臣帶鎮武司即刻北上。”
郭鵬舉緩緩說道:“四月春草合,胡人正牧馬。等到秋高馬肥之時,胡人就會南下,這時中原正好糧熟,整個中原成了他們的大糧倉,能搶的都搶走,搶不走的全部燒掉。”
“我們若進入草原,就要做好兩國交戰的準備,郭將軍有何良策?”
郭鵬舉來得急,並未帶行軍地圖,不過他擔任臨時大都督已有三個月,對邊軍十分清楚。
當即說道:“昔日魔教東征,威懾全國,陛下唯恐再發生這樣的事,在老鎮西侯故去之後,將原來的西路軍盡數調到了雲州。有這二十萬精兵,北莽無法從雲中城南下。”
雲州是北歷的北大門,兩旁都是高大的山脈,卻有一條平緩的峽谷連通南北。
峽谷中間築著雲中城,自古為兵家要地。
胡人只要闖過雲中城,就能騎馬直下,一路打到天紫。
“除此以外,還有二十萬北路軍駐守在漁陽城,與雲中守望相助。”
蕭洛暗自回憶著地理課本,遊牧民族南下通常有三條路,東邊最好走,一馬平川,顯然漁陽城的邊軍就是防守東線的。
中間的通道自然就是雲中城,從蒙古高原穿過山西進入中原腹地,再經Ah至江南,或經襄陽到湖廣。
現在有二十萬精兵駐守,真打起來,可抗衡一陣。
再就是西邊的通道。
郭鵬舉繼續說道:“陰山往西是北涼,甘州地勢平坦,北莽可以長驅直入,但有大雪龍騎在,北莽未必敢打北涼。”
蕭洛沒好氣說道:“不敢打北涼,那就是打北歷。”
“臣帶靖武軍北上!”
“不妥,都去了北邊,天紫一旦出事,鞭長莫及。”
蕭洛看向衛韞:“請大小姐指教。”
既然當了謀臣,衛韞自然要盡力,她斬釘截鐵地說道:“郭將軍和靖武軍不可北上。”
“為何?”
“理由有三,其一天紫需要人坐鎮;其二戰爭一旦打起來,非短時間內能結束,屆時統籌全局,調兵遣將,還需郭將軍;其三郭將軍若是到了北線,你身為大都督,邊軍是聽你的指揮還是聽督帥的?”
郭鵬舉連連點頭。
“還有呢?”
“蘇指揮使也不能北上,就在渝州坐鎮。”
蘇昌和不解問道:“這又是為何?”
“渝州和唐門要看著西楚遺民,以我對長安王的了解,他去了西楚,就是西楚亂局的開始。”
蘇昌和皺起眉頭:“誰陪殿下北上?”
衛韞歎了口氣:“殿下的人確實太少了。”
“凡忪跟我去。衛琅!”
“屬下在。”
“從今天起,你護衛你姐姐的安全,不能讓她有任何閃失。”
“這?”
蕭洛拿出自己的東宮太子令牌,放到衛韞的掌心,握住,再將她的手高高舉起:“眾卿聽令!”
見蕭洛如此鄭重,眾人皆是一凜,齊聲說道:“是!”
“從此刻開始,本宮任命衛韞為東宮策師,見此令牌如見本宮。策師今日便與郭將軍返回天紫,天紫城中一切拜托策師。”
蕭洛向衛韞深深一拜。
這是托孤,如果他回不來,就請衛韞將東宮的這些人安撫好,不能成為北歷的災難。
衛韞同樣深深還了一禮:“妾身必不負太子殿下之托。”
天紫的事交代完,便是西楚之事:“唐豔聽令。”
“屬下在。”
“唐門既已歸附本宮,本宮就把防守西境的重要任務交由你,蘇指揮使配合你。”
“唐豔不會讓殿下失望。”
一千唐門子弟已經點好,編入了靖武軍,唐豔知道,她與北歷的命運緊密聯在了一起。
如此甚好,她默默想著,再過些年,鎮西侯後面冠的姓氏將是唐姓。
“慕家主。”
“屬下在。”
“本宮知你心中難過,許你十天假。之後去劍塚告訴李素王,本宮去救李寒依回來,劍塚替北路軍打一萬套斬馬刀,中秋節前交貨。”
慕雨墨跋山涉水,還是沒有見到唐憐月最後一面,心中鬱結難抒。
“遵令。”
事情安排妥當,蕭洛帶著李凡忪即刻出發。
衛韞送他,一直走到河邊。
“殿下,我將北莽的武道情況與你說一遍。”
“嗯。”
“春秋義戰之後,北莽被中原各國聯手打回草原。經過幾百年的蟄伏,武道蓬勃發展,如今有棋劍樂府、公主墳、道德宗和提兵山四大宗門,以及十八位宗師。”
蕭洛心中微沉:“這麽多?”
“戰勝李寒依的第五貉,在這些宗師中,不過排名十二。”
“我只要知道排名前三都是誰。”
“排名第一的乃北莽軍神拓跋菩薩,第二是有一人一宗門之稱的呼延大觀,第三麒麟真人袁青山,他是北莽的國師,道宗聖人。”
蕭洛吸了口氣,這三人聽起來就不可撼動。
“他們三人的境界按北莽的說法是陸地神仙,在北歷等同於神遊玄境。”
“本宮記下了。”
衛韞苦笑:“北歷確定無疑的神遊玄境是李長生,加上百裡東風和莫衣,正好三人對三人,不過莫衣已經被你殺了。”
“本宮能殺掉莫衣,就能殺掉北莽的宗師。”
“願殿下此去平安。”
衛韞襝衽拜別。
蕭洛看著眼前流動的清溪,笑了笑:“幸好此地不是易水。”
馬早就準備好了,正在岸邊吃草,他與李凡忪掠過對岸,疾馳而去。
一個月前。
李寒依出了天外天,翻過陰山。
陽春三月,江南已是繁花似錦,而這裡的積雪還未融化,冰川在太陽下閃著晶亮的光。
山坡大多是光禿禿地,不過向陽的一面草根已經發芽,在白色的積雪中,頑強露出點點嫩綠。
陰山是北莽與北歷的國境線,再往西走,就是北涼。
山勢地形複雜,加之武道盛行,三個國家都不願投入精力治理,魔教趁虛而入,從陰山到沙洲,一連建立了三十六個小宗門。
說是魔教,並非殺人放火,各小宗門或傳播佛教教義,或走馬押鏢,或抽取商人稅賦,各有各的生存門道。
二十多年前,葉鼎天將這些小宗門全部收服,統一教規,共奉天外天為主。
天外天建在陰山輪回峰,約有三千名弟子,他們不事農業,更不與牧民爭搶水草,靠的是各個小宗派的上貢。
李寒依與葉安世論道三日,感覺自己又進悟了一層,但她沒有久留。
站在陰山之巔,李寒依凝望草原,黃綠色的沙土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一個人煙。 www.uukanshu.net
她沒有地圖,憑著太陽的位置,一直往北走。
葉安世說過:“離陰山三百裡外有個城池,叫瓦築城,那裡屬於北莽的龍腰州。”
過了龍腰州就是柔然山脈,穿過柔然山脈才到她要去的地方,北莽的棋劍樂府。
不過在柔然山脈上,還有個值得去看看的宗門,是四大宗門之一的提兵山。
提兵山山主第五貉,又被稱柔然山脈共主,為大指玄境界,相當於李寒依的半步神遊。
北莽、北涼和離陽的武道,傳承於八百年前,同樣分為九品四境,但四境卻叫金剛、指玄、天象和陸地神仙。
北歷建國晚,武道自成一派。
李寒依下了陰山,疾步往北走,在夜色降臨之前進了瓦築城。
瓦築城並不大,修建得極為簡陋,大部分房子都是巨木搭在一起,只有城中心的幾座官衙才用了石頭。
一南一北兩條簡易的街道,道邊有各種攤販,賣的多半是毛皮和羊毛織品,還有馬奶酒,少量的吃食。
街道到處散落著牛羊的糞便,吸引著大批蚊蟲。
街上遊蕩著高鼻深目皮膚黝黑的漢子,他們腰間挎著沒有鞘的彎刀,看起來是武道中人。
大部分牧民不住在城內,而是圍繞著瓦築城,搭建出一圈一圈的蒙古包。
入城之後,李寒依想找客棧,詢問了幾個擺攤的婦人。那些婦人不知是聽不懂北歷官話,還是另有原因,皆是搖頭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