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劍仙洛青陽
蕭洛站在宮牆上,望著太傅走出天紫城。
這次離開,他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南城門外,靖武軍還在清掃戰場,叛軍屍首焚化的煙塵直入雲霄。
百姓早已忘了前兩日的恐慌,反而因南城門關閉造成的不便,埋怨起朝廷。
蕭洛低頭看著一卷泛黃的冊子,想必時常被人翻閱,表皮的墨跡有些褪色,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書名——《钜子錄》。
這是太傅臨行前送給他的:“有朝一日若到稷下學宮,可憑著這本冊子求見夫子。”
范晦明出自稷下學宮,乃夫子親授弟子。
蕭洛不由得失笑,今年系統的任務是熟讀墨家經典,太傅竟然就給了他這本《钜子錄》。
墨家是先秦時代少有的有嚴密組織的學派,首領稱為“巨子”,下代巨子由上代巨子選拔賢者擔任,代代相傳。
墨門子弟必須聽命於巨子,為實施墨家的主張,舍身行道。
被派往各國做官的門徒,也必須推行墨家的政治主張,行不通時寧可辭職。
做官的墨者要向團體捐獻俸祿,做到“有財相分”,首領要以身作則,實行“墨者之法”。
這本《钜子錄》出自范晦明之手,想必他就是此代的墨家首領。
難怪他粗布麻衣,毫無富貴之相,原來家財都捐獻出去了。
蕭洛撫摸著書卷,陷入沉思,或許可以通過太傅的三朝施政主張,找到墨家學派的精髓所在。
還有太傅提到的夫子和稷下學宮,引起了蕭洛更大的興趣。
待天紫事了,定要前往一觀。
回到鎮武司,李凡忪衝上來抱住他:“蕭洛,他們都封了官,我和衛琅呢?”
“你自己拒絕了大將軍。”
“那總不能什麽都沒有吧?”
蕭洛給了他一個腦門蹦:“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什麽?”
李凡忪苦苦思索一番,他對當官沒興趣,對金銀財寶更沒興趣,酒量也不行,好像並沒有什麽需要的。
蕭洛又問衛琅:“你想要什麽?”
衛琅眨巴眼,也在思索找蕭洛要點什麽。
他與李凡忪不同,李凡忪是青城山長大的,清心寡欲慣了。
衛琅則是富貴鄉裡養出來的,什麽都見識過。
“嘿嘿,我想要個娘子,你能給我嗎?”
“自己找。”
蕭洛推開他倆。
鎮武司被破壞得很厲害,幾乎成了廢墟,蘇大憨正滿頭大汗地指揮工匠修葺。
“師父,你們暫時隨我搬去東宮住。”
謝軒訝然:“你還未受冊封,如何能住東宮?”
“總不能住危房。”
“洛兒,你現在身為皇太子,若是自己不守禮法,如何讓天下人循規蹈矩。”
蕭洛笑道:“師父,我遵守的是法,而不是禮。”
“禮為法之本。”
“今天下之士君子,忠實欲天下之富,而惡其貧;欲天下之治,而惡其亂,當兼相愛、交相利。此聖王之法,天下之治道也,不可不務為也。”
謝軒愕然:“你又開始讀《墨子》了?”
“哈,我打算把钜子的學說好好研究一番,用在天紫城的攻防上。”
正月初十。
雪月劍仙李寒依和孤劍仙洛青陽,
在龍門野渡外相逢。 一人北上,一人南下。
李寒依白裙在蒼黃的暮色中翻飛,身後是大河之水,浩浩蕩蕩東流。
洛青陽站在曠野裡,身後空空如也,卻又似乎帶著一座慕涼城。
“我們終於見面了。”
李寒依先開口說道,她正是為了洛青陽而來。
“我們沒有必要見面。”
洛青陽收到易文君的消息,立刻動身,千裡奔向天紫。
“你可知道我勝了趙玉禎?”
“勝了他有什麽了不起。”
“是沒什麽了不起,只是有了向你挑戰的理由。”
孤劍仙,在五大劍仙中排名第一。
李寒依抽出鐵馬冰河,野渡的氣溫頓時下降,飄飄灑灑的,竟然下了雪花。
洛表陽眼中精光一閃,讚歎道:“昆侖山萬年寒髓中誕生的神器,這把劍的劍魂終於被你激活了。”
“我想看你那把九歌。”
洛青陽年幼時家道中落,獨自來到天紫城,被影宗宗主易無垢收留,成為易文君的師兄。
之後易文君入宮,他遠走北疆,在空無一人的慕涼城住下,日夜練劍。
劍名九歌,劍意淒涼。
葉鼎天率魔教東征時,洛青陽劍術大成,曾護著易文君到姑蘇,見葉鼎之最後一面。
天下人盡知,洛青陽為了易文君,什麽都會做。
“你要看九歌,能否等我從天紫回來之後,那時隨便你看多久。”
李寒依搖頭:“相見即是緣份,證劍不問日期。”
洛青陽沉默了片刻,才說道:“你是專程來尋我的,看來天紫城中有人不願意我去。”
李寒依心頭飄過蕭洛的影子,她笑了笑:“這只是我和你之間的戰鬥,希望你不要分心,否則必敗無疑。”
“那就得罪了,天紫城中有人等著我,我不能敗。”
九歌劍出。
曠野風動。
飄揚的雪花更添淒涼。
九歌並不是名劍,劍術也為洛青陽自創,只有十一式,分別是:
東皇太一、雲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東君、河伯、山鬼、國殤和禮魂。
與止水劍法不同,九歌不是招式,而是一套劍舞。
一旦舞動,如上古獻祭,無法中斷。
洛青陽寬袍大袖,舉劍向天,他的劍舞是莊嚴的,氣勢流暢而恢宏,如同仙人踏雲而來。
第一招:東皇太一。
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東,以配東帝,故曰東皇。
洛青陽邊舞邊吟:“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
李寒依神情為之一動,幾乎想加入洛青陽的舞蹈。
但她選擇了出劍,心隨劍動,當頭斬下。
身後大河沸騰,河水激揚,震徹雲空。
洛青陽身形扭動,左右跨步,以毫厘之差避開了鐵馬冰河。
第二招:雲中君。
雲中君,雲神。
這一舞,古渡卷起長風,九霄之上雲氣急聚,遮天蔽日。
李寒依旋身飛起,裙裾與青絲皆在風中飄揚。
鐵馬冰河凌空斬下,斬開烏雲,重見天日。
劍氣縱橫間,逼退洛青陽。
九歌第三次變招:湘君。
洛青陽的劍舞逐漸變得狂熱,劍意由幽遠的古樸變成了神秘的巫祝。
“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駕飛龍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湘君,即湘水之神,為巡視南方時死於蒼梧的舜所化。
古之聖賢,其生何壯,其死何殤,其思何狂。
洛青陽劍意已有飛龍之狂態,神遊萬裡,上下蹁躚。
“好劍!好舞!”
李寒依感受到了九歌的狂放,洛青陽的淒涼。
她身在半空,奮然再擊,大河水奔湧而上,跟隨鐵馬冰河,化為一條晶亮的冰龍。
冰龍對飛龍,雙龍怒吼,震天裂地。
洛青陽胸口一滯,氣息紊亂了幾分,第四招再出,步伐竟然慢了一拍。
葉寒依抓住刹那間的破綻,瞬息飛下,人劍合一,直刺洛青陽前胸。
洛青陽邊舞邊退,急速念道:“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登白薠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
每念一句,便退出數丈。
第四招使完時,洛青陽已退出三十裡。
在他退過之處的曠野,拖出一道深深的渠溝,那是他借由步伐泄掉的劍氣。
李寒依人在空中,劍招隨心而動,劍意大開大合,雙劍不停撞碰,用震耳的相交之聲打破洛青陽的吟誦。
“你之所以被稱為劍仙第一,就是這套劍舞的勢,天下間無人可以破你的勢,直到最後一招疊加起來,可斬天人。”
洛青陽被劍聲和她的說話引動,心中頓感煩躁不安。
易文君處境堪憂,每分每秒都有性命之危,他生怕去得晚了, 再也見不到心愛的女人。
“李寒依,你非要分出生死嗎?”
“洛青陽,如果你自認不敵,我可以住手,李寒依不證逃避之劍。”
洛青陽深吸一口氣,九歌突變,身形變得緩慢而凝重。
他打破了自己的勢,直接舞出第九招:山鬼。
“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鳴。”
風聲颯颯落木蕭蕭,思慕心中之人,獨自傷悲。
緩慢的劍式中,藏滿了說不出的淒意。
野渡無言,河水含悲,天地間似乎傳出了歎息,替洛青陽問出那一句:“你思念我是真是假?”
李寒依頓感手中的鐵馬冰河垂首悲鳴,她的劍意竟然被洛青陽壓製了。
就連自己的心中,也傳出陣陣的失意與悲哀。
誰不曾思念他人?
千裡奔赴北疆,又為了誰?
這一刻,李寒依隻想棄劍大哭一場。
就在她的手逐漸失去力量的時候,一朵微弱的火花從靈台升起,那是深藏於心底的劍種。
李寒依瞬間清醒,她為洛青陽的勢所惑,差點心神失守。
抱元守一,重握劍柄,決然出擊:“瀟湘浮夜雨!”
你要淒涼,我便送你一場更為淒涼的寒雨。
鐵馬冰河亮起,燦然若華,漫天飄揚的雪花在無窮劍意中,化為激烈的暴雨,從天澆落。
酣暢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