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仙城。

　知縣府邸。

　“三位家主，今日邀諸位前來，便是商討清剿黑蓮妖人，建立青仙城團練之事。”

　陸玄坐在主位上，將一份計劃書攤開。

　在他面前，是顧陽、何有德、薄昌三位家主。

　這是一份募集團練銀錢的計劃書。

　“本次共計劃招募壯丁一千人，作為地方軍隊，按大康律規定，需有月響、歲米、名糧、心紅紙張銀……

　這般計數下來，每人每年要三十兩銀子。”

　計劃書不是亂寫的，陸玄提前做了功課。

　三十兩銀子，聽起來不算多。

　至少跟薄昌送給秦芙的吊墜相比，只能算個零頭。

　但這是地主老財家的生活。

　在大康，二十兩銀子，就足夠一戶普通人家生活一年了。

　“現在是戰亂時期，米面價格暴漲，三十兩銀子肯定是不行的，還得再往上加。”

　陸玄計數著團練花銷:

　“除了養人之外，還有養兵器甲胄的開銷，每人每年至少要二十兩。

　咱們要和黑蓮教作戰，對付這種危險妖人，按大康律，要提前發一年的軍餉。

　還有撫恤金，與一年的軍餉相當，若按一半人頭來準備，平均每人十五兩。

　這還不算紅白事例錢、養廉銀、以及有可能存在的出征耗費的鹽菜錢……”

　陸玄算了好一會，最後大手一揮:

　“養一千人的團練，一年怎麽著……也要二十萬兩銀子吧。”

　顧陽三人聞言，倒吸一口涼氣。

　黑，太特麽黑了。

　一千人，按三百戶來算，每戶正常花銷是一年二十兩銀子，一共才六千兩。

　但縣太爺一拍桌子，這一千人變成了軍隊，就得征二十萬稅銀。

　還有那什麽養廉銀……一千人的民兵，設一個指揮使就夠了，能有幾個需要養廉官職?

　大康正規軍都沒你能花。

　顧陽在心裡罵娘。

　媽的，不然說是當官的呢，這種名目都能想出來。

　不過三位家主心知肚明。

　這筆錢……當然不會真用在軍費上，也不會由他們來承擔。

　“伍大人。”

　顧陽斟酌片刻後開口:

　“實不相瞞，最近大康戰亂，物價瘋長，我等家中也沒什麽余錢啊……”

　“顧老爺，清剿黑蓮妖人，可是朝廷的命令。”

　陸玄一挑眉，把茶杯一擱，面色不愉。

　顧陽知道，縣長大人是在和自己演戲給薄昌看。

　他笑了笑:

　“大人少安毋躁，咱也沒說不出錢嘛，只是二十萬兩銀子，數目實在不少……不能隻讓咱三家出吧?”

　“依顧老爺的意思，此事該如何辦啊?”

　陸玄明知故問。

　“我們三人，聯合出一半，剩下一半，讓城中富戶補齊。”

　顧陽說道。

　“城中富戶?”

　陸玄看著三人。

　“大人有所不知，這青仙城裡，有錢人還是不少的……更何況，最近不是從清河縣來了一批人嘛。”

　顧陽笑道，“他們既然是青仙城的一部分，為了青仙城的安全，付出一些銀子也是應該的。”

　陸玄沉吟片刻:

　“那城中的那些平民百姓……”

　“欸，我說大人，泥腿子們能有多少錢?便是想榨也榨不出來啊。”

　顧陽理所當然道:

　“掙錢嘛，當然是要掙有錢人的錢了。”

　一旁的薄昌聽到這句話，冷笑了一聲。

　顧陽當然不是發了善心，要放過青仙城內的百姓。

　恰恰相反，他自己的目標就是青仙城裡的泥腿子們。

　再過一段時間，青仙節就到了。

　每年青仙城百姓繳納的供奉，才是大頭收入。

　今年的青仙節還是顧陽主持。

　作為現任會長，他能動很多的手腳，從中牟利。

　這也是為什麽，薄昌對會長之位如此在意。

　只有成為會長，才能為薄家牟取更多的利益。

　顧陽這時候說不動平民百姓，是為了等青仙節那一天，由自己來收割。

　陸玄知道顧陽心裡的想法。

　顧陽知道縣長大人知道自己心裡的想法。

　但他不在意。

　自己已經跟縣長合作。

　這位伍大人能分到薄家一半的家產，這是一筆巨款。

　至於今年的收入，雙方已經達成了協議，縣長的那份全部歸顧家。

　“不過顧某以為，二十萬只是勉強養兵，若有突發情況，恐怕不太夠。”

　顧陽沉吟片刻:

　“不如這樣，我們三家聯手出十五萬兩銀子，城中富戶們，再收十五萬兩銀子，共三十萬兩現銀，一並交給縣長，如何?”

　陸玄微笑:

　“自是沒什麽問題，薄老爺，何老爺，二位意下如何?”

　“五萬兩銀子，薄某還是出得起的。”

　薄昌道。

　“某也一樣。”

　何有德回答。

　“既然如此，伍某在此謝過各位了。”

　陸玄舉起杯子，給三人敬了一杯茶。

　“五萬兩銀子，今晚就送到縣衙。”

　顧陽開口，其余兩人也都跟著表態。

　“三位放心，本縣收到的東西，到時候肯定會……物歸原主的。”

　陸玄面帶微笑，意味深長道。

　………………

　當天晚上。

　“老爺，顧府的人來了，還拉了一輛馬車過來。”

　李鳴匯報道。

　“帶上弟兄們，清點銀錢數目，都搬到庫房裡去。”

　陸玄下令:

　“記住，當面查清楚了再讓他們走，這可是軍餉，不準出現差錯。”

　“是！”

　李鳴帶人離開。

　過了一會兒，何家也派人過來了。

　同樣是一架馬車，五萬兩銀子。

　點清數目後，兩家相繼離去。

　但薄家卻遲遲沒有來。

　陸玄並不著急，他和程靈竹兩人站在縣衙門口，靜靜等待著。

　快到宵禁的時候，一架馬車慢悠悠地來到了縣衙門口。

　駕駛馬車的，是薄家管事，薄開。

　“伍大人。”

　薄開下車，對著陸玄恭敬行禮:

　“這是我們薄家出的軍餉。”

　陸玄點點頭，招呼著身後的衙役們:

　“都搬回去。”

　“是！”

　眾人應聲，將一塊塊明晃晃的銀錠搬下來。

　趁著衙役們忙碌。

　薄開悄悄湊了上來。

　他拿著一隻黑色的匣子，約有成年男子的手掌那麽大。

　“大人來青仙城幾日，為青仙城的百姓操碎了心……這是我們家主的一點心意。”

　薄開將匣子雙手奉上。

　陸玄接過匣子，便感覺手腕一沉。

　他將木匣打開，裡面擺放著一根根金條，整整齊齊，滿滿當當。

　陸玄笑了一下:

　“回去告訴薄老爺，就說他的心意……本官收到了。”

　“是，大人。”

　薄開告退。

　………………

　當天晚上。

　“這薄昌還真是出手大方。”

　程靈竹趴在床上，拿著金條逗小狐狸，“看來是咱們作假的那份卷宗起作用了。”

　“不錯。”

　陸玄點頭，他倚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封信，對著燈光:

　“而且薄家跟顧家早有矛盾，現在坐實了殺父之仇，於公於私，薄昌都不能再容忍了。”

　所以他找到了陸玄。

　薄昌看上的，是陸玄手裡的團練。

　一匣子金條是敲門磚，匣中書信則是邀請陸玄，明天晚上去薄家秘談。

　信的內容誠懇且冷靜。

　薄昌分析了雙方的處境，明確地告訴縣長大人，合作對抗顧家，才是唯一的出路。

　陸玄把信一折，放到了抽屜裡。

　………………

　第二天早上。

　縣衙。

　陸玄喝著茶:

　“李鳴，今日繼續招募壯丁，將我們的軍餉條件張貼出來，大聲宣讀……還有，選人的時候，盡量找單身漢，失蹤了都沒人管的那種。”

　“是。”

　“對了，你和收繳軍費的弟兄們一起行動，凡是富戶，願意參軍的，給予減收軍費的優惠。”

　陸玄加了一句。

　“這……”

　李鳴愣了片刻，“是富戶家中只要出人就行，還是必須是家中子嗣，仆役不被計算在內?”

　“也不一定是子嗣，年齡大的老頭也行，不過不要仆役，必須是主人家的。”

　陸玄道，“不然減稅還有什麽意義?”

　“大人，這些富家子弟中，好些都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只怕身體條件……”

　李鳴試探著說道。

　“要的就是被酒色掏空的。”

　陸玄點頭:

　“身體好的找個理由給踢了，長得矮、長得瘦，年齡大得拉不動弓，又或者一看就弱不禁風……這種人要優先考慮。”

　李鳴:“???”

　這組建團練，哪有專門找歪瓜裂棗的?

　“還有，這些瘦丁跟壯丁分開，組成獨立隊伍，裝備都給我配最差的。”

　陸玄吩咐道，“對於這支軍隊的訓練……我以後自有安排。”

　“……是。”

　李鳴點頭道。

　………………

　是夜。

　一家馬車駛離縣衙，在青仙城的巷子裡鑽了幾圈後，從相反的方向，來到了一處院落前。

　“老爺，地方到了。”

　魯平壓低聲音，緩聲說道。

　陸玄略感驚訝:

　“這次說話這麽流利了?”

　“回老爺的話。”

　魯平笑了起來，“慢慢說，不著急，就沒什麽問題……”

　“不錯。”

　陸玄點頭表示讚同:

　“與人交談時，說話先考慮，然後慢慢說，不僅能一定程度上克服口吃，還會顯得人很穩重。”

　………………

　在這處院落內。

　陸玄和程靈竹見到了薄家家主薄昌。

　對於這次秘密會談，薄昌很謹慎。

　靜室內已經倒好了茶，陸玄坐在薄昌面前，問道:

　“不知薄家主邀本官前來，所為何事啊?”

　“自然是要和縣長大人談一筆生意的。”

　薄昌不動聲色道。

　“什麽生意?”

　陸玄明知故問。

　“能讓大人升官發財的生意。”

　薄昌說道。

　“如何升官，如何發財?”

　陸玄開口，“薄老爺不妨把話說明白些。”

　“組建團練、清剿黑蓮妖人，是為升官;殺豬吃肉，是為發財。”

　薄昌目光幽幽:

　“依薄某之見，這青仙城中，一定有人投靠了黑蓮教，此等反賊之舉……大人可不能饒了他啊。”

　他口中的“反賊”，當然不是指縣長大人。

　為了謀求此次合作，薄昌一開口就給顧陽扣了帽子。

　既然顧陽是黑蓮妖人，意圖造反，那麽滅顧家滿門，自然是有理有據的了。

　“要殺的這頭豬……可是很有些力氣啊。”

　陸玄看著自己的杯子。

　“所以大人需要一個盟友。”

　薄昌如是說道。

　“不知薄家主指的盟友是?”

　陸玄抬起頭來。

　“伍大人已與顧陽交惡，您打了他的臉，這等梁子，他無論如何也不肯放過的。”

　薄昌很冷靜:

　“至於何有德，性格暴躁不說，他還跟顧陽是一條戰線上的……此人絕不適合。”

　“這麽說來，唯有薄老爺是本官的朋友了。”

　陸玄淡淡道。

　“自是如此。”

　薄昌道:

　“守城官兵有三分之二被兩人控制，他們人多勢眾，大人想贏……只有和薄某合作這一條路能走。”

　“薄老爺打算怎麽合作?”

　陸玄道。

　“我出錢，大人出人。”

　薄昌簡單直白:

　“我知道，和之前的知縣們一樣，團練不過是巧立名目，收攏錢財的幌子，練兵不過是做做樣子。

　但這次，我希望大人把它變成真的。”

　薄昌頓了頓:

　“先前那五萬，給大人充當軍費，除此之外，薄某再加五萬兩。”

　“好。”

　陸玄重重點頭。

　“事成之後，大人將顧陽打成黑蓮妖人，其家中財產，你我對半平分。”

　薄昌目露精光:

　“除此之外，薄某再送大人十萬兩白銀，也算預祝大人高升！”

　為了說動知縣，跟他聯手將顧陽扳倒，他不吝重金。

　“薄老爺話都說到這種地步了，伍某又豈是不識抬舉的人?”

　陸玄一挑眉，“就按薄老爺說的辦！”

　兩人舉杯一碰，各自飲下杯中茶水。

　想到今後的計劃，薄昌隻覺心中暢快。

　他不吝嗇出錢養兵，因為薄昌很清楚，新成立的民兵團練是駐守在青仙城的。

　等到知縣大人一走，這支軍隊就落在了自己手裡。

　到那時，他已經吞並顧家，手中還握有團練兵權，薄家的勢力將達到一個頂峰。

　借機把何家打倒，似乎也不是什麽難事。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鬱鬱久居人下！”

　薄昌朗聲道。

　陸玄神情微妙，決定再火上澆把油:

　“薄老爺出錢出力，本官也不能坐享其成，總得為薄老爺的腰包考慮考慮……”

　薄昌面露奇色:

　“大人的意思是……”

　“我有一計，不僅能打擊顧陽，還可為薄老爺補貼一二。”

　陸玄說道。

　“大人請講。”

　薄昌聞言坐直了身子。

　陸玄沉吟片刻後:

　“薄老爺可曾聽聞……贖罪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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