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衝:???

　聽到陸玄的話之後，他整個人都傻了。

　入教?

　入什麽教?

　入黑蓮教。

　但問題是，當今黑蓮教可是忤逆朝廷，到處作亂起義的反賊。

　這句話從堂堂一方知縣口中說出來……

　豈不是意味著……

　他要造反！

　錢衝人有點懵，下意識說道:

　“大人，常言道，食君之俸，忠君之事……”

　“我是反賊還是你是反賊啊?！”

　陸玄用刀刃壓了壓他的脖子，沒好氣道。

　錢衝:“……”

　好像是這個道理啊。

　自己來青仙城有一段時間了。

　身邊隻帶了幾名護衛，每天都小心翼翼，把兔爺巷當成據點，尋找信徒，暗中傳教。

　錢衝捫心自問。

　除了每天晚上聚眾集會、宣傳教義之外。

　實質性的造反或者破壞工作，他是一點都沒乾。

　而就在今天，伍知縣大大咧咧地來到他的傳教窩點，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架。

　說本知縣準備造反，你有什麽頭緒嗎?

　有那麽一瞬間，錢衝感覺，自己是個守法公民，伍大人才是黑蓮妖人。

　“大人若要入教，我等自然是歡迎的……”

　錢衝定了定心神，將思緒收攏。

　“那你說，本縣若是入了伱們黑蓮教，能謀個什麽位置?”

　陸玄開門見山，討要好處。

　“這，這……”

　錢衝遲疑一下，“以大人的身份地位，做個指揮使……肯定是沒問題的。”

　“才是個指揮使?”

　陸玄不滿。

　“大人有所不知。”

　錢衝解釋道:

　“在我教，能傾覆一縣的義軍首領，都喚作指揮使，再往上，就得是州府一級了。”

　只不過一個正經的大康官員，主動投靠黑蓮教……

　這種事情不能說沒有，但確實少見。

　畢竟投降這種事，只要城破之前都可以，哪怕知道危機不遠，正常人也會選擇靜觀其變。

　錢衝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主動當反賊的人。

　陸玄面色陰晴不定，錢衝見狀，連忙補充了一句:

　“當然，這只是大人目前的級別，若有朝一日，大事已成，以大人的氣魄，便是做個封疆大吏，也沒什麽問題。”

　聽到這話，陸玄面色稍緩，又道:

　“加入你們黑蓮教，有什麽要求嗎?”

　錢衝想了想:

　“心誠方能入我教，想成為真正的教徒，需要經歷一些考驗。

　入我教前三天，需得戒酒，滴酒不可飲;

　入我教前三十天，需得戒葷，不能食肉;

　入我教前三個月，須得戒色，男女都不行……”

　“你們這黑蓮教怎如此多清規戒律，又不是當和尚。”

　陸玄皺眉。

　“大人說的是。”

　錢衝連忙道:

　“不過這都是對下面的人的要求，以大人的身份地位，投靠我教，自然是心誠的，無需守這種規矩。”

　“這還差不多。”

　陸玄點點頭:

　“不過你怎麽敢打青仙城的主意的?要知道，青仙城可是被青仙會控制的，他們可不會允許你在此地傳教。”

　“青仙者，野神也。”

　錢衝搖頭，很是看不起這位蛇神:

　“一頭鄉野妖邪，被無知平民奉若神明，豈能與咱黑蓮教相比?

　更何況，此地的青仙會馭民不得法，隻知以武力恐嚇壓迫，百姓心中早有怨言。

　這等怨氣一經點燃，便會化作熊熊大火，將青仙會焚燒殆盡。”

　聽聞此言，陸玄略感驚訝。

　這錢衝看似平平無奇，對青仙城的局勢卻是洞若觀火。

　“那依錢老弟之見，這把火該如何燃起呢?”

　陸玄把刀放了下來:

　“青仙會對本城的武力統治，可是毫不懈怠的。

　城內有五百守城官兵，皆為精英，其長官都是青仙會的人。

　除此之外，青仙會亦有私兵，專門訓練出來，人數超過六百。

　這還不算各家的仆奴雜役，青年壯丁……”

　錢衝聞言，沉吟片刻:

　“敢問大人手下有多少人馬?”

　“全縣衙役共七十人，其中有三十個來自三大家族。”

　陸玄很淡定。

　事實上，真正為衙門辦事的，應該不止這些人。

　按照大康衙門的習慣，每個衙役都會招幾個幫閑，充當助手。

　正常來講，衙役加幫閑，三四百人還是有的。

　但陸玄沒打算把這些編外人員算進去。

　一來地痞流氓組成的幫閑靠不住，一開戰比誰跑的都快。

　二來縣衙閑了許多年，大小事務都交給了青仙會，縣衙的衙役們無所事事，手底下根本就沒有幫閑的存在。

　“大人還真是……遺世獨立啊。”

　錢衝沉默許久，半天憋出了這樣一句話。

　他算是明白了，這位伍大人目前就是個孤家寡人。

　除了縣長的身份之外，什麽都沒有。

　【怪不得此人要主動入教……】

　錢衝心思流轉，想到了這段時間裡，縣長和顧家的衝突。

　“怎麽，錢老弟也沒有辦法嗎?”

　陸玄又把桌上的刀拿了起來。

　“大人且慢，大人且慢。”

　錢衝連忙阻止:

　“辦法……當然是有的，我黑蓮教可出五百人。”

　“才五百?”

　陸玄看著他。

　“五百是我教精銳，跟大康官兵廝殺都能取勝的那種。

　這五百人會守候在城外，待事成之時，大人放開城門，我教的弟兄們便會衝入其中。”

　錢衝解釋道:

　“至於城內，錢某亦能拉出一批教徒來，這些富戶家中都是養有仆役下人的，雖然不能充當主力，對上青仙會的人，卻也能阻擋一二。”

　陸玄微微點頭，又聽錢衝說道:

　“至於如何籠絡百姓，借助他們的力量，推翻三大家族……這個就要靠伍大人了。”

　“這件事交給我。”

　陸玄回答得很乾脆。

　“伍大人入教之事不小，調兵之權亦不在我手裡，還請大人允許在下寫份秘信，聯系一下上級。”

　錢衝請求道。

　“可。”

　陸玄允諾。

　在錢衝的示意下，他的手下取來了一張印有特殊花紋的紙張，並研磨好了墨汁。

　錢衝略一思索，落筆如飛，一盞茶的時間便將秘信寫好。

　他當著陸玄的面寫好了秘信，又把此信交給了陸玄過目。

　陸玄想了想，拿起身旁的大印，在上面蓋了個章。

　“錢老弟坦誠相見，伍某亦不會虛與委蛇。”

　他將印有官印的信紙交給了錢衝:

　“這是我的誠意。”

　官印這種東西，只有一城知縣方可調用。

　在錢衝看來，伍知縣將此印蓋在紙上，便是將他造反的把柄給了自己。

　看來這位青仙城縣長，是鐵了心的要加入黑蓮教了。

　錢衝這樣想到。

　………………

　青仙城縣衙。

　“大人。”

　魯平前來匯報，“秦芙……今天和，和薄昌……見，見面了。”

　“我知道了。”

　陸玄點點頭，“繼續監控，不要被兩人發現。”

　“是，老爺。”

　魯平領命退下。

　“李鳴。”

　陸玄喚道。

　“大人，屬下在。”

　“施粥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陸玄開口詢問。

　“一切順利。”

　李鳴回答道，“領粥的災民極多，不過一個時辰，今早敖好的粥就全部施舍完畢了。”

　“城西災民的身體狀況如何?”

　“能活著逃到咱們青仙城的，身體大都不錯，與尋常百姓沒有什麽差別。”

　“好，明天繼續施粥，這點錢，本縣還是掏得起的。”

　“是。”

　………………

　又過了三天。

　魯平匯報:

　“老爺，秦芙……昨夜沒，沒回家。”

　“進度倒是不慢。”

　陸玄很滿意，“不用監視她了。”

　“是。”

　“李鳴。”

　“屬下在。”

　“明天將張榜，在城西招募壯丁，這次在粥攤旁支起大鍋，凡報名者，都能分到肉食。”

　陸玄開口:

　“然後告訴他們，入伍之後，每天都能吃上肉，每月還有例錢……記得篩查一下報名者的身體，體質弱的不要。”

　“是。”

　李鳴領命，遲疑片刻後又道:

　“大人，每天施粥什麽的，咱們縣衙庫房尚能支撐一段時間，但招募民兵，組建團練……”

　“你隻管招人，軍費方面……有人替我們買單。”

　“是！”

　………………

　又過了兩天。

　在這一天的下午，黃昏時分。

　庫房內。

　“秦姐姐，咱們回去吧。”

　顧蓉伸了個懶腰，準備收拾東西。

　這段時間，她每天點卯上班，在縣衙庫房管理文書，已經逐漸適應了這種生活。

　“嗯……你先回吧。”

　秦芙眨了眨眼睛，“我……我今晚不回家了。”

　“又去找你家薄老爺啊?”

　顧蓉故意在“你家”上加了重音。

　“去去去。”

　秦芙笑著打了她兩下，“什麽你家我家的，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嘖嘖嘖，這有男人之後，就跟姐妹生分了啊。”

　顧蓉長歎一口氣，“畢竟姐妹只能在口頭上溫暖你，男人……”

　“行了行了。”

　秦芙知道她又要開葷腔，急忙打斷，“你抓緊回去吧，待會兒要宵禁了。”

　“秦姐姐。”

　顧蓉聞言，正了正臉色:

　“玩笑歸玩笑，但那薄家家主可不是能托付的人……”

　“我當然是知道的。”

　秦芙微微一笑，從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了一條吊墜。

　玉質吊墜質感溫潤，雕刻精美。

　“冷玉閣的貨，三百兩銀子呢。”

　秦芙晃了晃吊墜，“他沒動真心，我也一樣……你覺姐姐我很傻嗎?”

　顧蓉這才放下心來: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唉，晚上又是我一個人獨守空房……”

　“去去去。”

　秦芙推著她的背，沒好氣道:

　“趕緊走吧，別耽誤我的正事了。”

　顧蓉走後。

　秦芙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她環顧四周，將油燈點好後，關上了庫房的門。

　她催促顧蓉趕緊離開，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就在今天早上，薄昌將這條吊墜送給了她。

　然後薄昌向秦芙提出了一個請求——

　幫他尋找一份五年前的卷宗。

　直到那時，秦芙方才明白，對方為什麽要主動接近自己。

　不過她並沒有猶豫太久。

　薄昌抱著目的接近她，她也同樣沒有交付真心。

　大家都是各取所需，一份卷宗而已，這筆生意做得很劃算。

　雖然將縣衙封存的卷宗拿出去，已經違反了大康律。

　但秦芙感覺問題不大。

　五年前的老案子，卷宗放在庫房裡也沒人管，不會有人在意的。

　秦芙舉著油燈，在木架中穿行。

　這段時間裡，她已經掌握了卷宗分類的方法。

　而在今天早上，薄昌又將他要找的那份卷宗信息告訴了秦芙。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秦芙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卷宗就放在木架中間的位子，以秦芙的身高，拿起來很容易。

　她又確認了一番之後，將卷宗用衣服包好，而後悄悄離開了縣衙。

　但她並不知道，在縣衙外的巷子裡，有兩道身影正在默默注視著她。

　………………

　薄府。

　“果然，果然啊……”

　薄昌看完秦芙送來的卷宗後，面色陰晴不定。

　“我爺爺和我爹，就是被顧陽那個畜生給害死的！”

　他將杯子摔在了地上。

　卷宗上寫的薄家老家主的死因，是在城外遇到了賊人匪徒，整個車隊全軍覆沒。

　但現場找到的幾樣證物，卻將凶手指向了顧家。

　卷宗紙頁泛黃，並不完整，最後幾頁被人撕去，重新補全。

　薄昌心中清楚，定然是上任知縣不敢得罪顧陽，於是將此事歸咎於匪類的頭上，遮掩過去。

　父親和爺爺的死亡，一直是薄昌心中難以消除的陰影。

　他一直想調查清楚此事的真相，但那時薄昌不過是一個少年人，沒有執掌薄家，想調查也有心無力。

　作為薄家老家主遇刺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顧陽一直在薄昌的懷疑名單上。

　在今天，這種“懷疑”被坐實了。

　薄昌心中想到了許多， 不止是殺父之仇，還有整個薄家的前途與未來。

　當年薄家老家主離世，本該由薄家人出面，代理會長一職，卻被顧陽否決。

　以他的做事風格，等到青仙會那天，顧陽恐怕是不會將那五年還給薄家的。

　薄昌心中憤怒起來，但這種憤怒並沒有持續多久。

　他用力深呼吸幾下，平複著自己的心情。

　如今顧家勢大，若與顧陽硬碰硬，撕破臉皮，整個薄家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薄昌知道，自己必須尋找一個盟友，進行合作。

　找誰?

　薄昌思索許久之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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