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仙城。

　縣衙。

　“咱衙門的帳上，銀子還不少嘛。”

　陸玄翻看著手裡的帳本。

　上任縣長貪歸貪，屬下的工資還是沒拖欠過的。

　對於庫房裡的“小錢”，也不甚在意。

　“李鳴。”

　“屬下在。”

　“從清河縣逃難過來的災民，現在的情況怎麽樣了?”

　陸玄問道。

　“回大人的話。”

　李鳴聞言道:

　“這些人大都生活在城西，有錢者買房置地，已經站穩了腳跟。

　無錢者聚集在一起，搭建窩棚，共同生活，其中有的正在尋找活計，有的則乾脆以乞討為生。”

　“你去庫房支些銀子。”

　陸玄聞言點點頭，將手中的帳簿交給他:

　“明天去城西開個粥攤，就說縣衙施粥，接濟災民。”

　“是，大人。”

　李鳴沒有多問，正準備回去籌備這件事的時候，又聽陸玄道:

　“第一次施粥，記得不用準備太多……叫個識字的，將領粥者的姓名、籍貫、年齡、目前居住地都記上。

　還有身體較為健壯者，特別標記，記錄在冊。”

　“屬下明白！”

　李鳴領命退下，離開了衙門。

　魯平出外勤去了，陸玄有其它任務交給他。

　現在縣衙之上，就剩下了陸玄和程靈竹兩個“管事的”。

　“我們該做些什麽?”

　程靈竹道。

　“當然是做縣太爺該做的事情了。”

　陸玄笑著拿起桌上的卷宗。

　這兩天積壓了一些案子，桌上放著一疊訴紙。

　他心中有計劃，這時候已經進行了不少準備工作，只是還需要等待一道東風。

　“讓我看看。”

　陸玄拿起一張訴紙:

　“妻子狀告丈夫不交公糧案……嗯，就這個了。”

　………………

　下午。

　青仙城縣衙。

　“魯平，我交代你的事情，調查得怎麽樣了?”

　陸玄道。

　“屬下，屬下無，無能……”

　魯平面露慚愧之色，“沒，沒調查……調查出來。”

　“這不怪你，黑蓮教能在大康存在上百年，暗中傳教，都是起義時才突然現世，行事自然很隱秘。”

　陸玄並不責怪他:

　“只有一天時間，想摸清整個城中的情況，肯定是極困難的。”

　陸玄交給魯平的任務，是調查城中是否有黑蓮妖人潛入。

　隔壁清河縣都鬧黑蓮教了，比清河縣富庶不少的青仙城，大概率也幸免不了。

　畢竟青仙會屬於很“不得民心”的那種，搜刮百姓這麽多年，靠的是三大家族的武力和百姓們對青仙的畏懼。

　跟能蠱惑百姓殺官造反，在大康各地起義的黑蓮教相比，完全不是一個段位的。

　魯平躬身:

　“請老爺，再給，給我……幾天，我一，一定……”

　“不用了。”

　陸玄搖頭:

　“這件事我已經有眉目了……給伱個其它任務，這兩天盯著秦芙。

　她每天見過什麽人，去了什麽地方……都記錄起來，匯報給我。”

　“是，屬下明白！”

　魯平應聲道。

　待他退下之後。

　陸玄拿起了桌上的狀紙:

　“這件案子有點意思啊。”

　他伸手彈了幾下:

　“城東富商唐漠，最近一到晚上就往青樓跑，已經整整兩個月沒有和妻子行過房了……他老婆對此意見很大，將老公告上了公堂。”

　“莫不是兩人吵了架，唐漠與妻子冷戰，不想搭理她?”

　程靈竹道。

　“兩個月前倆人還好好的呢，而且狀紙是唐漠之妻口述的，她表示自己並未和唐漠吵過。”

　陸玄搖頭。

　“難道是因為妻子年老色衰，以至於唐漠去外面……嘗鮮去了?”

　程靈竹猜測道。

　“兩個月的時間，夠把城裡的青樓逛三遍了，若他真在青樓裡有相好，按大康律，是能直接娶回家的。

　至於年老色衰……唐漠的妻子今年不過三十歲，而且相貌並不醜陋，唐漠甚至還有好幾房妾室。

　訴紙上說，自己的丈夫最近突然冷淡了，不僅對她提不起性趣，對那些姬妾們也沒有感覺。”

　陸玄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逛青樓花銷不少，家裡消耗甚大，但唐漠之妻卻在唐漠的書房裡，發現了藏著的銀錢……比他從家裡支的錢還多。”

　“逛青樓不僅不花錢，還有進項……”

　程靈竹面色古怪，“此人不會是為了補貼家用，然後去做……嗯，那種職業了。”

　青仙城基礎設施挺完備的，甚至有兔爺巷，都是面若敷粉、身嬌體柔的小相公。

　“說不定真是呢?”

　陸玄笑了起來。

　他伸了個懶腰:

　“不過我懷疑，他每天晚上準時出發、風雨無阻……說不定是去參加某種聚會了。”

　“黑蓮教?”

　程靈竹反應很快。

　“大有可能。”

　陸玄點了點頭。

　當一個男人對女人沒有興趣的時候，要麽是他不行了，要麽是他找到了更有趣的東西。

　“今天晚上咱倆去唐家附近蹲守，看看這唐漠究竟去做什麽了。”

　………………

　是夜。

　唐家。

　陸玄和程靈竹兩人輕裝上陣，潛伏在了唐漠家附近。

　快到戌時宵禁的時候。

　一道人影離開了唐家。

　男人三十多歲，出門張望片刻後，低頭快步離開。

　正是唐家的男主人，唐漠。

　陸玄兩人跟了上去。

　穿過幾條街道，唐漠七拐八拐。

　趕在更夫打更上崗之前。

　他來到了一處小巷子中。

　陸玄和程靈竹對視一眼，面色古怪起來。

　這是青仙城有名的……兔爺巷。

　陸玄心說好家夥，這還真來這地方掙錢補貼家用了。

　兔爺巷的設計跟青樓不太一樣。

　不是一層層樓，一個個房間。

　而是一條巷子裡，有不少沿街小院，半開著門。

　這些小院往往幾人合租，客人上門，進行挑選。

　唐漠這邊進了一處偏僻院子，陸玄和程靈竹跟了上去，在牆外聽了片刻之後，翻入其中。

　院子裡有一大屋，兩人爬上屋頂。

　陸玄動手，開始揭起了瓦片。

　將下方的茅草、木頭等材料全部掏空後。

　一個破洞出現在兩人面前。

　透過破洞，陸玄看到了下方的場景。

　這是一個……裝扮得十分莊重的房間。

　房間裡置有一尊白玉塑像，形象為女子，面容寧靜美好，手中卻托著一朵黑蓮。

　女子座前，亦有蓮台形狀的油燈燃燒，一共九盞。

　在九盞蓮花的前方，是拜訪整齊的蒲團，數量不下二十，都坐滿了人。

　唐漠也在其中，不過他的打扮與形象已然大變。

　身上的錦袍被脫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的鬥篷。

　和青仙會的青黑會服不同，黑蓮教的裝扮，是黑中帶紫的顏色。

　屋內燈光黑暗，僅有九盞油燈。

　一水的黑鬥篷人聚集在一起，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聚會。

　為首一人形容蒼老，坐在蒲團之上，念誦口號:

　“大劫在遇，天地皆暗，日月無光……”

　“淤泥源自混沌啟，黑蓮一現盛世舉……”

　“官逼民反，萬民翻身……”

　場中其余信徒，也跟著他一起誦念起來。

　宣傳教義的活動，大概持續了一個時辰。

　眾信徒神情虔誠，待誦念結束後，黑蓮教首腦舉起雙臂:

　“飲聖酒！”

　在他身旁，有信徒進入了裡屋，端出了酒壺酒盞。

　酒液傾倒出來，清澈透明。

　眾人依次將杯中酒液飲下，首腦又道:

　“燃聖香！”

　又有信徒取出一隻香爐，將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硬塊放入其中。

　香塊被點燃，縷縷青煙冒了出來，縈繞在屋內。

　飲過聖酒的信徒們，在聞到聖香之後，臉上立刻浮現出了極為陶醉的神情。

　個個飄飄欲仙，舒爽地跟要飛升了一樣。

　看著這群又吸又喝的人，陸玄也算是知道，黑蓮教靠什麽籠絡信眾了。

　怪不得唐漠兩個月不碰老婆，都得跑到這裡來聚會。

　飲聖酒加聞聖香，總共用了有一個時辰。

　無論是酒裡還是香中，都摻了某種藥物。

　陸玄能清楚地看到，這些人面色慘白，沒有半點血色，偏偏眼中爬滿了血絲，一副極為亢奮的樣子。

　活動結束後，首腦開始分派任務。

　主要就是傳教，拉下線，尋找下一個入教之人。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青仙城內太有秩序，所以黑蓮教的滲透是從“上層”開始，而且進度很緩慢。

　參與聚會的，不是地主老財就是富商大戶，都較為年輕。

　黑蓮教的傳教方法很簡單。

　跟泥腿子講公平，跟地主富商講權勢。

　他們將世道的不公展現在平民面前，許諾黑蓮大教人人平等，處處公平，以籠絡民心，促成起義。

　他們對地主富商進行許諾，現在入教，只需捐出一部分銀錢給義軍，起義後不僅能保全自己大部分的財產，事成之後還能給個一官半職。

　如今大康烽煙四起，隔壁的清河縣已經被攻破，聽說不肯投誠的地主們都被點了天燈。

　青仙城的富戶整天提心吊膽，半脅迫半自願地，加入了黑蓮教。

　這些新加入的教徒都較為年輕，有一股“衝勁”。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加入，說不定還有機會改變自己的人生。

　值得一提的是，青仙城的有錢人，大都和三大家族有密切的關系，又或者家中有人是青仙會的核心成員。

　不過這些人也是牆頭草，風往那邊刮，當然要往哪邊倒。

　快天亮的時候，黑蓮教聚會結束。

　眾信徒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離開。

　唐漠低著頭，貼著牆壁，前腳剛邁出小巷，後腳就挨了一悶棍。

　“砰”的一聲，他被人打昏過去。

　………………

　第二天。

　中午。

　兩道身影來到了兔爺巷內。

　偏僻的院子裡，院門緊閉。

　陸玄拿刀把門閘挑開，跟程靈竹一起，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門口有值守的“兔爺”，察覺動靜後立刻前來查探，尚未發出警報，就被陸玄一刀拍暈。

　他一腳踹開屋門，三名黑蓮教成員正在吃喝，一抬頭看見有人闖了進來。

　一名身材壯碩的漢子反應極快，便要摸刀而起。

　陸玄一刀敲在了他的手腕上，打斷施法，疼得這漢子當場落淚，手腕不住地顫抖。

　另一人也在此刻反應過來，然而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動作，就被陸玄抽中了脖子，昏死過去。

　陸玄大搖大擺地坐在了凳子上，手中橫刀架在了為首那名中年人的頸上。

　“二位好漢……這是何意?”

　中年人強作鎮定。

　“姓名?”

　陸玄道。

　“錢……錢衝。”

　中年人回答。

　“幹什麽的?”

　陸玄問道。

　錢衝喉結滾動:

　“在這兔爺巷討……討生活……”

　“問你在黑蓮教幹什麽的。”

　陸玄拿刀拍拍他的脖子。

　“好漢都……都知道了?”

　錢衝瞥了眼脖子上的刀，努力偏了偏頭。

　陸玄也不多廢話，回頭給了程靈竹一個眼神。

　程靈竹將抱著的布包放下，而後打開。

　裡麵包著的，一是方大印。

　“本官，青仙城知縣，伍邦德。”

　陸玄朗聲道。

　看著這方大印後，錢衝眼都直了:

　“好漢莫要……莫要拿我尋開心。”

　“你是覺得我不像嗎?”

　陸玄揚揚下巴。

　“不敢，不敢……”

　錢衝連連說道。

　他心想你要說自個是土匪，倒不像演的。

　“只是……縣太爺怎麽知道我們在這兒的?”

　因為這段時間陸玄開堂審案，有不少人眼熟了這位伍大人。

　錢衝也曾看過熱鬧，仔細打量過後，發現這“土匪”還真是青仙城的縣太爺。

　“頭兩天有婦人報案，說她丈夫每天晚上都出去野，很影響夫妻感情，於是本官就把他抓來審問了。”

　陸玄挑眉，“本以為處理一件家事，沒想到捅了黑蓮教的窩。”

　“原來是這樣暴露的。”

　錢衝這時候倒是冷靜下來了:

　“回伍大人的話， 小人是教中一位指揮使的手下，被派遣到城裡，專為傳播教義，尋找志同道合的弟兄而來……

　不知伍大人今天來找小人，有什麽要吩咐的?”

　他頭腦靈活機變，思維很活絡，不然也乾不了臥底傳教的工作。

　既然伍縣長沒有帶官兵過來，而是“微服私訪”，並且進屋後也沒有提刀砍死自己，那肯定不是來清剿妖人的。

　【只是不知道這位知縣大人想做什麽……】

　錢衝心中思考。

　陸玄很淡定地說道:

　“我要入教，你覺得怎麽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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