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縣長府邸，書房內。

　“顧家家主，顧陽，五十二歲，為人狠辣，頗有城府……”

　“何家家主，何有德，四十九歲，性情暴躁……”

　“薄家家主，薄昌……今年才二十歲，這麽年輕?”

　陸玄整理著自己收集到的信息。

　中午的時候，陸玄將幾名衙役留下。

　經過一番問詢，才知道為什麽當自己下令恢復鳴冤鼓的時候，眾人才會有如此反應。

　當年縣衙門口的鳴冤鼓，是青仙會撤的。

　鳴冤鼓是衙門和百姓之間溝通的橋梁，沒有了鳴冤鼓，衙門就聽不到百姓聲音。

　青仙城內的所有事務，都要交給青仙會來處理。

　這是三大家族對縣衙的態度，亦是一種暗示。

　在此之前，也有知縣想恢復鳴冤鼓。

　但這些人裡，要麽最終屈服，主動拆除了此鼓，向青仙會示好，要麽離奇身亡，死於各種意外。

　坊間流傳，這是縣長冒犯了青仙的權威，才受到了懲罰。

　“衙役裡肯定也有青仙會的人……讓我想想，該從什麽地方入手。”

　陸玄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唉，好久都沒有動腦子了。

　“青仙城中有守城官兵五百，都是他們的人，加上青仙會的打手，上千精銳恐怕是有的。”

　程靈竹說道:

　“你想贏三大家族，肯定是要利用城內的百姓……鳴冤鼓已經重新立好，得想辦法把縣長的威信樹立起來。”

　“確是如此。”

　陸玄點了點頭，繼續翻看著手裡的卷宗。

　兩人這時候在屋內，都恢復了自己本來的面貌。

　燭光透過燈罩，少女看著伏案翻閱的男子，眉眼中平添了幾分溫柔。

　她來到陸玄的身後，輕輕抱住了他，而後將自己的下巴擱在他的肩上，蹭了幾下。

　陸玄剛想轉過臉親她一下，就在這個時候，窗外卻傳出了動靜。

　陸玄跟程靈竹對視一眼，將窗戶拉開。

　一團白色的影子竄了進來，落在了桌上。

　“狐狸?”

　陸玄愣了一下。

　書房位於一處獨立院落之中，雖然有雜草，但收拾得還算乾淨，這狐狸應該是從外面闖進來的。

　白狐並不怕生，踩著陸玄正在翻閱的檔案卷宗，留下一個髒兮兮的爪印，眨巴著眼睛。

　“它的後腿受傷了。”

　程靈竹注意到了狐狸身上的情況。

　它的一條後腿血肉模糊，像是被什麽東西咬傷的。

　“居然知道向人求救，也不怕那人起了壞心思。”

　陸玄笑著摸了摸它的腦袋。

　小狐狸也不反抗，反而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

　陸玄剛想取出儲物法寶內的靈藥救治這狐狸，動作到了一半，卻又停了下來。

　他起身來到一處櫃子前，從上方拿出了一瓶金創藥。

　在青仙城中，陸玄決定扮演好一個凡俗縣長角色，盡量不使用法力。

　兩人合作，用了一炷香的時間，為這隻狐狸清理傷口，將金創藥灑上，包扎妥善。

　整個過程中，小白狐都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也不掙扎，一副很乖巧的模樣。

　程靈竹托著它的小肚子，一邊摸了摸它的腦袋。

　陸玄繞了一圈，掀起白狐的尾巴，仔細觀察:

　“嗯，還是隻母狐狸……”

　然後就被小狐狸用沒受傷的後腿蹬了一下，以示不滿。

　“喂，人家還是小姑娘，哪能隨便讓你看?”

　程靈竹笑著白了陸玄一眼。

　“這狐狸倒像是有靈性的。”

　陸玄跟小白狐對視。

　小狐狸把臉一轉，不看他。

　然後陸玄伸手彈了一下它的腦門。

　兩人逗了小狐狸一會兒，見天色已晚，於是將小狐狸放在了院中，回臥房睡覺去了。

　第二天一早。

　當陸玄推開門的時候，卻發現門口的地上，蹲了個巴掌大的毛球。

　正是昨天的那隻受傷的狐狸。

　陸玄略感吃驚，因為書房跟臥房不在同一個院子裡，也就是說，這隻白狐是翻牆跟過來的。

　程靈竹彎下腰，摸了摸它的頭:

　“好啦好啦，老爺要去斷案子了，等回來再陪你玩。”

　小狐狸聽懂似的，在她腳邊蹭了蹭，然後自己走到了有太陽的地方，很乖巧地趴了下來。

　………………

　衙門內。

　當陸玄和程靈竹出現在大堂中時，所有衙役已經到齊了。

　昨天的命令還是有成效的，畢竟誰也不想挨板子。

　這讓提著殺威棒、興衝衝地趕來的陸玄很失望。

　就沒有人讓本縣令打一頓，來殺雞儆猴嗎?

　在這一天的上午。

　陸玄感受到了在青仙城當知縣的無聊。

　整整兩個時辰。

　家庭瑣事也好，人命大案也罷。

　一個來報官的都沒有。

　這讓陸玄生出了一種，青仙城民風淳樸、治安良好的錯覺。

　“魯平，我昨天交代伱，讓你在城內街上喊縣衙重新開堂的消息，這件事你辦了嗎?”

　陸玄退堂前問道。

　“辦了！”

　因為隻說了兩個字的緣故，魯平這次沒口吃。

　“大人。”

　這時候，一名身材短小精乾，精神飽滿的年輕人抱拳出列:

　“咱們的縣衙才剛剛開堂，因為之前幾任大人的緣故，大抵是百姓對縣衙心中畏懼，雖然有案，卻也不敢進入。”

　這人名叫李鳴，是縣衙新任押司。

　陸玄上任之後，將魯平提拔成了主薄，又從剩下的衙役裡挑了個底子乾淨，頭腦靈活的，成了新的押司。

　畢竟以魯平的說話速度，真有什麽的事讓他匯報，恐怕能急死人。

　李鳴說話辦事乾淨利落，很適合當魯平的嘴替。

　“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理啊。”

　陸玄問道。

　“回大人的話。”

　李鳴思考片刻:

　“城中有案欲報的人，絕對不在少數，只是對縣衙陌生，不敢進入。

　一旦有糾紛出現，雙方往往會相互爭執，甚至升級為辱罵和打鬥，吸引很多百姓去看熱鬧。

　屬下以為，可以派人混入百姓之中，在雙方爭執不下的時候起哄，讓他們進入衙門，請老爺來決斷。

　眾所周知，咱們的老爺一雙法眼，明察秋毫，誰要是不敢去，就是心中有鬼，無理抵賴。”

　“可，你自己挑選一些人，負責此人。”

　陸玄自動忽略了拍馬屁的那句話，點頭表示同意。

　“遵命，大人。”

　李鳴抱拳。

　“對了，魯平，你過來。”

　陸玄示意魯平上前。

　“大人?”

　魯平湊過來，俯下身子。

　陸玄在他耳邊交代了幾句:

　“知道怎麽做了嗎?”

　“大人，這……能，能行嗎?”

　魯平一時間有點發愣。

　“快點去辦。”

　陸玄指指身後，“錢找庫房報銷。”

　“這……沒，沒多少錢，不，不~用報。”

　魯平用力搖頭。

　大人將他提拔成了主薄，他感激還來不及呢，怎麽能向縣太爺要錢。

　更何況，大人吩咐下來的事情不過花幾個銅板，走程序報銷都不夠麻煩的。

　讓陸玄比較欣慰的是，雖然自己手裡沒人沒槍，但錢還是管夠的。

　得益於前幾任縣太爺的搜刮，肥了自己的腰包不說，也讓縣衙庫房變得相當充實。

　在陸玄的吩咐下，魯平退下。

　當天下午，有一個消息在附近孩童中迅速傳開。

　有個叫狗蛋傻小子，誤闖進了縣衙之中，見到了那位正在辦公的縣太爺。

　縣太爺非但沒有責罰他，還給了他好幾顆糖果。

　對於這個消息，孩子們自然是不信的，問狗蛋糖果在那裡，後者說已經被自己吃掉了。

　這個回答引來了眾孩童的嘲諷，狗蛋氣不過，當著他們的面走進了縣衙裡，然後帶著三顆糖果出來。

　眾目睽睽之下，狗蛋得意洋洋地剝開糖紙，將三顆糖全部吃下，讓眾多孩童大咽口水。

　有了這個先例之後，第二個吃螃蟹的勇士也站了出來，同樣領到了三顆糖。

　他告訴眾孩童，縣太爺笑眯眯的，為人很和善。

　只要有禮貌地過去給老爺打個招呼，老爺就會變戲法似的拿出糖果，獎勵給你。

　等到了晚上的時候，孩子們忍不住將下午的事情說給父母炫耀。

　聽到亂闖縣衙的事情後，父母自然是一陣驚慌，又聽到縣老爺給孩子發糖吃，這才松了一口氣。

　不過他們同時也心有疑慮，堂堂一縣父母官，高高在上，怎麽會這樣善待他們平民家的孩子的?

　一傳十，十傳百。

　很快，附近的小孩和家長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從自家孩子的描述來看，這位新上任的縣太爺，應該不是個壞人。

　於是開始有百姓出現在衙門外，探頭探腦，有行人路過，也會往敞開的縣衙大門裡看上一眼。

　不過百姓仍然心有疑慮，不敢進入其中。

　直到三天后。

　陸玄坐在高堂之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報——”

　一名衙役興衝衝地跑了進來:

　“啟稟大人，門外有人喊冤！”

　“哦?喊冤為何不擊鼓啊?”

　陸玄問道。

　“許是那報案之人心中畏懼，不過他雖然沒有敲鼓，卻是寫了訴狀。”

　衙役如是回答。

　他和另一名同僚今日值班，看守縣衙大門，遇到了有人告狀這種事情。

　衙役將一張疊好的狀紙，呈了上去。

　魯平連忙接過，再呈給陸玄。

　陸玄將狀紙展開，看了一眼，略微點頭:

　“這樣，你去門外擊鼓，聲音越大越好，最好多吸引一些百姓進過來，本官要開堂審案。”

　“是，大人！”

　這名衙役應聲道。

　“李鳴。”

　陸玄再度開口。

　“在！”

　李鳴出列。

　“你挑選幾人，將城南王家家主的兒子王盤帶過來，就說有人狀告於他，要他來縣衙對質。”

　陸玄吩咐道。

　“是，大人！”

　李鳴辦事雷厲風行，很快就挑好了人手，離開了縣衙。

　程靈竹有點好奇是什麽案子，陸玄將狀紙遞給了她。

　這上面記錄的，是一起……奪嬰之案。

　城西有富戶，名叫韓現，原是清河縣的大戶人家。

　因為黑蓮教造反，逃難到了青仙城。

　他有一幼子，今年才六個月大，長得虎頭虎腦，頗為可愛。

　上個月適逢花燈節，剛在青仙城站穩腳跟的韓現，晚上帶著一家人去看花燈，卻不慎丟了孩子。

　韓現失魂落魄，到處張貼告示，出錢懸賞，但沒有任何消息。

　直到前兩天，他有事出門，看到有人抱著一個孩子出來玩，對方懷裡抱著的，正是他上個月丟的兒子。

　韓現當時就逮住了那人，可對方卻說他認錯了，自己抱的是主人家的親孫子。

　這名仆人來自城南王家，也是一方大戶。

　王家家主的兒子表示，自己和一名小妾生的孩子。

　因為孩子身體羸弱，一直沒有讓他出門見風，今天才讓仆人帶出來透透氣。

　對於孩子是誰的這個問題，雙方發生了爭執。

　韓現一怒之下，將王盤告上了衙門。

　一炷香的時間後。

　李鳴回到了衙門:

　“啟稟大人，韓現、王盤兩人均已帶到。”

　陸玄點點頭:

　“讓他們上來吧。”

　立刻有兩名衙役出列，站在門口向外喊:

　“宣韓現、王盤上堂！”

　在“威”、“武”的升堂聲裡，兩道人影進入了堂中。

　韓現大約三十多歲，身材瘦削，面色微黑。

　他一見到陸玄，便跪倒在了地上:

　“還請青天大老爺，為草民做主啊！”

　“放肆！”

　旁邊的李鳴一瞪眼，錘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殺威棒，相貌凶惡:

　“老爺讓你說話了嗎?”

　“這，這……”

　韓現連忙叩頭告饒:

　“草民不懂審判流程，草民知罪，還望大人饒恕。”

　李鳴上前，對陸玄行禮:

　“大人，此人心系案情，不知審判順序，又是初犯，還望大人饒恕。”

　陸玄臉上帶上了幾分笑意，心說這小子倒是個妙人。

　他點點頭:

　“可。”

　“大人宅心仁厚，屬下敬佩！”

　李鳴抱拳。

　站在韓現身旁的王盤，臉上卻流露出了幾分不屑，卻聽到堂上傳來“啪”的一聲炸響:

　“既見本官， 為何不跪！”

　“啊?”

　王盤愣了片刻。

　因為縣衙關了很多年，他已經不知道審案子的流程了。

　王盤想了想，朗聲道:

　“老爺，我父親乃是青仙會的核心成員……”

　“啪！”

　話音未落，驚堂木拍案。

　下一刻，數名衙役上前，手持殺威棒，壓在了他的肩頭。

　看著虎視眈眈的衙役們。

　王盤心中一顫，緩緩跪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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