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落下。

　周圍的百姓驚呼出聲，有些膽小的，甚至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砰！”

　一聲悶響。

　眾人想象中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馬匹的嘶鳴聲響起，悲慘淒厲，而後重重倒下。

　在它的腰腹處，插著一根很粗的竹杆，鮮血汩汩流淌。

　中年文士負手而立，目光冷然。

　“混蛋！”

　騎馬的漢子頓時暴怒，從地上爬起。

　因為胯下坐騎的倒下，他也跟著摔了下去。

　馬血淌了一地，呼吸逐漸微弱，眼瞅著是活不成了。

　青仙會的漢子頓時紅了眼睛，他解下身上的鞭子，直接抽向了中年男人。

　孰料對方伸手一抓一握，將鞭子接下，青仙會漢子本欲將他拉過來，鞭子卻紋絲不動，好像綁在了鐵樁上。

　陸玄冷笑一聲，反手一拽，這漢子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

　“砰！”

　陸玄抬腳，一腳踢在他的胸口，將青仙會的大漢踹倒在地。

　“放肆！”

　“住手！”

　後方傳來吵嚷的聲音，亦有幾名身穿青黑色服飾的騎馬漢子趕來，圍住了陸玄。

　他們沒有立刻動手。

　因為這幾人看到，面前的中年男人將馬匹撞倒，能空手接馬鞭，一腳便將一名大漢踹得倒地不起……

　這是個練家子，身上有武功，不好惹。

　“你是什麽人?！”

　一名騎馬男子呵斥道。

　陸玄瞥了他一眼，將一份文書取出:

　“本官，青仙城知縣，伍邦德。”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一片嘩然。

　任誰也想不到，新任縣長一副文人打扮，竟然有如此了得的身手。

　“什麽?縣長?”

　幾名青仙會的人頓時愣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又有一人騎馬前來。

　這人身上穿的是青紅服裝，看年齡能有四十多歲，長得尖嘴猴腮。

　他見到陸玄，連忙下馬。

　“原來是知縣大人，都是誤會，誤會，自家人啊。”

　中年男人見到陸玄手中的告身，滿臉堆笑道:

　“小人名叫顧風，是顧家的管事，在此見過大人。

　大人有所不知，我們青仙城三家接到上面的文書，知道大人要上任，正準備出城迎接呢……

　只是沒想到，您怎麽自己進來了?”

　“我不自己進來，難道要在城外等你們?”

　陸玄挑了挑眉。

　“誒呦喂，大人這是說的哪裡話。”

　顧風笑道:

　“大人上任，我們不來迎接，豈不是失了禮數?

　再者說，您看咱們這青仙城這麽亂，這群泥腿子不識好歹，讓大人見了多不好。”

　“這麽說來，你們策馬衝撞，還是為了本縣好?”

　陸玄看著那名驚魂未定的稚童。

　他出手及時，將其救下，現在這孩子已經回到了其父母的身邊。

　“自然是為了大人著想了。”

　顧風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他又問道:

　“大人身邊的護衛隨從呢?”

　“就帶了一個師爺過來。”

　陸玄回答道。

　“啊?”

　顧風一愣，“其他人呢?”

　“半路被土匪劫了。”

　陸玄隨口編了個理由。

　“這，這……”

　顧風看看陸玄，又看看他手裡的告身。

　陸玄抬了抬眼皮，將告身塞到他手裡:

　“怎麽，懷疑本縣的身份?”

　“不敢，不敢。”

　顧風連忙說道，然而他打開文書的動作卻沒有停下。

　確認過上面的畫像和大印後，才松了一口氣。

　“有問題嗎?”

　陸玄聲音平靜。

　“沒有，沒有……”

　顧風賠笑，將告身交還:

　“咱也是怕有賊人冒名頂替，壞了大人的清譽……還請大人體諒。”

　“既然已經把大人接到了，那我等也不用出城了。”

　顧風一拱手:

　“來，請大人上馬，咱青仙城三家設宴為大人接風洗塵，三位家主都在家裡等著呢。”

　陸玄眼眸微沉，看向車隊的後方:

　“本縣上任，伱們三家就派個管事來接我?”

　“這不快到青仙節了嘛，三位家主可是要負責青仙會的事務，怠慢不得。”

　顧風嬉皮笑臉，“大人快隨我過去吧，讓三位家主等急了可不好。”

　“本縣還要去衙門交接，赴宴之事，改日再說吧。”

　陸玄淡淡道。

　顧風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他略微弓了下身子:

　“大人連這個面子都不肯賞嗎?”

　“我說了，我有事。”

　陸玄說道。

　“那大人就先去忙吧，小人祝大人一切順利。”

　顧風重新笑了起來。

　他從一旁的人腰間解下了一把刀，又指指地上的躺著的那名漢子，眼中流露出殺意:

　“這混帳有眼不識泰山，竟敢衝撞大人……合該處死！”

　下一刻，顧風手起刀落，一顆大好頭顱飛起。

　鮮血迸濺在了他的臉上，也濺在了陸玄的腳邊。

　顧風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血汙的臉。

　他皮笑肉不笑道:

　“在青仙城，這種沒眼色的人……可活不長啊。”

　………………

　“當街殺人，目無王法，威脅朝廷命官……這青仙會可真是一手遮天啊。”

　走在街上，陸玄對程靈竹說道。

　被殺的漢子是顧家的仆役。

　按照大康王朝律法，主家殺仆人，只需要賠些銀子，下葬即可。

　雖然陸玄也覺得此人該死，但顧風的行為以及他說的話，擺明了是在威脅自己這個新任縣令。

　不給青仙會面子的人，都會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

　“顧家、薄家以及何家，是青仙城的三大家族，這三家同氣連枝，共同把持青仙會的運轉，明為供奉仙神，實則為自己牟取利益。”

　程靈竹將自己從茶攤老板那裡得到的信息告訴陸玄。

　“同氣連枝?如此團結?”

　陸玄問道。

　“至少明面上是這樣的。”

　程靈竹回答道:

　“青仙會的核心成員，都是由三大家族的人組成的，三位家主輪流擔任會長，掌握話語權。”

　“不過嘛……”

　程靈竹思索一陣:

　“五年前，上任薄家家主和其子在城外遇刺身亡，其孫年齡尚小，無法承擔重任。

　於是由顧家家主代任青仙會會長，如今新的薄家家主已經成年……但顧家還沒有還回去的意思。”

　青仙會的會長十年一換，最近也到了更換會長的日子。

　按照交接順序，在顧家之後，又是薄家的人擔任會長。

　如此一算的話，薄家人將擔任十五年的會長。

　陸玄聞言，微微頷首。

　他沉吟片刻:

　“我們先去縣衙看看。”

　………………

　和陸玄想象中的不同。

　他原以為青仙城被三大家族掌控，官府勢力微弱，縣衙會很破敗的。

　沒想到走進一看，才發現青仙城的縣衙修建得相當氣派。

　縣衙大門氣度森嚴，台階以上等石料雕刻而成，門口沒有石獅子，而是立著兩座蟒神的雕像。

　陸玄心中明白過來，想來是之前幾任縣長都和青仙會通力合作，共同剝削百姓。

　青仙城的縣衙就是青仙會的縣衙，作為“自家人”，縣長辦公的地方當然不會太差。

　不過青仙城縣衙門口無人站崗，也沒有標配的鳴冤鼓，乾乾淨淨的。

　“走，進去看看。”

　陸玄將大門推開，走入其中。

　一炷香的時間後。

　“大白天的上衙的時間，你們一個個的給我躲庫房裡賭錢?”

　大堂內，陸知縣背著手，站在台階上，看著下方的衙役捕快們。

　眾衙役低著頭，不敢看他。

　“大，大大……大人。”

　一名身材矮胖、身穿長衫的男子抬起頭，辯解道:

　“不不不……不是我們……不乾事，這是是是都在等大~人呢。”

　“你結巴成這樣還給人當押司呢?”

　陸玄敲敲桌子，“縣衙選吏的時候不面試嗎?”

　“不不不~是這樣的。”

　青仙城押司魯平漲紅了臉:

　“小人平平平常也不~結巴，這是見到大大~大人後，被大人的~威嚴震震震……”

　“行了行了，閉嘴吧你。”

　陸玄沒好氣地擺擺手:

　“還擱這拍馬屁呢，等你拍完都馬跑出二裡地去了……來個說話利索的給我解釋解釋。”

　寬泛地來講，押司也是師爺的一種。

　作為知縣的幕僚，押司是“吏”不是“官”。

　主要工作就是跑腿打雜、抄錄文書、輔助領導處理各種事務。

　因為任務繁重，所以正經縣衙裡往往有好幾個“師爺”。

　原本青仙城縣衙還有個主薄，但是上任縣長升遷的時候把他一起帶走了。

　目前主薄的位置空缺，只剩下了魯平這個押司，代行主薄職責。

　陸玄不知道這些事情合不合規矩。

　但以大康王朝如今風雨飄搖、四處冒煙的現狀。

　縣衙還能運轉，已經是奇跡了。

　原本衙門裡有個師爺，陸玄再自帶一個，倒也不衝突。

　眾衙役七嘴八舌地解釋一番，新任縣令陸老爺才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縣衙眾人摸魚打牌的原因是……確實沒事乾。

　青仙城的一切大小事務，諸如收稅、治安等等，都被青仙會包攬。

　早在百年前，縣門口的鳴冤鼓就被人拆了，扔庫房裡去了。

　歷任知縣也不管事，百姓有糾紛都是自行處理，或者找青仙會——

　青仙會不懂審案子，但能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整個衙門也不點卯，衙役們每天來了就是喝茶賭錢，時間到了就回去，大門一關，相當清閑。

　甚至說，願意來衙門賭錢的，已經算是優秀人員。

　陸玄剛到的時候，還有不少人在家裡，壓根沒來上班。

　他用了半炷香的時間，才叫齊了縣衙裡的衙役。

　“我們原~想出城……出城迎迎迎~接的。”

　魯平努力把舌頭捋直，可惜效果甚差:

　“但但但~青仙會不讓~我們去，說是輪輪輪~不到……大人沒去~赴赴宴啊?”

　今天知縣上任，但眾人都以為陸玄會接受三大家族的邀請，先去吃喝收禮，沒想到他直接來到了縣衙裡。

　“從前你們無人約束，種種作為，本縣可以既往不咎。”

　陸玄站在台階上:

　“但今日之後，你們須得給我規規矩矩的，敢有無故缺勤的，皆按大康律來處理！”

　眾人心中一凜。

　大康王朝的律法對官員的要求甚嚴。

　非休沐期間，無故缺勤一天，要打二十小板，滿三天升級為大板，超過一個月直接下獄判刑。

　不過當陸玄規定完之後，大部分人卻沒有什麽抵觸。

　原因是整天待在衙門裡，實在是閑出鳥來了，一天天無所事事，賭錢都賭到膩歪。

　這時候突然聽到知縣要正經工作，這群人心裡居然隱隱有點期待。

　很難想象這是一種怎樣的精神狀態。

　“把鳴冤鼓給我從庫房裡扒出來，重新擺到縣衙門口。”

　陸玄開始下令:

　“魯平，你把縣衙的帳簿給我拿過來，我要看縣衙裡帳面上還有多少銀子。”

　陸玄沒當過知縣，但他曾經是縣太爺的準女婿，知道自己現在要做什麽。

　他下令之後，魯平行動很快，馬上去取帳簿了，而下面的衙役卻沒動。

　有幾人看著陸玄，欲言又止，似乎想說什麽。

　陸玄皺了下眉，一拍驚堂木:

　“本縣讓你們拿你們就去拿，磨磨蹭蹭地幹什麽?！”

　“你，你，還有你……”

　他指了幾個人，“你們留下，我有話要問，其余人給我搬東西去。”

　“是！”

　眾人見知縣大人面色不悅，不敢怠慢，連忙去幹活了，被陸玄點名的幾人留下，接受他的問話。

　此時此刻。

　青仙會總壇內。

　“你說新來的縣長不肯過來?”

　身材清瘦的顧家家主端著酒杯，眯起了眼。

　“回家主的話，縣長是這個意思。”

　顧風低著頭，神情恭謹。

　“哼，又是個不自量力的。”

　身材富態的何家家主冷笑:

　“邀他赴宴，是看在他的官身之上，給他一個面子……當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初來乍到，不懂青仙城的規矩，倒也無可厚非。”

　顧家家主喝了口酒，似乎不以為意。

　“先看看他這幾天要做什麽吧，來到咱青仙城，就得按照咱們的規矩來。”

　薄家家主開口道。

　他看起來相當年輕，只有二十多歲，卻給人一種老氣橫秋的感覺。

　“找個機會，敲打敲打，看他年齡也不小了，若是懂事還好，若是個愣頭青……”

　何家家主冷哼一聲，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敢殺我青仙會的馬，真是膽大包天。

　“顧叔，再過半月就是青仙節了，你看這會長的交接……”

　薄家家主抬了抬眼皮。

　“先把縣長的事情解決，交接之事……以後再說。”

　顧家家主面無表情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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