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褪去,遙遠的東方天際,逐漸亮起了一抹明亮的光暈。
雲州城外,那片仍然被黑暗包裹的荒地上,一個個黑色的,蹣跚著的人形影子,在黑暗中一步步走著,向著有水的地方走去。
他們成群結隊,卻又渺小得驚人,像是黑暗中的蟲子。
陳北辰站在一座荒山的半山腰上,扭頭望著這些人逐漸遠去,陷入了沉默之中。
“別傻站著,就快到目的地了。”陸靈澤的聲音從他前方傳來。
陳北辰最後看了一眼這些人,扭頭跟著陸靈澤,向山頂走去。
二人沒走多遠,就看到了一座規模不大的小廟,看起來已經荒廢了很久。牆壁瓦片大片地脫落,門上的牌匾也已經壞得不成樣子,甚至看不清上面寫的是什麽。
門框斜著倒在一邊,門板早已不翼而飛,不知道是被誰拉去做了柴火。
陳北辰跟在陸靈澤身後走了進去,仔細一看,這才發現裡面供奉著的,竟是一尊已經破損小半的觀音菩薩像。
這傳說中救苦救難,法力無邊的菩薩,此時的模樣卻是狼狽得很。一隻本應端著淨瓶的手臂不翼而飛,身上的觀音帔更是破損了大半,幾塊觸目驚心的破損讓人忍不住擔心,這尊觀音像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倒下來。
陳北辰看了這佛像兩眼便收回了目光,打量起了周圍的環境。
似乎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裡歇腳,那生火的痕跡顯眼得很,搞不好燃料就是這觀音廟的門板。
周圍還零零散散地落著從牆壁房頂掉落下來的泥塊與瓦片,還有一些稻草,零散著放在觀音像前的供桌上,不知是被誰搬進來的。
看樣子,八成是有人把這供桌當作了床鋪,這才把稻草鋪在這裡,走的時候又沒能全部帶走,所以剩下了一些。
陸靈澤四處看了看,仰望著這破舊的觀音像,與那雙悲憫世人的眼眸互相對視,不由得發出了一聲嗤笑。
他一把將稻草掃到地上,只剩下一張空蕩蕩的供桌。
“把你的刀和紫氣生光籙給我。”陸靈澤頭也不回地說道,聲音嚴肅得驚人,讓陳北辰下意識地照做。
陸靈澤接過長刀與紫氣生光籙,將二者平放於供桌之上,動作輕柔肅穆,仿佛上古時期祭拜天地的巫祝。
“這也算是個機會,讓你預習一下正經受籙的流程。”陸靈澤轉過身,背對著那高大殘破的觀音像,神色肅穆地說道。
陳北辰聽得身體一震,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突然皺起了眉頭問道:“你不是說,我現在受不了這道紫氣生光籙嗎?”
陸靈澤翻了個白眼,瞬間就從剛剛那種肅穆凝重的氣質中脫離了出來,變回了原來那副不著調的樣子。
“我又沒說是你受籙。”他側過身子,讓陳北辰看向那把四尺九寸長的長刀。
陳北辰眨了眨眼睛,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五官好像瞬間就擺脫了他的控制,驚得他連忙用手捂住,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回過神來。
陸靈澤全然不在乎陳北辰現在的內心有多麽奔放,自顧自地拿起長刀,對他說道:“這把刀起於軍伍,是一位將軍親衛的佩刀。將軍休息時,親衛持這把刀守在帳外,護大帳平安。將軍衝鋒時,親衛同樣持這把刀,跟隨將軍的腳步,擋開側翼衝鋒而來的敵人與箭矢。”
“它跟隨前主人翻越過名山大川,踏過北境荒草。遠到過塞外,抵抗外族。
近上過深山,斬殺流寇。” “這把刀,比你更適合這道鎮宅辟邪,驅魔護身的紫氣生光籙!”
陸靈澤一邊說著,一邊將紫氣生光籙放在長刀之上,一時間,紫氣升騰,一個身穿紫袍,手持寶劍的威武天神在紫氣中顯化而出。濃眉紫發,豹頭環眼,燕頷虎須,一臉忿怒之相。宛如真正的神靈降世,斬妖除魔!
陳北辰看著這一幕,心中大受震撼的同時,臉上的肌肉也開始控制不住地抽搐起來。
“兵器……也能受籙?”他忍不住問道。
“當然能,嚴格意義上來說,萬物皆可受籙。形式從來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法籙的本質。至於受籙者,那不過就是個容器罷了。”
“一般來說,像這種受籙的器物,我們還有一個比較正式的名稱——法寶。”
陸靈澤一邊說著,一邊從符包裡拿出三根檀香,也不見他有多大的動作,就那麽輕輕地一放, 三根檀香就筆直地插在了供桌上面。
他用手指在香頭上一撚,頓時紅光一閃,三道嫋嫋的青煙從檀香上升起。
“這是受籙的第一步,焚香誦經,敬拜天地。當然了,一般來說受九品法籙,尤其還是法寶受籙,用不著這麽正式。但這大小算個流程,就當是讓你預習一下了。”
陸雲澤一邊說著話,一邊手腳麻利地在供桌上擺處銅鏡、硫磺、朱砂、和一個空白的鐵盆。
“銅鏡可照妖邪,硫磺是為了驅蛇蟲,朱砂或者沉香都是為了驅散周圍可能出現的小鬼或是邪祟,這三件東西是必須有的,為的就是盡可能排除掉受籙儀式時可能發生的意外。”
“而鐵盆則是用來盛無根水的,用來淨手淨壇。在道家的理論中,鐵器不行陰陽,是隔絕各種邪物影響的最好材料。當然了,你也可以用銅盆、銀盆,或者你覺得自己足夠有錢的話,用個金盆都行。效果都差不多,但後者可以讓別人知道你多有錢。”
“雖然大多數時候,這些準備看起來都像是走個形式,但有些規矩能夠傳承下來,那就證明它們必然有存在的理由。”陸靈澤頭也不回地說著,似乎並沒有看到他身後,陳北辰那火熱的眼神。
“一般來說,接下來我應該掏出一本道經讓你念個十遍,為的是祛除雜念,調整身心,為接下來的受籙儀式做好準備。不過既然是法寶受籙,那就不用那麽講究了。”
陸靈澤手腳麻利地擺好了所有東西,這才轉過頭來,表情嚴肅地看著陳北辰。
“準備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