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內靜得可怕,滿臉肥肉的夥夫頭上已經滿是冷汗。
廚房外面那些仆人議論的聲音好像距離他越來越遠,耳邊只剩下牙齒嚼碎骨頭的聲音。
吃雞骨頭的他見過,餓壞的人別說骨頭了,就連泥土樹皮都是好東西,哪有什麽不能吃的。
可把豬腿骨生生嚼碎咽下去,這可就不是人能做到的了。
他親眼看著那整根豬肘都進了李茂的嘴裡,一點渣都沒剩下。
聯想到七天前,這孩子就進了棺材,夥夫的背後瞬間汗毛乍起,恨不得馬上拔腿就跑。
但他始終不敢邁出這個門,留下,不一定出什麽事。可要是敢跑,李縣令絕對會痛打他一頓,然後再把他轟出縣衙。
要是身上有了傷,再沒了縣衙的活計,他全家都要餓死。
盡管已經怕得兩腿抖如篩糠,但這夥夫還是繃著臉站在原地,不斷地把肉食從大鍋裡拿出來,小心翼翼地遞到李茂面前,生怕他吃得性起,把自己的手也一並給啃了。
同時,夥夫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大鍋裡剩下的肉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頭上的冷汗頓時更多了。
從剛才到現在,李茂少說也吃了二三十斤肉,這還只是個八歲的孩子,而且體型偏瘦,整個人最多也就五十斤。
看他的肚子,一點要鼓起來的意思都沒有,這吃下去的那麽多肉都去哪了?
夥夫驚懼之下,不敢多想,只能是默默地給李茂遞著肉食,平時那張碎嘴,此刻連一個字都不敢蹦出來,沉默得有些嚇人。
突然間,李茂停了下來,有些迷茫地抬起了頭。
夥夫猛地松了口氣,下意識地說道:“小老爺這是吃飽了,需不需要出去溜溜食啊?要不讓大夥兒帶您出去轉轉,吃這麽多不動彈動彈可不行啊……”
話說到一半,夥夫就想給自己一嘴巴,奈何壓抑了太久的嘴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此時不過是稍微放松就停不下來了。
李茂似乎是有些迷茫地四處看了看,衝著夥夫點了點頭,沉默著轉身走出廚房,跟著奴仆們一起,在小院裡走了起來。
夥夫猛地長出了一口氣,隻覺得雙腿一陣酥軟,整個人一下就坐在了地上。
而在他身邊,陳北辰面無表情地收起了長刀。
剛才如果李茂那一口咬下去,就會直接咬中他的刀刃。
但是他明顯是察覺到了什麽,停下了進食,轉身就離開了。
陳北辰手裡提著長刀,另一隻手拿著封禁瘧疾鬼的黃符,快步跟了出去。
李茂在眾多仆役的包圍下,像是沒有任何目標地在小院裡四處亂轉,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一動不動。
突然間,他停了下來,眨了眨眼睛,原地轉了一圈,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而在他面前,陳北辰停下了腳步,猛地回頭,嘴角微微揚起。
果然,他看不見自己,但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一些東西。
這個家夥,絕對不是什麽正常人!
陸靈澤那雙眼睛可以摳出來當燈泡踩了!
陳北辰在心裡暗罵一聲,默默地讓開道路。
果然,李茂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向前走去,一直走到紅袍法師所在的廂房小院外。
“我要進去向法師道謝,你們就不要跟著了。”李茂轉過身向眾人說道。
眾多仆役猶豫了一下,沒敢反對,目送李茂走進了小院。
陳北辰默默地代替了那些奴仆的站位,
緊跟在他身後,一起走進了小院。 李茂先是四處看了看,見的確沒有人跟過來,便直接上前幾步,推開了廂房大門。
大門內,紅袍法師睜開了眼睛,等到李茂走進屋內,關上大門,才沒好氣地說道:
“怎麽才來?”
“有一大群人跟著我,今晚能過來就不錯了。”李茂瞪了他一眼,竟從喉嚨中發出粗啞低沉的成人聲音。
他坐到桌子前,大嘴緩緩張開,很快就超過了正常人所能張到的極限,宛如毒蛇一般,將自己的嘴變成了一個大到能容納成人頭顱的血紅大洞。
紅袍法師伸出手,直接把整條手臂全都伸了進去,拿出了一隻完整的肥雞,而後又是一隻燒鴨,一個豬肘……
很快,各種肉食擺了滿滿一桌,甚至還微微發著熱氣。
李茂嘴巴閉合,有些不太舒服地活動了一下下巴。
“這種方法只能用一次,今天晚上還能用餓了七天這種理由糊弄過去,以後可就不行了。”
紅袍法師沒有理他,而是衝著身邊兩位道童擺了擺手。
兩個臉色蒼白,面無表情的道童瞬間裂開了嘴角,露出滿口的尖利獠牙,像是野獸一般撲倒桌子上,大口啃噬了起來。
紅袍法師見此卻是長歎一聲,有些失望地說道:“肉食終究是差了一些,要是能弄到血食就好了。”
李茂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說道:“你瘋了!自己想死別拉上我!萬一這兩具活屍身上的血氣透出來,被哪個道門弟子察覺了, 那你就等死吧!別忘了,那個真武殿的……”
說到這裡,李茂猛地停了下來,縮著脖子四處看了兩眼,顯得極為忌憚。
“怕什麽!我也是道門中人!他一個符籙派的高功能把我怎麽樣?豢養活屍這種事又不是只有我在乾,他們符籙派也是此道的行家。”紅袍法師冷哼了一聲,雖然話說得硬氣,但聲音卻是不由自主得小了起來。
李茂表情僵硬,眼中卻露出猶豫之色。
“別想著多賺一筆了,等李縣令把銀子拿出來,咱們直接就走。別真的落了把柄。這麽年輕的符籙派高功,不可能是普通弟子,咱們惹不起的。”
“我在來的路上就覺得不對勁,你也知道我的法術,直覺上不會有問題。咱們繼續這樣下去,一定會有危險的。”
紅袍法師臉色難看,但還是點了點頭。
陳北辰在靠著門的位置面無表情地聽著,大概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這也是他和陸靈澤都想窄了,思路沒轉過彎來,光想著這兩人是施展了什麽邪術,卻沒想到江湖上最基本的偷梁換柱之法。
用侏儒易容,冒充丟失的孩子騙錢,這是江湖上很普遍的騙術,卻不想和基本的法術配合之後,能產生這麽好的效果。
陳北辰搖了搖頭,打算等李茂離開時。自己便跟著悄悄離開。
他自己還一身的麻煩呢,實在懶得管這閑事。
可就在這時,兩位紅衣道童吃完了肉,猛地抬起了頭,一雙漆黑深邃,毫無感情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陳北辰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