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靈澤沉默著聽完了陳北辰所講述的事情經過,全程不發一言,安靜得有點嚇人。
“你不說點什麽嗎?”陳北辰忍不住問道,他已經習慣了陸靈澤平時那副不著調的樣子,如今突然嚴肅起來,搞得他心裡還有點緊張。
陸靈澤緩緩地深吸一口氣,又用力地呼出,像是要把體內所有的壓力全部釋放出來。
“怎麽說呢?”陸靈澤靠在椅背上,神情隱藏在黑暗中,讓人看不真切。
“我知道紅米教這幫人向來低端,可我沒想到他們居然這麽低端。”
陳北辰瞥了他一眼,狀似無意地問道:“你不打算管一管?”
“還是那句話,我的立場很難處理這件事。”陸靈澤拿起了自己的符包,指著上面的玄武圖說道:“我是符籙派真武殿的高功,而紅米教則是丹鼎派外丹的路子。而恰好,符籙和丹鼎兩派不能說是涇渭分明,但也是相看兩厭。大家修的都是性命,可丹鼎派覺得我們符籙派依靠外物,符籙派覺得丹鼎派腦子有坑。兩派這麽多年下來,基本上都是在互相嫌棄,互相鄙視,然後一起鄙視佔驗派和神道派。”
陸靈澤兩手一攤,無奈地說道:“這麽多年了,兩派基本上就是這麽個複雜的關系,所以我是真的不能出手,一出手就是無止盡的麻煩。”
陳北辰皺著眉頭想了想,勉強算是理清了這裡的關系。
說白了,就是道門內部的鄙視鏈問題。
“道門五脈,不是還有一個積善派嗎?”陳北辰好奇地問道。
“他們啊……”陸靈澤咂了咂嘴。
“人家平等地鄙視其余四派,我們基本上也不和他們玩,大家各玩各的。”
懂了!鄙視鏈頂端是吧!
陳北辰捏著眉心,隻覺得道門好像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樣。
“對了,我的瘧疾鬼呢?”陸靈澤突然把這件事想了起來。
陳北辰擺了擺手,從懷裡掏出那張黃符。
“在這裡,我都沒動……”陳北辰的聲音瞬間卡住,時間仿佛都靜止了。
二人同時看向陳北辰手裡的黃符,那上面已是一片空白。
“你大爺的……”陸靈澤嘴角猛地抽了抽,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知道這瘧疾鬼有多罕見嗎?”
陳北辰一臉茫然,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在他從廂房逃走的時候,懷裡的黃符是突然顫抖了一下。
“它……大概是跑到縣衙後院了。”陳北辰微微低頭,一隻手拍在額頭上,眼角控制不住地狂跳起來。
“你給我找回來!”陸靈澤的語氣生硬無比,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生氣了。
“我又不會……”陳北辰低聲嘟囔了一句,默默地站了起來,準備再回一趟縣衙後院。
“這有什麽好不會的,黃符我都處理過了,見了那瘧疾鬼,念一聲急急如律令就行。”陸靈澤擺了擺手,見陳北辰態度不錯,他的語氣也放松了很多。
“拿去吧。”陸靈澤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張隱形符重新遞給了他。
“咒語是:我受有玄文大道,心通飛行,騰空入萬物,既入萬物,隱遁吾形,奉請通風神,急急如律令!”
“記住了,千萬別念錯。另外這張隱形符大概用不了太久了,你記得快去快回。回來之後,我再和你說說你那同鄉的事。”
陳北辰猛地抬起頭,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幹嘛這麽看著我?你以為我剛才留你一個在縣衙後院是幹什麽去了?”陸靈澤白眼一翻,
沒好氣地說道:“你好像對我很不信任啊!” 陳北辰有些尷尬地錯開了他的視線,縱身躍出了客棧。
看著陳北辰逐漸消失在夜色中,陸靈澤的雙眸突然變得平靜而深邃。
他望著頭頂的月亮,沉思片刻,嘴角微動,喃喃自語道:
“時間差不多了吧……”
……
縣衙三堂,李縣令頗有些不耐煩地坐在主位上,應付著幾位面白長須,衣著華貴的老者。
“縣尊啊,這些反賊越來越過分了,公然搶劫朝廷的田稅,這可是大事啊!還請縣尊用點心吧!”一位身穿青色錦衣,外套淡金色夾襖的老者抹了一下頭頂的虛汗,語氣生硬地說道。
“是啊縣尊,現在許守備已經簽字蓋印了,就差縣尊你了。若不能及時將此事匯報上去,將來出了大事,縣尊你可是要擔責任的……咳咳!”說話的是另一位乾瘦老者,外表看起來在幾人中年紀最大,但胡子卻是一樣的長,說到最後,情緒激動之下,甚至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是是是!眾位鄉紳所言極是,只是造反一事事關重大,一個不小心就是欺君之罪。若是沒有十足的證據,在下也不敢輕易上報啊。”李縣令強行按捺著心中的火氣,笑著對眾人說道。
他一邊說,一邊還不忘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眾人之中,唯一一個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的老人。
那是一個鶴發童顏,身形清瘦的老者,他穿著一身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黑白道袍,頭上帶著蓮花狀的紫金冠,除此之外,身上再無任何多余的飾品。
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雙目緊閉,面色肅然,非但沒有其他幾人的體虛之相,反而氣息悠長,面色紅潤,看上去起碼比另外幾人小上十歲。
然而李縣令卻知道,這位老者乃是幾人之中實際年齡最大,地位最高的。
“黃老……”李縣令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這位黃老曾經入朝為官三十年,門人舊故遍布朝堂,退下來之後,更是拜了一位奇靈山的道爺為師,成了道門的火居修士。
傳說中,這位老者甚至會神仙法術,由不得他不尊敬。
“這件事,我也很為難。黃老,您看……”李縣令微微笑著,聲音輕柔,像是生怕吵到了對方。
黃老睜開了眼睛,雙目之中黑白分明,精光四射,若是不知道的,只怕會以為這是哪個二三十歲小夥子的眼睛。
“縣尊有縣尊的難處,我們自然不好過於咄咄逼人,只是田稅遭劫,此事事關朝廷大計,更關乎我們雲州縣上交的稅收。若是拖延得久了,朝廷追究下來,我們又該怎麽說呢?”黃老緩緩開口說道,語氣平靜,姿態淡然,儼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
“這……”李縣令一時失語。
就在這時,眾人突然聽見後院傳來一聲尖叫。
“老爺!”一個奴仆連滾帶爬地從後院跑了出來,失聲叫道:“老爺,小老爺出事了!”
‘呼’的一聲!李縣令猛地站了起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滾圓,活像一隻擇人而食的猙獰厲鬼。
“你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