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妖書生
“當真如此?”
纖細的雲絲輕輕的在蔚藍天際飄著,下方三層木樓,縷空雕花的窗欞、花紅漆綠的梁柱,山風徐徐,簷角長懸風鈴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寫有‘明月’二字的樓內,觀主白鼐起身居中而立,背對著身後拱手垂頭的一個門內弟子,他微微撫須側臉,“三輕,你將下山之後的事,一五一十講清楚。”
下方站著的吳三輕低眉垂目,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回稟師父,弟子途徑凌陽,發現周遭廟觀盡數被官府推倒,弟子想進城求證虛實,還沒進城便遇上一撥人,似乎早已看出弟子修行身份,直接拔刀便與弟子打了起來。”
“尋常人也敢?!”白鼐微微蹙眉。
“這些非尋常人,血勇之氣,是弟子從未見過的濃厚!”吳三輕盯著地面,想起這一路從未有過的狼狽,心裡就來氣,雖說修行中人講究心平氣和,逍遙無羈,可終究還是人,心裡哪能沒有怨。
“像是用秘法蘊養的人傀,後來……弟子招架不住,隻得繼續往前奔逃,路過夜幽山時,想起師父曾說過,夜幽山上,也有山門同道,弟子便上山求援,然後遇到一個年輕道士,他將弟子引進屋,忽然偷襲我,將弟子製服,交給那幾人。”
白鼐臉色沉了下來,吳三輕雖然不是他最看好的弟子,平日也多有些偷奸耍滑,但也不是任人欺負。
他嗓音低沉,又問了句:“後來呢?”
“後來……”
吳三輕看了一眼,須髯怒張的師父,趕忙接著道:“後來弟子被他們帶到了酒郎縣,到一棟大宅子裡,師父……恐怕你也想不到,這宅子看似人丁興旺,可角落裡處處都是那些人傀,還有一口大池塘,弟子就算法力被封,可也能感覺下面有一隻大妖。”
他將自己在顧府所見絲毫不差的描述出來。
“就連一扇門都是妖物成精,師父你是不知道,那門後面,還有一個書生,坐在一個碩大的石磨精怪上面捧書翻閱,那院子各處角落,弟子可是看得真切啊,到處都是妖怪隱匿,您說這不是豢養妖物是什麽?!”
雲初觀傳承太寧道丹陽祖師一脈,在萬春州與賀蜀州交界存了上百年,奉行的便是斬妖除魔,蘊養金丹,已期長生久視,得道成仙。
眼下聽得萬春州酒郎縣居然有人能豢養妖物,這可是極少出現的事,就算一些歪門邪道,恐怕都少見。
“養妖為患,這些妖物寄居人府,除了吸天地月精,恐怕到了夜裡,會在城中悄然吸食入睡百姓的精氣神。”
白鼐負手走動,沉吟了一陣,“那豢妖之人屬實膽大妄為,與夜幽山修道中人狼狽為奸,顛倒自然天理,不分陰陽循環。”
言罷,樓外有數人進來,俱是藍褂白袍,手持長劍屹立兩側,齊齊拱起手:“拜見師父!”
“三輕!”
白鼐回過頭,看向下方的弟子,“你帶幾位師兄弟下山,先去就郎縣,斬殺那府中妖物,將那書生擒拿,再上夜幽山,將滋出邪心的同道一並帶回雲初觀。為師要好好看看,他們心眼如何長歪的,竟與妖物同住!”
吳三輕泛起喜色,急忙拱起手,和兩側的六個師兄弟應了一聲:“尊師父令!”
一行七人拱手告退,出來後,吳三輕仰頭呼出一口氣,待身邊六位師兄弟回房收拾行囊,他臉上露出笑容。
那白雲漂浮間,仿佛又看到了那庭院裡看書的身影。
‘那日之狼狽,很快就還給你,真想看看你到時該是如何的表情。’
想到美處,忍不住笑出聲來,惹得身後樓裡,傳來師父白鼐一聲:“三輕,你還在門外磨蹭什麽?”
“回師父,弟子想到能將那日狼狽還給對方,心裡便高興的。”
吳三輕倒也實誠的將心裡想法說出來,而裡面則是幾聲呵呵的輕笑,顯然那位雲初觀觀主也是要找回山門顏面的。
到的翌日上午,天剛一亮,吳三輕連連催促下,與六位師兄弟迅速下山,沿返回的路,在下午便到達了凌陽城外,不過幾人都沒有進城的打算,而是繞過凌陽,向北面六十多裡外的酒郎靠近。
一路上,他將那個書生還有手下那批人不同之處盡量的描繪出來同時,也加快恢復法力,必要的時候,他還是希望能親手將那書生擒下。
日頭漸漸傾斜山頭,化作一縷橘紅的霞光染紅西雲。
道路荒草林野之中,是衣衫破舊的身影注視著這群人,然後寫寫畫畫,將一行人的樣貌、身形記錄下來,吹上一聲口哨,一隻皮毛烏黑油亮的大黑狗躥到了他身邊,四肢肌肉矯健,體態修長,一看就蘊養的尋常犬類不同。
那人將畫像卷好,塞入竹筒,綁到黑狗背上。
“去。”
黑狗抖了抖耳朵,身子一弓,唰的躥了出去,四肢飛快交替,繁密的林間騰挪自如,崎嶇山道陡坡都如履平地一般輕松,眨眼間便消失在那守夜人視線裡。
夕陽化作最後一抹余暉照在酒郎縣城頭。
招展的晉字大旗獵獵飛舞,夯土的城牆斑駁著歲月的痕跡,有些地方剝落出坑窪、孔洞,城門口的守門兵卒懨懨的打著哈欠,毫無精神的盤查出入的商旅行人。
進出的長龍外面,一行七人東張西望打量眼前的破舊小縣。
“這就是酒郎縣……沒什麽特別的!”
“肯定普通才不容易引起注意……要是換做繁華大城,那豢養妖物的書生豈不是暴露了?”
“有道理有道理!”
……
七人站在長龍似得的人群後面低聲交流著,偶爾也會被城外路邊的小市集吸引,山中修道雖說清心寡欲,可很少看到人世間的百態,更別說還有一兩個花枝招展的女子乘坐馬車過去,露出的一瞥芳容,都令他們目不轉睛。
“定是大戶人家的女子!”
“最近酒郎縣來了好多豪紳、商販,像是舉家搬來的。”
“……聽說是跟顧家有關系,城外修了那麽大一個宅子,這些人估摸想要攀附,特地趕來的。”
前方人群自然有酒郎本地人,話語間多少有些得意,誰家縣城出一個大能人不自豪的?
落在後面的七人聽著他們說話,瞬間抓住了關鍵點。
顧家!
城外大宅!
頓時互相對視一眼,默契的勾起微笑,轉身離開排隊的長龍,朝之前那些百姓說的大宅院趕去。
“三輕,你居然還不知道城外有他的宅子?”
“那日我直接被帶進城裡,哪裡知曉這些,不過在城外修一個大宅院,估摸也會過來,若我們偷偷襲了那裡,等他進門的一刻。”
吳三輕比了一個‘拿下’的動作,令得另外六人咧嘴笑了起來。
不久。
七人沿路打聽來到酒郎西面郊外,還沒到地方,便遠遠地看到延綿的院牆,白牆黑瓦,兩人多高,有些地方已經栽上了柳、柏等樹。
“果然富貴人家,擴這麽大的院子。”
“哼,他享盡人間富貴,也要經歷人間苦楚!”年齡較長的修士冷哼一聲,隨即停下腳步,“好了,就到這裡,聽水聲,應該是池塘一類,我們進去,先控制住這處院子。”
相隔一堵院牆,有著嘩嘩的水聲,隱約能看到一棟棟房頂。
七人點頭的同時,腳下一起使出輕身的功法,齊齊躍過院牆,然後,穩穩降下來,下一刻,七人面上表情頓時愣住。
視野之中。
前面是一口水井,附近十多個光著膀子的身影一個個肌肉虯扎,胸膛鼓鼓,映著霞光泛起一股黃銅的光澤。
這些大漢保持舉水桶,或拿毛巾搓背的動作,同樣齊齊看著忽然出現的七個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