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如鋒做過十次歲考監考官，見過許多人的「文賦」作文。

　　雖然作文要求裡寫了不拘格式、不限文體，但當真用小說來答題的學子，卻是少之又少。

　　主要是考試時間有限，想在一個時辰內寫出一個好的小說故事，還要有明確的主題，難度可謂極大。

　　莫如鋒心生好奇，本隻想著過來隨意一瞥，就如之前也看過好些其他考生的文章一樣，並未往心裡去。

　　結果看見是小說，好奇更勝，又往下掃了一眼。

　　他腦子裡還轉著「或許不過爾爾」的念頭，卻不想仔細一看，南奕竟是在寫百年後的底層百姓，切入點絕佳。

　　莫如鋒視線凝住，心思不覺間，竟沉浸在了故事之中。

　　“老莫，收卷了。”

　　到了晚上7點半，另兩位監考官見莫如鋒看得認真，喊了一句。

　　莫如鋒嗯了一聲，可視線仍是落在南奕考卷上。

　　那兩人見狀也沒再說，開始自顧自地收卷。等其他考生考卷都收完後，發現莫如鋒居然還在看南奕的考卷。

　　“老莫，還看啊?”

　　莫如鋒努力偏過頭，強自開口:“快把它收了，裝袋密封吧。”

　　另兩位考官雖然也起了好奇心，但收卷為重，還是將南奕考卷拾起，混入其它考卷，一並裝入了袋中。

　　接著，一眾考生才得以有序退場。

　　等考生都退出了教室後，一位監考官打趣道:“老莫，你是看了何等雄文，竟還入了迷?”

　　“雄文談不上，不過是篇小說，思路奇詭，確實奪人眼球。”莫如鋒苦笑，“若非是待會就得連夜趕回郡府，我都想叫住那學子，讓他將後半截故事重新說與我聽。”

　　聽見南奕寫的竟是小說，另兩人也有些好奇起來。

　　但畢竟沒有親眼看到，便不像莫如鋒那般心裡直癢，還能繼續打趣道:“不是我說，老莫，就你這樣子，你有記住那人姓名嗎?”

　　“我確實沒有記人姓名，但只要說聲他寫的是小說，還是能輕松找到無疑。”莫如鋒雖然深感遺憾，但腦子卻沒糊塗，仍舊清醒。

　　“那我去找本地講師說一說?讓他請那位學子，明日再將故事寫出，專程給你送信送到郡府去?”另一人目光閃爍，卻是想著自己也看一看。

　　“罷了，不多事了。等後續考卷批閱完，再找一找、問一問便是了。”

　　莫如鋒搖頭，不想與考生私下裡平白多了牽扯。

　　於是三人不再多言，收拾完四門科目的所有考卷，便在武安卒護送下，星夜兼程往郡府趕。

　　而像他們這般隊伍，在今夜，遍布於大離各郡各縣。

　　天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夜色如水，明月如霜，而「歲考」畢也。

　　…………

　　南奕出了學舍小院，一眾同學立即圍了上來，問他究竟寫了啥樣的文章。

　　畢竟，莫如鋒之前被南奕文章吸引住的樣子，眾人都看在眼裡。

　　不僅另兩個監考官好奇，南奕的這群同學，一樣也很好奇。

　　南奕謙虛道:“大抵是我寫的文，思路奇詭，角度刁鑽，才讓考官一時怔住，算不得什麽。”

　　還有人想細問具體的內容，南奕不欲答，只是推了推宋忠，然後道:“時辰不早了，天色已暗，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

　　說完，南奕便和宋忠一道往外走。

　　其他人見狀，也隻得熄了好奇追問的心思。

　　臨走出人群時，

南奕還有意無意地瞥了周青一眼:靈光依舊，那墨精仍在周青手中墨筆上。　　宋忠看得出南奕只是不勝其煩，欲避開人群躲個清靜，故而隨南奕往外走時並無疑惑。

　　走了幾步路後，宋忠笑問:“南兄寫的可是小說?”

　　他知道南奕的「奕名」身份，比起其他同學，倒是更好猜測一些。畢竟，除了小說故事以外，尋常文體，很難讓人一時便看入迷。

　　面對宋忠，南奕便不用遮掩了，把頭乾脆地一點，答道:“然也，確是小說不錯。寫了個百年後貧苦鄉民在郡城的故事，走以奇破題、以正合題的路子，興許是討了巧吧。”

　　“破之以奇，合之以正?”宋忠品味片刻，歎道，“南兄果然大才，隨口一句，都稱得上是良言警句。”

　　聞言，南奕心裡忽然一緊。且看著周圍的黯淡天色，隱約有種或許正被人窺伺的錯覺。

　　“謬讚謬讚。”他連連擺手，雙眸流轉間，立馬又補了半句話，“莫怪我平日裡在課上藏拙便好。”

　　雖然知道宋忠只是隨口感歎，但莫名生出的、似是錯覺的直感，讓南奕決定給自己的人設打個補丁，假裝自己現在的表現與往常不一，是因為以前在藏拙。

　　宋忠沒有南奕心裡這麽多彎彎繞繞，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把南奕的話往心裡去。

　　藏拙的人多了去。

　　但有的人藏拙，是真藏拙;而有的人藏拙， 是本來就拙。

　　南奕止住腳步，估摸著此時學舍小院外同學都散了，院裡的那些武安卒也該走了，便向宋忠告辭，準備折回學舍寢所。

　　宋忠揮手別道:“回去早些休息，不過《大離雙龍傳》，南兄記得多更新啊。”

　　“哈哈，催更我沒用，得去催北河居、催《明報》。”

　　南奕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一步，兩步，三步……

　　南奕提著心，弓著腳，但一直到走回學舍，都無異常，仿佛他只是自己在嚇自己。

　　他也沒做什麽表情變化，在回了寢所後關上門扉，又從被褥下摸出之前放好的尖刀，置於手邊，這才入榻躺下，長打了一個哈欠。

　　然後借打哈欠的動作，長舒了一口氣，閉上眼簾。

　　不過閉上雙眸的南奕，腦子裡仍在飛速運轉著。

　　他略一思索，暗道那隱隱約約的窺伺感，或許是來自於此前時而出現在他周圍的黑貓。

　　即便沒有依據，即便看起來無事發生，南奕也選擇相信自己的直感。

　　固然是出於「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防范之心，也是因為他的「洞真」天賦，有著被動生效的特性。

　　被動解析的前提，是被動收集周圍信息。

　　即便因南奕沒有鎖定目標，沒能展開信息面板，但這種信息的被動收集，無形中也讓南奕的直感變得更強。

　　他在心中暗歎:

　　歲考雖然結束了，但年還沒過，自己攤上的事，也未必過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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