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列車上的人們能看到有什麽人在城牆外的站台處等候時,魯因已經把鐮刀藏好,並伸手向正在減速的火車招手了。
吱———唰啦———
車門開啟,一旁的乘務員見魯因穿著發黃發黑還有泥土漬的白背心,一下就心裡神會,轉過頭朝車內看去。
乘務員大聲喊著:
“各位攀牆者們,你們到了!只能送你們到這了,過了外城牆,你們就到首都了!發財路,就等著你們啦!”
吱呀一聲,列車的門打開了。
在香煙的煙霧中,又一堆和魯因差不多大的男男女女,手裡拿著列車上提供的工具,伴著嘈雜的各地家鄉話,下了列車,往城牆內走去。
沒人,在意站在列車旁的魯因。
除了那個乘務員,乘務員不耐煩地抱起了雙臂,數著下車的人開始抖起腿來,等著下車的人都走完。像魯因這樣往回走的人,向來不在少數。
那乘務員接過了同事遞來的卷煙,一股腦地抽了起來,直到魯因真的走到了他的跟前,
“嘿,我說,你怎麽又走回來了?”
乘務嬉笑道,
“沒什麽吃的可以給你,你跟著他們一起去就是了。飛艇會扔下吃的給你們的,車門要關了,你就好好在——”
乘務員話沒說完,魯因藏著的鐮刀便揮砍出去,扎破了那人的製服,接著一腳掃去,把那乘務員打暈在地。
隨後,在列車鳴笛行進後的好一段時間裡,列車上的人都還有說有笑,絲毫沒有察覺魯因上了車,也沒有人發現,少了一個乘務員。
因為這車廂裡滿滿都是煙草點燃後的煙氣,被車燈一照,整個車廂都是黃澄澄的一片煙霧。
香煙,魯因了解,他見其他人抽過。對他來說,煙葉和藥草乾枯後的樣子其實也差不多,難聞得很。
車廂裡頭大多數人都有說有笑的,像是下班了一樣聊著家長裡短,推送之間,一鐵盒的煙絲不一會就分完了。
今日又完成了一單,洋溢著完成任務的火熱氛圍中,自然沒人聽見魯因的聲聲低語。
“就會騙人…就會騙人…騙子都該死…”
魯因低著頭不斷重複這幾句話,接著,揮舞起鐮刀。
沒有系統學習過的一招一式並不致命,乘務人員之中,不乏比他高大,手裡握著警棍和消防斧的警衛人員。
但他卻總能如願放倒一個又一個列車上的人,那些人在煙霧裡的動作慢得像螞蟻。
混亂中,他們打破了好幾扇玻璃窗戶,打破了好幾扇連接車廂的木門,車廂裡聚集的香煙氣也順著窗外呼嘯的風,滾滾而去。
列車裡,終於變得清晰起來。
車廂上就只剩下魯因,和那個曾經把他哄騙上了車的少女。
“別殺我!別殺我!求求你了!”
少女哀嚎著,眼中憋著淚水。
魯因:“你為什麽要騙我?你們為什麽要騙我們?那城牆上沒有發財路,更沒有活路……”
少女:“我我我我…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只是負責通知…通知你們的而已!”
魯因:“那是誰指派你們的?這趟列車!你們讓我們去摘藥草,我們就只能賣給那些壓價的商人!”
少女:“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我怎麽知道這些…你…你去問買你們藥草的人啊!”
魯因:“好,好!那你跟我走!站起來,你跟我走!”
魯因伸手把少女粗暴地拉了起來,
不由分說地拉著她起,向車頭中走去。 “放開,放開我!我,我會自己走路的啦!嗚嗚嗚嗚嗚,放開我啊!”
“你不許跑!也不許對我撒謊!現在,跟我去車長室!!”魯因像一個訓斥孩子的母親一樣訓斥著少女。
他把少女帶到了列車的駕駛室中,喝令她在原地等候,而他,一腳踹開了車長室的門,隨即裡面傳來打架和慘叫的聲音。
聲音停下時,門就打開了。
蒸汽和煙霧在打鬥中釋放出來,在那煙霧中的魯因忽隱忽現,聲音也變得詭異莫測起來,他一字一頓,緩慢地說:
“首都的人,會騙我。你不許騙我,我們下車,去城裡,去問個清楚!他們肯定會騙我,所以由你去問他們!聽懂了嗎?”
“啊…啊?我…你別…別殺我就行!咳咳咳…”
那煙霧嗆得少女咳嗽時,魯因模糊的身影閃動,金屬碰撞聲四起,魯因把列車上的連通外面的門的門鎖踹開了。
“該下車了。”
魯因的聲音在那逐漸散去的霧中飄出,不帶一點憐憫意思。
“啊?!這車還沒停呢!喂,這車還沒停呢!跳下去會死的啊啊啊啊————”
沒等少女說完,魯因就從那霧中衝出,一把抱過她,用力一躍,肉身頂開被風壓得死死的車頭車門,順著車內的滾滾濃煙,跳向窗外的石子地中。
魯因用身體為那少女做肉墊,他再墊上煙霧,最後,摔在地上的他蹭破了衣服,背上也只是變得血肉模糊而已。
“啊…這列車能開得這麽快啊……”魯因松開了雙臂,躺在地上緩著剛剛摔下來的勁,“不過…還不錯,沒摔死,那藥草果真給了我力量。”
“啊!啊———”
那少女尖叫,一把推開了魯因,往漆黑的森林中能看到月光的地方跑去。
“跑什麽啊!我不是和你說了讓你跟我走嗎!?”
魯因一掌拍向地面彈起身,很快,就在樹林裡追上了那少女,並帶著她順著月光,來到了首都前的那個大湖旁。
借著光,少女才看清魯因那憤怒的情緒下他臉龐的模樣,怒目圓睜的同時卻又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
魯因也同樣在月光下,看清了那少女的模樣,精致的衣服、比他要白的皮膚、細長的胳膊,他敢斷定,這少女年紀並沒有他大。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少女率先發問。
“去首都,我要把騙我的人都乾掉!”
“你已經殺了一車的人了!一車的人!還不夠嗎?!”
“閉嘴!我沒殺他們,你們這些人只會說謊!他們要攔著我,我就只能打趴他們!”
“你…你!嗚嗚嗚——”
在魯因蠻不講理的怒斥下,少女被嚇得哭了出來,但她的腿卻使不動,只能輕輕地踢向魯因。
“城裡騙我的人,我要乾掉他們!這個,給你!”
說著,魯因從褲兜裡掏出了一把皺巴巴的鈔票,塞到了少女的手中,又強硬地把她的手指合上。
“我不會讓他們騙我,但我也不想和他們多廢話!他們不服我就揍他們,這些錢,你去幫我買票!”
“啊?”
“票都不會買的話我現在就把你丟湖裡去!”
“別!別殺我!別殺我!我真的…我真的什麽都…我會去買票的,我會去買票的!”
……
第二天,帶著少女,魯因又回到了他昨天逃出的城鎮門口。城內沒有貼張布告,自然也不會有人在乎這個昨天才被官兵追趕的人長什麽樣,反而是對身著精致外衣的少女頗有興趣。
在那老頭的店外,魯因倚著樹,頂著正在收點藥草的老頭,老頭是老花眼,不用擔心會他被看到。
遠遠看去,那昨天被扭斷了手的老頭,今天還在正常開店著店,只是手上掛著繃帶,固定著。
店外不少來來往往背著藥草的人,強忍住想要製止他們的衝動,魯因讓少女上去,幫他問個清楚。
來到老頭的店前,鋪面不大,一張木桌子擋在了店門口,隔開了店內店外,玻璃罩子下是各式各樣的捆裝藥草,按顏色區分。
老頭健忘,價格就貼在了玻璃上,也方便顧客看。
少女:“那個…那個,你這邊…收草藥嗎?”
老頭:“喲,來了來了!真少見啊,你這樣的姑娘也來賣藥草了…你是誰家的?庫讚家的嗎?”
少女:“我…我不是誰家的…這藥草,你要嗎?”
老頭:“要,當然要,我看看…嘶…(好東西啊這是…)”
少女:“怎麽樣?價格,我…我肚子餓了。”
老頭:“唔…怎麽說呢,可能要讓你失望了小姑娘,新鮮度還行,但品種就太一般了。”
說著,那老頭還攤了攤手,從櫃子裡拿出了些不明所以的評量器具,銀色的金屬外殼下已經有不少鏽跡,但那老頭卻自信滿滿地量給少女看。
他試圖通過外觀鑒別的方法,來告訴少女,這捆藥草,就值那麽多點錢。
“嗯,這一捆的話,3個硬幣吧…不能再多了,這是你采的嗎?還是幫人賣的…看你穿的衣服不錯,應該還有點更好的可以拿過來吧?”
“我…我不知道…”
少女左右搖著頭,嘴上含糊著,用側頭的余光看向那剛剛魯因呆過的樹下,但現在,樹下空無一人。
“算了,你要賣是吧?要賣的話就————唔!!!”
“賣你媽呢!”
魯因從少女視線的死角中竄出,一腳踩斷了那老舊的木桌子,粗壯的左手“唰”地伸出,捂住了老頭的嘴。
他再用右臂抵住老頭,一股腦地把店裡走去,撞翻了內裡的各式家夥事,直把他按在牆上。
魯因:“3英鎊!3英鎊?!!剛剛才在你家店裡拿的藥草,只是換了條繩子捆著,就變成3英鎊了!?你看看你自己賣的藥草給的價格!!!!”
老頭:“啊!你是,你是昨天那小子!”
魯因:“壓我的價格!還讓其他的販子什麽都不收我們的藥草!我們連藥都買不起,你卻過的舒服,來一個就騙一個!我問你!這藥草質量到底怎麽樣!?”
老頭見魯因不好惹,連忙改口,直說這是櫃子上裡最貴的那一檔子藥草。
“10英鎊一扎,新鮮,好東西。抱歉,抱歉!我我我…我年紀大了,一時看錯了。
魯因回頭,看著已經圍過來的路人,松開了抓住老人的手,“看!我要拿你的藥草,我就得這樣!”
接著,他反手一拳打爛了那最近的一口玻璃櫃,並把被玻璃劃傷的拳頭展示給身後的眾人看。碩大的拳頭上,扎著幾片指甲大的玻璃碎,鮮血從裡頭瀉出,甚至是“流”到了地面上。
“那捆藥草根本就不是從你這裡拿的!你個混蛋,滿嘴謊話,這是我進城之前搶的別人的而已!你明明什麽都知道,但卻只會騙我!”
說完,那帶血的拳頭對準了老頭。
“關…關我什麽事啊!!!現在外面在打仗,我兒子都戰死了,我一個老人不用賺錢嗎?!”
“那又關我他媽屁事!為了摘這藥草我的夥伴全都死了!我從我家來到這邊是為了賺錢的!”
“…….”
“說話啊!混蛋,你的問題!你的問題!”
魯因深呼了一口氣,又一腳踢爛了周圍的木櫃,回頭對著看著的眾人怒罵:
“他!奸商!聯合這城裡的其他藥草販子,一並不收我們的藥草!還拚命壓低我們的價格!”
憤怒的聲音在小店內不斷反彈,但出到店外後,看熱鬧的人還是在指指點點著魯因,訓斥著這個砸場子的,還嚷嚷著已經報警了。
各種各樣的指責都有,唯獨,就是沒人罵那老頭的聲音。
看見魯因臉上依舊眉頭緊鎖,老頭也來了脾氣,像是有人在為他撐腰一樣,聲音也大了起來:
“叫什麽叫!以後沒人會收你藥草的!一個人也沒有!有本事,有本事你就自己去上面,把藥草賣給那些人啊!!!”
“這裡有多少人都是以藥草為生的!?一打仗了上面的人都聯絡不上,你還敢在這造反!等警察來了你等著吧你!”
那老頭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臉上的神色又自豪了幾分,他咳嗽幾聲,找來拐杖,又像是寬宏大量一般拍了拍魯因,他說:
“年輕人,我不和你計較。打仗年代是這樣的,現在誰不知道千許的藥草珍貴啊,但采摘的人多,質量難免會趕不上的。我們也是為了大局利益想,自己這的人就管自己這邊的貨,上面就開那麽些價了,有問題你得去找他們啊。你知道我們要上去有多難嗎?難不成真的就爬到那城牆上,走吊橋去上面嗎?”
“千許在和其他國家打仗,搞不好要輸了的,都不容易。”
邊說,老頭邊像哄孩子一樣拍著魯因流血的拳頭,一步步往店外走去。
門外,馬蹄聲也靠近了。
噠噠噠噠噠——
這時,騎著馬的警衛也到了,手上握著木棍,身上穿著警衛的製服,驅散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年輕人…犯錯很正常,沒事的…哈哈哈———”
老頭見警衛來,掃過一眼自己的貨架,上面那些擺著“次級貨”也只是被打爛了幾個櫃子而已。
“你笑什麽…死老頭!”
“啊?”
“好話都讓你說了是吧!混蛋!”
緊接著,在這句話脫口而出的下一秒,魯因抬手一拳把即將走到店外, 有機會跑開的老頭錘到了他的玻璃櫃上。
拳面命中的是頭部,那老頭當即沒了生氣。
魯因向外走去,有人認出了他就是昨天那人,告訴那警衛後,警衛便從馬鞍包上掏出了一盞精油燈,點著後,裡頭冒出了一陣刺鼻的煙霧來。
警衛看著這店的名字,笑了笑,接著把精油燈一整盞扔到了裡面去,隨著玻璃碎裂,那嗆人的煙霧頓時彌漫在了店裡。
燈中的煤油和火源接觸,店內的藥草也被一並點燃了起來。
“這個味道,是藥草的熏煙…他們不會以為這能擋著我吧!”
魯因早就習慣了某些藥草熏煙的味道,他踏著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渣子,一點一點把老頭的藥草收在自己的背包裡。
“該還給我了!臭老頭!”
接著,他慢步走出店外,像被包圍的殺人犯一樣矗立在大庭廣眾之中。
他一聲大喊,在那警衛沒做出反應之際,就把因為人群擁擠而沒能跑開的少女拉了出來。
“啊啊啊啊———”
“你!跟我走!”
魯因以極快的速度帶著少女從人群中跑了出去,用力一拉就把那少女抱起,往城門飛奔而去。
那騎著馬的警衛一時間倒因為人群的散亂而沒能把調轉位置,等調整好時,魯因已經快要消失在他的視線裡了。
不過,這倒也沒所謂,警衛們相視一笑,互相遞過夾有藥草的香煙,抽著煙,有說有笑地離開了現場。
臨走前,隻漫不經心地留下一句:“庫讚家吩咐的,不許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