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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繚繞的世界》三、煙裡的人
  城門外,城牆上,

  那個半破不破的帳篷裡,少女的哭喊聲尤為突出。

  少女:你…你到底想幹什麽!能放我走了吧…能放我嗚嗚嗚嗚嗚嗚嗚……

  ……

  少女:真的…真的不關我事了吧?我只是…只是個負責傳話的…

  ……

  在出了城後,魯因就把那少女帶回到了他在那山一樣高的城牆上的營地裡。

  “你坐這!”

  魯因丟下這麽一句話後,便拾起了之前的材料,重新爬著梯子回去,繼續修補那條梯子。

  這次,他的速度要遠比先前要快,傍晚時分下來,已經帶著滿滿一懷抱的藥草。

  那是他先前一直夠不到的那些藥草。

  夜晚,少女被饑餓喚醒,一旁的火光把她吸引過去,火上正有一口鐵鍋,裡面煲著肉湯。魯因坐在一旁,把在高牆上采到的藥草一點點包捆起來。

  “求求你放了我吧!”

  少女醒來的第一句話,仍是乞求,但這話已經說了無數次了。

  “放你?你能去哪?起來看看吧。”

  魯因不耐煩地指了指遠處。

  此時在半山腰上的他們恰好能看見遠處的湖和湖面上映著的船舶燈光,以那為定點,向左兩三公裡,就是他們昨天下車的地方。

  那裡一片漆黑。

  “欸?什麽…”

  “看到不,今晚沒有車來。我在這看過了一天又一天,每一天他們的都會經過,每七天就會下來一批人。今天沒來,因為昨天我把駕駛室砸了!哈哈哈!”

  “瘋子…瘋子!你到底想幹嘛?放我走好嗎…求你了…”

  “你肚子餓了嗎?”

  魯因伸手進那鍋肉湯裡,嘗了嘗鹹淡,隨後用木碗舀了滿當當一碗的肉和湯,遞到了少女面前。

  少女猶豫片刻,連忙接過了碗,邊哭邊吃了起來。

  “我也肚子餓,在我剛剛下去買豬肉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拳頭那麽好用!他們不肯賣給我,我就一拳打爛他們的桌子!那幾張鈔票他們不拿也得拿著!”

  “我到這已經一年了…早知道還不如鍛煉身體去。”

  “那列車上的人把我們放下之後就不管死活了,除了給了我們第一頓晚餐和工具外,後面的事情一點都不和我們說!”

  “我現在,我現在連我家在哪都不知道!”

  “你知道列車是從哪來到哪去的嗎?但也無所謂了,我是想出來掙錢的,但那些人連條活路都不給我們!”

  “我走運,我喝了藥草我有了超能力,我一拳頭打爆那玻璃我的手都不會疼!但我的朋友們就這麽死了,一天一天下去死的!如果他們不壓價,我能拿到錢,我會找到醫生的!!”

  ……

  魯因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後,那少女也總算把肉湯給喝完了,只是,眼淚還掉個不停。

  少女:你放了我吧…我想回家!

  魯因:你家要住第二城牆裡我就帶你進去,不然沒得說!

  少女:啊…?!我家就住那!真的!我…我不騙你!

  魯因:好,那就上去!

  少女:怎麽上去?

  魯因:爬牆上去,我過兩天弄好了梯子,就能帶你上去了。沿著城牆走,最窄的地方有條橋可以過去!

  喂?喂!這麽能睡…唉,算了。

  ……

  吃過肉湯,少女又沉沉地睡了下去。

  魯因從地上找來了張乾毯子,丟在了少女身上,

他則從今天搭好的梯子上去,坐在城牆側面那風化出來的一小塊平台中。  他望著天,感受著晚風的涼快,但不一會,魯因就回到了帳篷裡,找了塊破布披在身上,趁著夜色走進了城裡。

  城裡此時,正是晚上熱鬧的時候。

  第三城區的酒館中,近兩年興起了一種叫做藥草熏煙的娛樂方式,聽說起初是由國外帶進來的。

  南區大酒館,自戰爭爆發以來,這裡的電燈就再也沒關過,自然也成了南區城市最大的酒館。在酒館最深處的一間大號房間裡,南區剩下的三位大藥草販子正團團坐在一起,討論著今天的事情。

  庫讚家:“易揮發的香薰精油,把藥草裡的有效成分給帶出來,再有薰燈來放大煙霧……多好的設計啊,你說,他們怎麽搞出新花樣來的?”

  錫門家:“鬼知道!那群外國佬張口閉口就是一單5000件!上面的人還好說,我們這的要怎麽搞?南區裡的人啥樣子我們自己不知道嗎?”

  拉裡家:“就是,錢都在我們這了…果然還是得打點下上面的人,他們最近好像也不要我們仿造的薰燈了…唉,藥草還能多點利潤嗎?”

  庫讚家:“啊,說到這個…格林家的那老頭店最近就被人砸了,一味提價會可能有危險的。”

  錫門家:“嘿,那不是你家乾的?”

  庫讚家:“別往我這潑髒水,庫讚家從不乾這些弄同行的事情,那地方太亂太雜,救火不及時而已。”

  拉裡家:“那人是什麽來頭?”

  錫門家:“誰知道呢,他們送過來這邊的壁虎工吧。”

  拉裡家:“我這有人見過,他好像就在那店外對著的門口不遠處的城牆上,他好像就住在那,最近還…搭了一條木梯子。”

  錫門家:“由著他唄…來來來,上好的藥草,過海峽運過來的!”

  庫讚家:“切!外國貨,藥草這東西還得是我們的厲害好啊…”

  說著,庫讚家的當家在金邊木盒裡,掏出了一塊被絲絨布包著的藥草卷,那是被精雕細琢後捆在煙草芯上的油封藥草葉片。兩指長,一寸寬,形似雪茄,但油光鋥亮,價格要比同體積的鈔票卷都還要高出一截!

  放進薰燈的料架中夾住,接著把上好的香味精油倒在料盤之中,點上煤油,隔著霧化板加熱。不出半分鍾,那夾著精油和藥草精華的水霧就開始源源不斷地冒出來。

  把那盞油燈一樣的薰燈高高掛起,水霧就輕輕落下,往那三位南區當家的身上拂去,直叫人欲仙欲死。

  這樣的“薰療”房在酒館裡並不多,更多的都是像燭台一樣的小范圍香薰,用的是更為粗曠快餐化的點燃法。

  每個燭台房間裡都有塊簾布隔開,煙從簾間飄出,最終匯聚在舞池之中。

  煙霧飄繞,好似夢境。

  嗙———

  酒館裡,三當家的房門被人粗暴地打開了。

  一位渾身被風衣裹得嚴實,頭上戴著面巾和棕高帽的男子走了進屋內。

  “喂喂喂!不要命了啊?!不是說了裡面在忙嗎?”

  錫門家的當家率先發話。

  “誒誒?怎麽進來的,外面不是有我們的人看著嗎?!”

  拉裡家的當家也站了起身來,把手挪到了腰後。

  屋外異常安靜,屋內更是劍拔弩張,在庫讚家的當家正要張嘴說些什麽事,那風衣男果斷從腰後拔出左輪,扣動了扳機。

  砰———砰———

  兩槍下去,屋外的安靜轉移到了屋內。風衣男熟練地拔下了那張卡片,遞給了庫讚家的當家。

  風衣男:布拉斯科先生,我是奉老板的命令來的。

  布拉斯科:來得也太快了吧…?上面也著急嗎?

  風衣男:新貨要來了,上面派我下來盯著,聽說格林家的店被人砸了…

  布拉斯科:嘿,這個是兩碼事!和那些白林人做生意可太難了,我們好不容易控制住價格,市場成規模也得有我們一份功勞。

  馬庫斯:老板派我下來,就是讓你把南區的生意弄好。大的交易很快就要來了,不能出岔子。

  布拉斯科:行行行,馬庫斯,那你幫我把那個那個誰給乾掉。我的手下說他在城外的牆壁上,看來是個想掀桌的。

  馬庫斯:明白了。子彈和槍你會報銷吧,千許的貨可太差勁了!我這槍才換了沒多久,槍管已經被腐蝕成這樣了。

  布拉斯科:切,外國貨也那樣,你這槍已經是加厚過了的,正常的那些槍打兩輪就被底藥給融穿了!現在軍隊哪有人用這種東西,一顆金屬球打出去就成金屬汁了!

  馬庫斯:近距離總不能還拉弓吧?

  布拉斯科:打仗時還得是弓箭和刀,遠距離用大炮也成,槍的話還是留給海盜們用吧!算了,報銷就報銷吧,把事情辦妥,千許…八成是要戰敗了。”

  布拉斯科神情凝重地盯著那兩具還留有余溫的屍體,那兩槍是開在心臟上的,因為被火藥蝕熔的金屬彈丸打不穿顱骨。

  而被這樣的槍近距離命中心臟的人,一般會在第一時間裡面目極其猙獰,他們的大腦會有時間去反應自己的心臟被擊穿了而開始掙扎。

  至於眼下的這兩位,看著他們的死狀,布拉斯科都忍不住罵了一句:

  “真惡心,死了都還能帶著笑!”

  更惡心的是,他還得跟著一起倒在案發現場,躲在那肥頭大耳的錫門當家剩下,假裝自己也是一位受害者。

  在馬庫斯再次檢查了案發現場後,他帶著槍,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南區大酒館的大廳舞池中,沒有一人攔著他。

  畢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位風衣男子的薰燈裡燒的是有麻醉效果的藥草。

  砰———砰———砰———

  煙霧彌漫的大廳中又猛然響起了槍聲,是馬庫斯開的,是他對著躺倒在地上的人們隨意開的槍。

  踩著人堆,他從舞池中走到了吧台邊上,拿過了酒,擺開來隨便喝著幾口,每一瓶就隻喝那開頭的幾口,然後就摔到地面上去。

  “這破地方,酒也沒點好的!扔地上讓他們喝個夠吧,全喝了都值不回我那幾捆藥草,報銷啊混蛋!報銷啊!”

  喝著酒,馬庫斯無聊地玩弄起他的左輪槍來,火藥爆炸會瞬間腐蝕金屬,就連槍身也難以避免。

  因此為了保護槍身,現在的左輪往往都會把彈倉和子彈鎖定起來做特殊處理,並把彈倉加厚,到時候,一個輪次打完就直接更換彈倉就行了。

  特殊情況下,也能夠再原先的彈倉裡重複上彈。

  惜財的馬庫斯望著自己彈倉裡最後一枚子彈,最後還是不舍地站了起來,拉下了撞針,像是孩子挑選玩具一樣,挑選著地上的家夥們。

  “真別怪我,剩下這一顆總不能不打出去吧?讓我看看…誰這麽不走運吧…”

  “是你的呢…還是你呢?或者是你…啊…玩個遊戲吧。”

  馬庫斯把彈倉拍了出來,接著猛地旋轉起來,再猛向右一甩,扣回到了槍裡。

  啪—啪—啪——

  他接連扣動了三下,喃喃道,

  “唔,真走運。”

  三下都不見有火光從槍口浮現,馬庫斯又往彈倉裡補了幾顆,一次任務沒必要花費兩把槍。

  就在上彈完成的一瞬間,室內的霧氣忽然流動,一串好似遊蛇的煙霧從地下竄出,一陣蠻力襲來,打向了馬庫斯持槍的右手上。

  砰———

  這次射出來了,第四發子彈在這衝撞之際走火射出。

  “什麽?!”

  馬庫斯瞬間警惕起來,左手也按在了自己那杆走火了的左輪裡,看著煙氣下昏暗燈光的酒館內,緊張又不得不壓住呼吸地罵,

  “不想死的話就趕緊出來,這裡的人我———噗啊啊啊———”

  一記重拳從煙霧中打去。

  結結實實地把他從吧台外乾到了吧台裡頭,酒架上的瓶子順勢砸落,砸得他疼到大叫了幾聲。

  “誰躲在哪!快出來!不然我開槍了!”

  扳機扣動聲響起,煙霧中也隨即開啟擾動,馬庫斯身前的那堆煙霧下果真有些什麽。

  “出來!當家!當家我們可———喔啊啊啊——”

  那霧氣中又是來了一記重拳,這次是朝著馬庫斯的臉頰中去的,猛一接觸,面巾都被扯下。

  這一拳下去又把他從吧台上打回到了舞池之中。

  於是馬庫斯連忙扣下扳機,對準了身前射了一槍,火光閃過後飛出的金屬融汁和破片從槍膛中成團飛出,飛向馬庫斯身前空無一人的霧氣之中。

  滋拉———

  一堆紅亮的花從眼前的霧氣中炸開。

  準確來說,是撞到了霧氣裡的什麽東西而撞開的,驚訝之余,馬庫斯又連開數槍,直至清空彈倉。

  數朵花綻開,數次閃光亮起,他方才看清,在煙霧裡的,是一個健壯的男人!

  一個深深潛伏進霧氣之中的男人!

  因為他清晰看到,在對著同一位置連續開槍後,那霧氣被打散,漏出了裡層一些好似布料的存在。

  而那布料,被短暫地點燃了,隨後,又被霧氣包圍上而撲滅了。

  “混蛋!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該死!該死!嘖!乾!這子彈怎麽裝不上啊!乾他媽的千許貨!”馬庫斯的左輪在更換彈倉時卡住了, 甩動上倉再加上連續射擊的火藥腐蝕導致的融化,最後死死粘住了那根轉軸。

  “媽的!乾!可算好了!”

  用力敲打過後,馬庫斯總算把彈倉打了出來,把他偶爾會用到的單獨一枚加藥子彈從那塞了進去,

  “一發就一發,他媽的你死定了!”

  馬庫斯用力拉動扳機,但下一秒,那霧也好似有所警覺,衝上前去,又是一陣蠻力把那槍奪了過來,反手指向了馬庫斯。

  銀色的槍身,漆黑的槍口,對準了馬庫斯那張面巾下的刀疤臉。

  “你到底是什麽…到底是什麽…”

  在馬庫斯眼前,那槍就像是被死神吊在空中的鍘刀審判一樣,微微顫抖,沒有一絲人的生氣。

  砰————

  那枚加量了的子彈被擊針觸發了底火,爆發出的火焰同時在槍的兩端噴出。

  一陣火焰衝上彈頭,在加速的同時又融化了大半的彈丸,而另一陣火焰,從那連續射擊後被火藥腐蝕掉的金屬彈倉裡瀉出。

  世界上一般把這樣的事情稱為:炸膛。

  極速降低的膛壓導致那枚彈丸沒能擊穿馬庫斯的頭顱,反而向後泄去的火藥火氣在勾勒出那煙霧的輪廓。

  火光下,煙霧被撕裂開一道口子,裡面露出了男人的臉龐,那是一副驚恐的面龐,一副不解的面龐,一副少年的臉龐。

  那是,魯因的臉龐。

  瞳孔發紅,映著撲臉的火光,死死盯著那個隨著槍聲倒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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