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還是經常能在圖書館看見那個青年,他依舊坐在原來的座位上,被“城堡”深深地包圍在其中。只是他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少了,表情變得木訥和凝重起來。K覺得青年的身邊仿佛飄著一片烏雲,光是遠遠地看著就能感受到無形的壓迫感了。K並不知道青年的感受,但是K對此並非一無所知。K聽新聞報道過大學生畢業人數的增加、報考研究生的人數的增加,也在各種場合偶然地聽過各種人的類似的言說。
K曾經聽到幾個中年婦女聊起自己孩子的近況。一開始是有人講起孩子被公司裁員的事。據她說,自己的孩子大學畢業後就進了家大公司,當時全家都覺得是件好事,歡天喜地的。然而,入職後的生活卻並不輕松,雖然她的孩子不在核心部門,但是工作強度和壓力一點也不小。不是大大小小的會議,就是無窮無盡的加班,員工經常在工位旁放上枕頭、墊子、眼罩,實在太累了就躺下睡一會。
“為什麽會這樣呢?有必要這麽忙嗎?”她拋出了這個問題,沒等有人接話就接著說:“現在可倒好,身體已經完全垮掉了,落下一身毛病,又馬上三十四了,還怎麽找工作啊?”
另一個女人安慰她說:“嗐,你們家這孩子沒事的,有了工作經驗以後還能找到好工作的。不像我們家那個。”她歎了口氣說自己家的孩子是名牌大學畢業的,本以為他畢了業後能找份安穩的工作,自己也可以松口氣享清福了,卻不知道這是噩夢的開始。
“他呀,”女人又歎了口氣,說道:“每天就是打遊戲、睡懶覺,吃飯就是點外賣,屋子也不收拾,每個月開銷還很大,一點也不會過日子。我們勸他去工作,但是他這個也看不上,那個也不想乾。一會說要考研究生,一會說要考公務員,一會說要考資格證書,但都是嘴上的功夫。書買了不少,班報了不少,但是什麽也沒考上。這孩子以後該怎麽辦啊,真愁人。”
K還曾經聽到過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女青年之間的對話。那時,一個女青年正情緒低沉地對同伴訴說自己考公務員和事業編制兩年卻顆粒無收的經歷,說著說著就哽咽起來:“我現在真的好怕回家啊,只能在外面租房子住,我的壓力真的是太大了。我爸爸指著我鼻子罵我,說白養了我這麽多年,連豬都不如。說什麽親戚的孩子又懂事又能乾。好多人隔三岔五就催我趕緊結婚,我真的崩潰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啊……”她把頭靠在同伴的肩膀上大哭起來,對方連忙掏出紙巾為她擦拭眼淚,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過了一會,女青年止住了哭泣,拉著同伴的手問她:“難道是我的錯嗎?我在學校認真學習,努力考高分,但現在才發現自己除了考試之外什麽也不會。也許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麽聽話……”
無論是無法實現夢想的青年,還是發愁的中年婦女,還是失敗多次的女青年,K無法站在他們的立場上理解他們的煩惱和痛苦。雖然K可以看到他們失望的表情和淚水,聽到他們的歎息和哭聲,但是K畢竟不是他們,沒有經歷過他們所經歷的一切,因此無法切身體會他們的感受,就如同他們無法切身體會K的苦惱一樣。人總是嘗試去理解別人,但最終自能困於自身。